一、 寒雨浸骨
关外秋风紧,湘鄂交界的这片老林子,雨已经连着下了七天七夜。
雨水是黏稠的,带着一股子烂竹叶和死兽的腐气。黄泥官道早就被冲成了烂泥塘,马蹄踩下去,能没到马膝盖。这样的天气,连最急着赶路的盐贩子也会缩在客栈里,抱着火盆子喝糙米烧酒,绝不肯多迈出一步。
然而,在这条已经荒废了二十年的古驿道上,却有一个人在跑。
他跑得极慢,但极稳。
每一步迈出,他的右脚后跟必定先着地,脚掌再向前滚,待到脚尖发力时,身子便借着那一股子极其微弱的弹力,向前滑行半丈。
这绝非寻常的赶路姿势,而是苍山派不传之秘——“雁集步”。
“雁集步”讲究的是“身如落雁,不留指痕”。若是全盛时期,沈沧雨使出这一招,能在铺满香粉的宣纸上奔行百步而不留丝毫印记。可现在,他的每一脚踩在泥泞里,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嗤”声,溅起斗大的泥星子。
他的右肩耷拉着。
那里的衣衫已经被撕裂,露出一大片黑紫色的皮肉。皮肉外翻,最深处隐隐可见白森森的锁骨。伤口边缘没有流血,而是不断渗出一种黄绿色的黏液,落在地上,将泥水染出一片片诡异的泡沫。
这是黑鹰堡的“碎骨五毒砂”。
毒砂入体三个时辰,若无内功压制,毒气便会顺着“肩贞穴”一路下行,经“手太阳小肠经”直攻心脉。
沈沧雨现在每走一步,气海之中的内力便要折损一分。
他的丹田里,原本有一股温润如玉、如溪水般缓缓流淌的“苍山松风劲”。那是他苦练了十一个春秋,每日鸡鸣时分对着东方紫气吐纳吸气,一口一口攒下来的底子。
在苍山派年轻一代中,他沈沧雨算不得惊才绝艳,但胜在心性最稳。
师父曾摸着他的头顶叹道:“沧雨,你资质平平,但这份‘水滴石穿’的磨性,却最合我‘松风劲’的真意。旁人三年可成,你便花六年。只要这口气不断,三十年后,江湖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可现在,这股温润的“松风劲”,却化作了最烈、最毒的火,在他体内的经脉中疯狂地燃烧。
他必须分出七成的内力,死死锁住左侧肩膀的“肩井”、“曲池”两处大穴。
剩下的三成内力,则要用来维持这“雁集步”。
“不能停……”
沈沧雨咬着牙,口中衔着一枚早已被嚼得稀烂的野山参片。参汁带着苦涩和一股子泥土的腥气,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
他背上背着一个漆黑的包袱。
包袱用的是防雨的桐油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极严实。那包袱约莫两尺长,一尺宽,分量极重,压在他受伤的脊梁上,每当他前跃一步,包袱便会重重地撞击一下他的后心,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这里面,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绝世秘籍。
这里面,只有一本账簿。
一本记录了湘鄂两省、十七家盐帮与黑鹰堡暗地里勾结,克扣朝廷军饷、走私私盐的铁证。
为了这本账簿,苍山派在衡阳分舵的十七名弟子,在三天前的一个深夜,被黑鹰堡三大高手率领的三十六名铁卫,于一夜之间屠戮殆尽。
沈沧雨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
他是因为那天晚上奉了师命去给城西的李铁匠送一柄修好的长剑,这才避开了那场血洗。
当他赶回分舵时,只看到漫天的大火,以及挂在山门牌坊上、还在滴血的师兄弟们的头颅。
师叔林远图在咽气前,用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沧雨……带……带出去……送去江陵……交给岳大侠……”
那一夜的雨,和今天的一样大。
沈沧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雨顺着鼻腔灌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生生将咳嗽咽了回去,喉咙口顿时多了一股甜腥。
“还有三十里。”
沈沧雨默默计算着。
过了这片老林子,就是“百里亭”。
百里亭再往前,便是八百里洞庭的北岸,到了那里,便进入了“君山会”的势力范围。黑鹰堡的手,就算伸得再长,也不敢在君山会的地界上明目张胆地杀人。
但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
“沙……”
那是竹叶摩擦的声音。
这本是风吹竹林的寻常声响,但沈沧雨的耳朵却微微一动。
风吹竹叶,声自上而下,散乱无章。
而刚才那一声,却是自下而上,且带着一股子极有分寸的“黏”劲。
那是有人用脚尖点过竹梢,身子掠过时带起的风声。
来人轻功极高,甚至不在他的“雁集步”之下。
沈沧雨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奔行的节奏。他知道,在江湖中,一旦在逃亡时回头,便气势先衰。气势一衰,原本能跑十里的力气,便连三里也跑不到了。
他只是将藏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那是一柄最普通的青钢剑,重三斤六两,剑身有些窄,那是苍山派弟子人人皆有的“松风剑”。剑鞘已经有些脱漆,露出了里面斑驳的木质。
这柄剑,他拔过不下万次。
每一个姿势,每一分力道,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二、 黑鹰掠空
“沈师弟,跑了三天三夜,你这‘松风劲’,怕是要见底了吧?”
一个飘忽的声音,在细雨中远远地传了过来。
这声音听上去极近,仿佛就在沈沧雨耳边呢喃,但若仔细分辨,却又似乎在三丈开外,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传音入密”。
这是黑鹰堡四大鹰犬之一,“鬼影雕”皮外臣的绝技。
沈沧雨依旧没有说话,他的脚掌在泥地里狠狠一蹬,身形借力向前猛地窜出三尺。
“哼,冥顽不灵。”
冷哼声中,破空之声大作。
“咻!咻!咻!”
三道黑色的流光,穿透了漫天的雨幕,带着凄厉的啸声,直奔沈沧雨的后脑、后心和尾闾三处大穴。
那不是普通的暗器。
那是黑鹰堡特制的“透骨钉”,长三寸,通体用乌铁打造,尖端开有三面血槽,一旦入肉,便会疯狂地旋转,绞碎经脉。
沈沧雨听风辨器,身子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了一下。
他的腰肢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就像是被狂风吹折的古松,贴着泥地斜斜地滑了出去。
“夺!夺!夺!”
三枚透骨钉狠狠地钉在了他身后的一株两人合抱的古竹上。
古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绿色的竹叶纷纷扬扬地下落。
那落下的竹叶还未落地,便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撕成了粉碎。
沈沧雨借着这一滑之势,身形已在五丈开外。
但他刚一落地,脸色便蓦地一白。
刚才那一下强行扭转腰肢,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原本已经被封住的“肩井穴”周围,传来了一阵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
黑色的毒血,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滑落,滴在泥水里,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啪嗒。”
一双穿着黑色小牛皮靴的脚,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沈沧雨身前十丈处的烂泥地上。
靴子很干净。
在这连绵了七天的暴雨中,在这连马车都能陷进去的泥泞路上,这双靴子上,竟然没有沾上一丝泥星。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长衫,外面披着一件大红色的蓑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伞是红色的。
红得像血。
他长得极高,极瘦,一张脸惨白无血色,额头高高隆起,一双眼睛凹陷在眼眶里,闪烁着如毒蛇般幽冷的光芒。
黑鹰堡,“鬼影雕”皮外臣。
在黑鹰堡中,皮外臣的名气,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他出道一十五年,死在他那一双“分水判官笔”下的江湖同道,不下百人。此人行事狠辣,且极其耐心,最喜虐杀对手。他曾为了追杀一个盗走黑鹰堡秘药的飞贼,生生跟了对方三个月,直到那飞贼精神崩溃,自己用刀抹了脖子。
皮外臣看着沈沧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沈师弟,你师父‘松风剑’沈太苍老爷子,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老人家一生刚直,怎么教出来的弟子,却像是个缩头乌龟,只知道跑呢?”
沈沧雨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跑,因为他知道,在皮外臣这种级数的轻功高手面前,背对着对方逃跑,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他缓缓直起腰,将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他的手很稳。
尽管手臂上还缠绕着黑色的毒气,尽管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所有的颤抖都消失了。
“皮外臣。”
沈沧雨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两块干燥的砂纸在摩擦。
“黑鹰堡自创派以来,便自诩为绿林正宗。如今却自甘堕落,做官府的鹰犬,残害同道。你便不怕这天底下的英雄豪杰,戳断你们的脊梁骨吗?”
皮外臣长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雨幕中传得极远,震得周围的竹叶簌簌作响。
“英雄豪杰?脊梁骨?”
皮外臣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手中的红伞也跟着微微颤抖。
“沈沧雨,你是不是在苍山那片土旮旯里待傻了?这天底下的规矩,向来是活人定的。等你们苍山派死绝了,谁还记得什么铁证?谁还记得什么盐税?到时候,我黑鹰堡便是这湘鄂两省唯一的武林至尊。至于英雄豪杰……他们只会排着队来给我家堡主送贺礼!”
笑声一敛,皮外臣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怨毒。
“废话少说,把包袱留下来。我给你个痛快,留你一具全尸。否则,等老子挑断了你的手脚筋,把你扔进这林子里的万蚁坑里,让你受尽七天七夜的折磨再死!”
沈沧雨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唰!”
青钢剑出鞘。
剑身在暗淡的光线下,闪过一道清冷的光芒。
这道光芒很淡,不似寻常宝剑那般夺目,但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朴与沉静。
苍山派入门剑法——“松风十三式”。
这一招,叫作“清风徐来”。
三、 剑出松风
皮外臣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虽然言语间对沈沧雨极尽嘲讽之能事,但内心里却没有丝毫大意。
能从黑鹰堡三十六名铁卫的合围中杀出来的人,绝不会是个易与之辈。
更何况,沈沧雨是沈太苍的嫡传弟子。
沈太苍当年凭借一柄“松风剑”,在洞庭湖畔连败黑水寨七大寨主,那份剑法,至今想来仍让人心惊胆战。
“找死!”
皮外臣冷哼一声,左手一甩,红色的油纸伞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洒下一圈圈晶莹的水珠。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然多了一柄奇门兵刃。
那是一支长约一尺六寸的判官笔,通体用玄铁打造,笔尖处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墨莲。
此兵刃名为“墨莲夺魄”。
“铛!”
剑笔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一圈无形的内劲波动自交兵处猛烈地扩散开来,将方圆三丈内的雨水瞬间震成了白色的雾气。
沈沧雨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脚跟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土坑。
皮外臣则是身形不动,只是手臂微微麻了一下。
“好纯正的‘松风劲’!”
皮外臣心中暗惊。
他本以为沈沧雨身中剧毒,又奔逃了三天三夜,内力早已十不存一。可刚才那一剑上传来的内劲,虽然算不上雄浑,但却极韧,宛如一根坚韧的牛皮筋,将他的“黑鹰真劲”死死挡在外面,无法寸进。
“不过,你还能撑几招?”
皮外臣狞笑一声,身形陡然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贴着地面,向沈沧雨席卷而去。
“分水判官笔”展开,一瞬间,漫天都是黑色的笔影。
这些笔影并非虚幻,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指沈沧雨周身各大要穴。
天突、神阙、中极、鸠尾……
皮外臣这一套“判官夺命笔法”,走的是“阴狠、快速、诡谲”的路子。
沈沧雨只能退。
他的“雁集步”展开,在漫天笔影中如同一只风雨飘摇中的孤雁,每一次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笔尖的锋芒。
“铛!铛!铛!铛!”
密集的兵刃碰撞声如骤雨打芭蕉,不绝于耳。
沈沧雨每退一步,身上的伤口便崩开一分。
他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那是毒气开始侵入脏腑的征兆。
“不能这样拖下去。”
沈沧雨心中一片空明。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和内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逝。最多再过三十招,自己便会因为力竭而死在皮外臣的笔下。
必须要一剑定胜负。
苍山派的剑法,讲究的是“后发制人”。
“松风十三式”的最后一式,名为“松涛万顷”。
这一招需要将全身的内力在瞬间凝聚于剑尖,爆发出如同万顷松涛般排山倒海的力量。
但以沈沧雨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驱使这一招,无异于自寻死路。他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内力冲撞,极有可能会在剑招还未使完之前,便先经脉爆裂而亡。
“师父说,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松风,松风。风无常形,松有常青。何必拘泥于招式?”
沈沧雨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深邃。
他闭上了眼睛。
在漫天暴雨中,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竟然闭上了眼睛。
耳畔的雨声、风声、皮外臣的狞笑声、以及判官笔刺破空气的啸声,在这一刻,似乎都消失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幅画面。
那是大雪封山时,苍山顶上的那一株孤松。
任凭狂风呼啸,任凭大雪压顶,那株孤松只是微微弯曲,却从未折断。
因为,它的根,深深地扎在山骨里。
“我的根,在哪里?”
沈沧雨心中自问。
“我的根,在苍山。在十七位师兄弟的血海深仇里。在这一本重逾千斤的账簿里!”
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突然从他的骨髓深处涌了出来。
那不是“松风劲”,那是一股不屈的意志,是一股读书人、武林人最本源的“浩然之气”。
四、 雨夜血战
“装神弄鬼,给老子死!”
见沈沧雨闭上眼睛,皮外臣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抵抗,口中发出一声暴喝,右手的判官笔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沈沧雨的咽喉。
这一笔,凝聚了他九成的内力。
笔尖上的“墨莲”在这一瞬间仿佛盛开了一般,散发出诡异的黑色毫光。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墨莲吐蕊”。
死在这一招下的江湖高手,不知凡几。
就在笔尖距离沈沧雨的咽喉仅有三寸、甚至连笔尖带起的风刃已经割破了沈沧雨喉头皮肤的那一瞬间。
沈沧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如止水般的平静。
他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很慢。
慢得就像是一个没有学过武功的农夫,在用锄头翻地。
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姿势。
但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却妙到毫巅地点在了那支判官笔的笔尖上。
“当!”
一声极其沉闷、宛如古钟长鸣般的声音,在雨夜中荡漾开来。
皮外臣的脸色变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判官笔刺中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巍峨大山。
一股排山倒海、却又连绵不绝的怪异劲力,顺着笔杆疯狂地涌了过来。
这股劲力,不似之前的“松风劲”那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百折不挠的坚韧。
“这不可能!”
皮外臣惊呼出声。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笔杆流了下来。
“松风十三式——松骨!”
沈沧雨轻轻吐出四个字。
这不是“松风十三式”中原有的招式,而是他在这一瞬间,结合自身绝境与苍山剑意,福至心灵自创的一剑。
一剑出,万物枯。
唯松骨长青。
青钢剑顺着判官笔的笔杆,如游蛇般滑了上去。
“嗤啦!”
伴随着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沈沧雨的青钢剑,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皮外臣的右肩。
剑尖透体而出,带起一蓬飞溅的鲜血。
“啊!”
皮外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借着这一剑之势,疯狂地向后飞退。
他落在五丈开外,捂着右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败了。
他堂堂黑鹰堡“鬼影雕”,竟然败在了一个年仅二十二岁、身中剧毒、危在旦夕的苍山派二代弟子手中。
“沈沧雨……你……你竟然领悟了‘剑意’?”
皮外臣的声音在颤抖。
在武林中,能领悟“意”之一字的,无一不是一代宗师,或者是浸淫剑道数十年的老怪。
沈沧雨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凭什么?
沈沧雨没有回答他。
因为,在递出那一剑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噗!”
一大口黑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将身前的泥地染成了一片漆黑。
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泥地里。
他用青钢剑死死撑住地面,这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哈哈哈哈!”
看到这一幕,皮外臣先是一愣,随即发狂般地大笑起来。
“沈沧雨,你领悟了剑意又如何?你强行催动剑意,已经经脉尽碎了吧?如今你不过是个废人,老子就算只剩下一只手,也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你!”
皮外臣忍着剧痛,用左手捡起判官笔,一步一步地朝着沈沧雨走去。
他的脸上,满是狰狞与扭曲。
他要将这个绝世天才,生生折磨致死,以泄他心头之恨。
雨,越下越大了。
密集的雨幕,将两人的身影渐渐笼罩。
就在皮外臣走到距离沈沧雨仅有三步之遥、正准备挥笔刺下的时候。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忽然从不远处的古驿道尽头,传了过来。
五、 破庙古灯
那马蹄声,极慢。
“嗒……嗒……嗒……”
在这泥泞得连马膝盖都能没入的道路上,这马蹄声却显得异常轻快,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最坚实的青石板路上。
皮外臣的脸色变了。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听这马蹄声,便知道来人是个极其恐怖的高手。
能将内力运转到马蹄之上,让一匹凡马在泥泞中如履平地,这份内家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谁?”
皮外臣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雨幕的深处。
沈沧雨也抬起了头,干涸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雨幕中。
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缓缓走了出来。
那马生得神骏异常,额头上有一撮红色的毛,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的马鞍一侧,挂着一柄连鞘长剑。
那剑鞘是用最寻常的乌木做的,上面连一丝装饰也没有,显得有些陈旧。
但在看到这柄剑的那一瞬,皮外臣的瞳孔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身体,开始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秋水’……”
皮外臣的声音,颤抖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你……你是……‘寒潭秋水’……叶知秋?”
叶知秋。
这个名字,在十年前的江湖上,是一个禁忌。
她是“听潮阁”唯一的传人。
十七岁出道,一柄“秋水剑”,在长江之畔连斩黑道三十六路总门神,杀得长江水道三年无人敢行私船。
二十岁时,她孤身一人杀入黔中,将为祸一方的“万毒谷”连根拔起,谷主毒王“百里无常”被她一剑枭首,悬挂于城门之上。
传闻中,她的剑法已经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甚至隐隐触碰到了那虚无缥缈的“剑仙”之境。
(注:此处的“剑仙”仅为江湖中对剑法极高之人的尊称,并非仙侠中的修仙之辈,本质仍是高深内家武学与剑术极致的表现。)
但不知为何,七年前,她突然退隐江湖,从此销声匿迹。
有人说她隐居在华山之巅,有人说她已经重病身亡。
谁能想到,在七年后的这个暴雨之夜,在这条荒废的湘鄂古道上,她竟然会再次出现?
叶知秋勒住了马。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皮外臣。
斗笠下,传来了一个清冷如冰泉般的声音。
“黑鹰堡的人,什么时候,也配在这条道上杀人了?”
皮外臣咽了一口唾沫。
他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气,已经锁定了自己。
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柄连鞘长剑,便会在瞬间要了自己的性命。
“叶……叶前辈……”
皮外臣虽然年纪比叶知秋大,但武林之中达者为先,他这一声“前辈”叫得毫无心理负担。
“晚辈奉黑鹰堡堡主之命,前来追捕门中叛逆。此人盗走了我堡中至宝,还请叶前辈看在我家堡主的面上,行个方便。黑鹰堡上下,必有厚报!”
叶知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了右手,搭在了“秋水剑”的剑柄上。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就是这一个字,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皮外臣的胸口。
皮外臣脸色一白,一口鲜血险些喷了出来。
他知道,叶知秋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他再多说废话,今天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好……既然叶前辈出面,晚辈这便告退。”
皮外臣咬了咬牙,怨毒地看了沈沧雨一眼,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雨幕的深处。
他走得极快,生怕叶知秋反悔。
见皮外臣退去,沈沧雨心头的那一股气,终于松了下来。
“多谢……叶前辈……”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
他只感觉一个带着一丝温热与淡淡兰花香气的怀抱,接住了自己。
那雨,似乎停了。
六、 寒夜话凄凉
沈沧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
庙宇早就荒废了,屋顶破了个大洞,漏下的雨水在地上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一堆篝火,在庙宇中央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篝火旁,叶知秋正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她已经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极其清冷、却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与沧桑,一双眼眸深邃如深渊,仿佛能看穿世间的一切繁华与虚无。
在她的身侧,那柄“秋水剑”静静地躺在干草堆上。
沈沧雨动了动身体,惊讶地发现,自己肩膀上的剧痛已经消失了。
他拉开衣襟一看,只见伤口上的黑紫色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新生的粉红色肉芽。
伤口上敷着一种绿色的草药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你醒了。”
叶知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你中了‘碎骨五毒砂’,本是必死之局。不过你体内的‘松风劲’根基极扎实,硬生生抗了三天。我用‘九转还阳丹’暂时压制了你体内的毒素,但想要根除,还需要找到‘万寿山’的‘百草经’传人。”
沈沧雨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倒在干草堆上,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晚辈苍山派沈沧雨,多谢叶前辈救命之恩。”
叶知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沈太苍,是你什么人?”
“那是晚辈的恩师。”沈沧雨恭敬地回答。
叶知秋长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太苍兄的弟子……难怪,你能使出那一招‘松骨’。”
“当年,我与你师父在洞庭湖畔煮酒论剑,他便曾说过,‘松风十三式’刚猛有余而坚韧不足,若能以‘松骨’为核心,自创一剑,便可破尽天下阴柔之招。没想到,他老人家没能完成的夙愿,倒是在你身上见到了。”
沈沧雨神色一黯。
“家师……家师在三年前,便已仙逝了。”
叶知秋的手指微微一颤,拨弄火堆的枯枝在这一瞬间断成了两截。
“他也走了啊……”
叶知秋喃喃自语,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这江湖,终究是越来越冷清了。”
庙宇外,风雨依旧。
沈沧雨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身后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一本厚厚的账簿。
“叶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他双手将账簿呈上。
“这是黑鹰堡勾结官府、走私私盐、克扣军饷的证据。我苍山派衡阳分舵一十七口人命,皆因此物而死。晚辈恳请前辈,将此物带去江陵,交给‘君山会’的岳大侠。晚辈……晚辈如今身中剧毒,武功尽废,怕是走不出这八百里洞庭了。”
叶知秋看着那本沾满了鲜血与泥水的账簿,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冷漠异常。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叶知秋淡淡地问。
沈沧雨一愣。
“叶前辈当年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天底下谁人不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叶知秋打断了他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雨夜,负手而立。
“七年前,我退隐江湖,便曾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再管江湖恩怨,绝不再用‘秋水剑’杀一人。”
“今天救你,不过是看在你师父沈太苍的面子上。至于这本账簿,以及你苍山派的仇恨……与我何干?”
沈沧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手中的账簿,只觉得那上面传来的血腥气,几乎要将他窒息。
“难道……师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吗?”
沈沧雨的声音在颤抖。
“这天底下的公理,这江湖中的正义,难道真的荡然无存了吗?”
叶知秋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块冰。
“公理?正义?”
“沈沧雨,你太幼稚了。”
“你以为,黑鹰堡走私私盐,背后只是几个盐帮在撑腰吗?你以为,那岳大侠……就真的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这江湖,是一张网。网里装的,不是鱼,是人心。你手里的这本东西,一旦现世,湘鄂两省、乃至朝廷之中,将有无数人的人头落地。到时候,死的,可不仅仅是黑鹰堡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沈沧雨。
“你,准备好迎接那场血雨腥风了吗?”
沈沧雨呆住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苍山派弟子,每日里除了练剑,便是听师父讲一些行侠仗义的故事。
他从未想过,这江湖的背后,竟然如此肮脏,如此复杂。
但他摸着账簿上那些已经干涸、却依然有些黏稠的血迹。
那些血,是他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的。
他们死前,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晚辈……不知道什么大局。”
沈沧雨缓缓站了起身,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晚辈只知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底下的道理。”
“师兄弟们信任我,把命交给了我。我若是连这本账簿都送不出去,我便不配做苍山派的弟子,不配做师父的徒弟!”
“叶前辈,若您不愿出手,晚辈绝不强求。”
他将账簿重新裹好,紧紧地系在自己的背上。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已经有些残破的青钢剑。
“这路,我自己走。”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叶知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有赞赏,有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好。”
叶知秋缓缓说道。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不拦你。”
“不过,在走之前,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沧雨问。
叶知秋指向他手中的青钢剑。
“你的剑,为什么而挥?”
七、 剑心何在
庙宇内,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沈沧雨看着手中的剑。
为什么而挥?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未想过。
在苍山派的时候,师父教他剑法,他便练。师兄弟们切磋,他便上。
那时候,剑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兵器,一件能让他在这江湖中安身立命、能让他吃饱饭的工具。
可现在,在经历了血腥的屠杀,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逃亡,在领悟了那一招“松骨”之后。
他现下看着这柄剑,却感觉到了它不一样的分量。
那不仅仅是三斤六两的重量。
那是十七条人命的嘱托,是师门传承的责任,是不屈服于强权的骨气。
“为了公道。”
沈沧雨缓缓吐出四个字。
“为了那些死去的、却无法开口说话的人。”
“为了让这世人知道,坏人,终究会有恶报。正义,虽然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听着沈沧雨的话,叶知秋的嘴角,忽然泛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公道……正义……”
“多么熟悉的话语啊。”
“当年,我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踏入这江湖的。”
“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她指着自己的脸。
“我得到了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凄凉,得到了满门被灭、却无处伸冤的绝望。我手中这柄‘秋水’,杀尽了恶人,却救不了我最爱的人。”
她看着沈沧雨,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却也无比沉重。
“沈沧雨,你记住。”
“这世上的剑,分三种。”
“第一种,是‘名利之剑’。为了金钱,为了地位,为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而挥舞。这种剑,最容易折断,但也最容易伤人。”
“第二种,是‘仇恨之剑’。为了复仇,为了杀戮,为了宣泄心中的怒火而挥舞。这种剑,威力极大,但最终,只会将用剑之人,带入无底的深渊,万劫不复。”
“第三种……”
叶知秋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璀璨的光芒。
“是‘守护之剑’。”
“不为了杀戮,不为了名利,只为了守护你心中最珍贵的东西而挥舞。”
“那东西,可以是你的亲人,可以是你的信仰,也可以是……这一本沉甸甸的账簿。”
“唯有这第三种剑,才能真正做到‘剑心通明’,才能在武学一途上,走到真正的极致。”
沈沧雨静静地听着。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一扇紧闭的大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守护之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喃喃自语。
“我的剑,是守护之剑吗?”
“我现在,正在守护师兄弟们的遗志,守护这天底下的最后一丝公理。”
“没错,我的剑,就是守护之剑!”
就在这一瞬间,沈沧雨只觉得体内原本已经开始平息的“松风劲”,突然再次疯狂地涌动起来。
但这一次,这股内劲不再是火,而是化作了一股温润、清凉的泉水,流过了他受损严重的每一处经脉。
原本被“碎骨五毒砂”侵蚀、几乎已经坏死的经脉,在这股清泉的滋润下,竟然开始奇迹般地复苏、重组。
他的气海之中,那一颗原本有些暗淡的内劲种子,在这一刻,竟然隐隐散发出了一丝淡淡的金色光芒。
“这……这是……”
沈沧雨惊呆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不仅没有因为受伤而退步,反而因祸得福,隐隐有了突破“松风劲”第四重、达到第五重“风过无痕”之境的迹象。
这简直是武学史上的奇迹!
叶知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剑心觉醒……”
“好一个苍山派,好一个沈沧雨。”
“沈老头,你找了个好徒弟啊。”
她长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当年的绝世豪情。
“沈沧雨,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吧。”
叶知秋从腰间解下一个通体碧绿、雕刻得极其精致的玉佩,扔给了沈沧雨。
沈沧雨手一接,只觉得入手一片温凉,玉佩上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背面写着一个“秋”字。
“这是我的信物。”
叶知秋说。
“若是你到了江陵,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便去城东的‘听雨轩’,将这玉佩交给掌柜。他自会帮你一次。”
“不过,也仅此一次。”
“去吧。”
她挥了挥手,再次坐回了篝火旁,不再看沈沧雨一眼。
沈沧雨将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再次对着叶知秋深深一揖。
“前辈大恩,晚辈永生难忘。”
说完,他毅然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破庙。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
晨曦,在东方的天际,隐隐吐露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沧雨的江湖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八、 绿林起波澜
就在沈沧雨离开破庙后不久。
距离古驿道约莫十里外的一处密林深处。
“鬼影雕”皮外臣正狼狈不堪地靠在一株枯树旁。
他的右肩膀已经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但白布上依然有大片渗出的鲜血。他的脸色极差,原本惨白的脸,此刻透着一股淡淡的灰败。
“该死……该死!”
皮外臣低声咒骂着,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枯树上。
树震得簌簌作响。
“‘寒潭秋水’叶知秋……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竟然还没死!”
“还有那个沈沧雨,那小杂碎的剑招里,怎么可能蕴含剑意?”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在黑鹰堡铁卫合围下九死一生的丧家之犬,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内,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二哥,您怎么伤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三个身穿黑色紧身衣、腰间挎着奇形弯刀的汉子,如灵猫般从竹梢上落了下来。
这三人,是黑鹰堡在湘鄂边界的探子,人称“湘西三煞”。
老大“金刀”胡大,老二“毒蛛”胡二,老三“无影脚”胡三。
这三人在绿林中也算是一流的散修高手,极擅长丛林追踪与合击之术。自投靠了黑鹰堡后,在湘鄂边界犯下了无数血案,深得黑鹰堡堡主的赏识。
看到皮外臣肩膀上的伤口,胡大脸色猛地一变。
“二哥,难道是那沈沧雨伤了您?他区区一个苍山派二代弟子,怎会有这等本事?”
皮外臣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不是他……是叶知秋。”
“叶知秋?”
胡大三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与恐惧。
“‘寒潭秋水’叶知秋?她不是在七年前就隐退了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
皮外臣没好气地吼道。
“不过,叶知秋似乎受限于当年的誓言,并没有对我痛下杀手。而且,她救下沈沧雨,也只是因为沈沧雨的师父沈太苍与她有旧。”
“她把沈沧雨带到了百里亭外的一间破庙里。看样子,她并没有打算一直护送那小杂碎去江陵。”
听完皮外臣的话,胡大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阴狠的光芒。
“二哥,您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机会?”
皮外臣看着胡大,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那沈沧雨中了我的‘碎骨五毒砂’,就算叶知秋用灵丹妙药保住了他的性命,此时也必定功力尽失,形同废人。”
“况且,他手里,可是有那本至关重要的账簿。”
“只要我们能拿到账簿,交回给堡主,那便是滔天的大功。到时候,堡中空缺的那两个长老之位,必定属于我们!”
听到“长老之位”四个字,胡大三人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起来。
黑鹰堡的长老,那可是湘鄂两省绿林中真正的土皇帝,不仅地位崇高,更能接触到黑鹰堡最核心的武功秘籍与海量的修行资源。
“二哥,您就瞧好吧。”
胡大冷笑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金刀。
“我们兄弟三人,这便去封锁从老林子通往百里亭的所有必经之路。”
“只要那小子敢露头,我们必定将他生擒活捉,带回来交给二哥发落!”
皮外臣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一些,那小子虽然身受重伤,但他的剑法极其邪门,似乎领悟了一丝‘松骨’剑意。一旦交手,绝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用最强的手段,一击必杀!”
“二哥放心,我们晓得。”
胡大三人拱了拱手,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之中。
皮外臣靠在枯树旁,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沈沧雨……叶知秋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来救你!”
九、 少年行路难
沈沧雨在林子行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体内的“松风劲”虽然在缓慢地复苏,但“碎骨五毒砂”的余毒依然潜伏在他的体内,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必须时刻分出一部分内力,去压制这股余毒。
天色,彻底亮了。
阳光穿过繁茂的竹叶,在烂泥地上洒下了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雨后的林子里,空气变得格外的清新,甚至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声。
如果不是身背血海深仇,如果不是身处危局。
沈沧雨或许会停下脚步,静静地欣赏一下这难得的美景。
可惜,他不能。
“刷!”
就在沈沧雨走到一处山谷的转弯处时,异变陡生。
一抹金色的刀光。
毫无预兆地从一旁的灌木丛中斩了出来,直奔沈沧雨的腰际。
这一刀,极快,极狠。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金刀”胡大。
沈沧雨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刀光亮起的瞬间,他的身形已然向后猛地一折,使出了“雁集步”中的“折翼式”。
“嗤啦!”
衣衫被锋利的刀气割破,露出了里面紧贴着的皮肤。
沈沧雨连退了三步,直到后背撞在一株碗口粗的竹子上,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他的右手,已然握在了“松风剑”的剑柄上。
“嘿嘿,反应倒是不慢。”
胡大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手提金刀,冷冷地看着沈沧雨。
在他的身侧,胡二和胡三也一左一右地包抄了过来,将沈沧雨的退路死死封死。
“‘湘西三煞’?”
沈沧雨认出了这三人的来历。
在湘鄂边界,这三人的恶名极大,他自然听说过。
“沈沧雨,你还是乖乖地把背后的包袱留下来吧。”
胡大狞笑了一声,金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二哥仁慈,或许还能给你留一具全尸。若是等我们兄弟三人动手,到时候,你可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沈沧雨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平静,变得幽深。
他缓缓拔出了青钢剑。
剑身斜斜地指向地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招式的起手式。
这,正是他在破庙中,领悟了“守护之剑”后的姿态。
看似浑身都是破绽,但实际上,却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强的一击。
“大哥,别跟这小子废话,动手!”
胡三性子最急,口中发出一声暴喝,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一团残影,凌空跃起,右脚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扫向沈沧雨的头部。
“无影脚”胡三的成名绝技——“狂风扫叶”。
这一脚的力量极大,足以开砖碎石。
面对胡三这狂暴的一击,沈沧雨却没有闪避。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那只脚距离自己的太阳穴仅有半尺、甚至那凛冽的腿风已经吹得他长发乱飞的那一瞬间。
他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依然极慢。
但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胡三的脚踝处。
“噗嗤!”
血光四溅。
“啊!”
胡三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叫声,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重重地摔在了泥地里,捂着脚踝,疯狂地翻滚起来。
他的右脚脚筋,已被沈沧雨这一剑,齐齐挑断。
“三弟!”
胡大和胡二惊呼出声。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在他们眼中形同废人的沈沧雨,竟然只用了一剑,便废掉了他们中轻功最好的老三。
“这小子有古怪!”
胡大脸色大变,眼中的贪婪瞬间被一抹极其浓郁的忌惮所取代。
“合击!”
他大手一挥,率先出手。
金刀化作一片耀眼的金色光幕,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奔沈沧雨的头颅斩去。
与此同时,胡二也是身形一晃,双手在袖子里一甩。
数十枚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毒蛛针”,如漫天暴雨般,笼罩了沈沧雨周身的所有大穴。
一前一后,一刀一暗器。
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正是“湘西三煞”在绿林中立足的本钱。
面对这近乎必杀的合击。
沈沧雨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孤松。
“风过。”
“松存。”
他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仿佛化作了一缕清风。
他的剑,开始以一种极其奇异的节奏,在半空中挥舞起来。
不是“清风徐来”,不是“寒巅积雪”。
而是将苍山派所有入门剑法的招式,完美地融入到了他的每一个动作之中。
“铛!铛!铛!铛!”
在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中。
胡二射出的数十枚“毒蛛针”,竟然被沈沧雨的青钢剑一针不落地全部击飞。
其中有三枚毒针,更是在沈沧雨那极其怪异的“借力打力”劲力下,反噬了回去,精准地刺入了胡二的双眼中。
“啊!”
胡二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双眼流出黑血,双手捂着脸,在地上疯狂地哀嚎起来。
“这不可能!”
胡大彻底崩溃了。
他那狂暴的金刀,在沈沧雨这一连串神乎其神的剑招面前,竟然连沈沧雨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看着沈沧雨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胡大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
而是一位手握杀伐、代天行罚的“剑中之神”!
“鬼……鬼啊!”
胡大彻底丧失了斗志,口中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过身,连地上的老二和老三都顾不上了,疯狂地朝着林子深处逃窜而去。
沈沧雨没有去追。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他的剑,是守护之剑,不是杀戮之剑。
他将青钢剑缓缓插回了剑鞘。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再次变得惨白。
“噗通。”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汗水瞬间将衣衫打湿。
刚才那连续两剑,虽然神妙,但也消耗了他体内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成内力。
肩膀上的伤口,再次隐隐有些作痛。
“必须要快些离开这里……”
沈沧雨挣扎着站了起来,用剑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片山谷。
他知道。
“湘西三煞”的败亡,必定会引来黑鹰堡更强的追杀。
而前方等待着他的,将是比这片老林子,更加险恶、更加残酷的漫长江湖路。
但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的剑,已经有了方向。
东方的朝阳,已经彻底升起。
那万道金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沈沧雨那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脊梁上。
拉出了一道。
极长。
极坚定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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