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天，找到了张雪峰的数据来源

故事是这样的。

前阵子帮亲戚家孩子看志愿，查了一堆网站，越查越觉得不对。

每个跟高考志愿有关的网站，都遮遮掩掩的。它们给你看一些数据，但从来不说这些数据打哪来的。我问的是最原始的那个来源，就是某个大学某个专业在某个省到底录了多少分，这个数据你从哪拿到的。

没人说。

这让我想起了企查查那个事。企查查你知道吧，做企业信息查询的，后来做成了上市公司。它的数据来源其实是公开的，就是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国家官网上放着的。它做的事情就是把官方数据爬下来，整理好，让你搜起来更方便。就这么一个生意，做出了一个上市公司。

后来相关部门出了规定，要求这些企业信息查询平台必须标注数据来源。所以你上企查查看一家公司，底下会有一行小字，写着「信息来源，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我就在想，这个逻辑放在高考志愿数据上，是不是也一样。

那些民营的高考志愿网站，他们手上那些数据，肯定也有来源对吧。他们不可能自己编一个录取分数出来。如果有来源，那这个来源应该也是某个公开的地方，只是我们普通人不知道在哪。

那我顺着这个思路去找，是不是就能找到。

然后就开始了。

我先查了新疆的教育考试院官方网站。为什么选新疆呢，因为它是比较偏远的省份，如果这种省份的数据都能在官网上查到，那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如果连官网都没有，那这个事就更有意思了。

进去之后，找了半天，只有投档分数线。

什么叫投档分数线呢，就是每个学校在新疆录取的最后一个考生的分数。但是那个最后一名读的什么专业，查不到。你想知道某个大学某个专业录取了多少分，对不起，没有。

我又去翻了他们的官方微信公众号，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也没有。

网上，就是没有这些数据。

那这些数据到底在哪呢。

我接着找。后来在一个角落里发现，原来这些数据，全在一套书里。

这套书叫「新疆招生与考试」，分成好几卷，其中有一卷叫「本科院校专业录取数据卷」，专门就是你要的东西。

对，纸质书。

出版社把这些数据印在书里，只卖纸质版。

网上你想找电子版，门都没有。

倒是有一些私人在抖音上卖电子版，几十块一份。但我翻遍了所有官方渠道，官方从来没有发布过电子版，一次都没有。

很明显，他们就是把这套数据当成信息差在做，根本没觉得这东西应该是免费公开的。

我又顺手查了江苏。江苏也有类似的东西，叫「江苏省普通高校招生计划专刊」或者「招生录取资料汇编」。一样，没有免费公开。

我当时看到新疆这个价格的时候，心想，150块四本，还行吧。但转念一想不对。这只是新疆一个省的数据。全国有多少个省呢，26个省市自治区（不算港澳台）。如果你想查全国的数据，你得把这26个省市的这种书，全部买回来。

一本大概几十到一百多。全部买下来，几千块钱吧。

这笔钱不多吧。但问题是，你得知道这些书的存在，你得知道去哪买，你得一本一本去收集。

普通家庭谁会干这个事。

但张雪峰他们就会。

我猜他们的做法是这样的。26个省市，每一个省的那几本书，全都买回来。一本一本翻，把所有的录取数据手动录入或者扫描成电子版，汇总成一个全国数据库。

这是个笨办法。但在现在这个系统下，就是唯一的办法。

因为官方压根就没有把电子数据公开过。

你想想看。你在网上看到的所有高考志愿相关的商业网站，他们手上的数据，大概率也是这么来的。要么自己买书录入，要么从别人那买数据。没有别的路。

这就造成了一个非常荒诞的局面。

在2025年，在AI时代，几百万考生的命运所系的核心数据，被锁在一本本纸质书里。你想看，你得买书。你想看全国的数据，你得买26个省的书。你想查起来方便，你得找张雪峰他们。

一层一层，全他妈是信息差。

我有时候觉得，这其实就是信息在被刻意地折叠。

有一本我很喜欢的书，叫「北京折叠」。那篇小说里，北京被分成三个物理空间，不同阶层的人生活在不同的空间里。高考志愿数据也一样。

第一层，是各省的纸质书。你花几十块钱买一本，能看到本省的数据。

第二层，是跨省的数据。你想看外省的，你得再买另一本书。一个普通家庭，谁会为了填个志愿去买二十几本书。

第三层，是整合后的数据。有人把26个省的书记录汇总成数据库，你就可以在这个数据库里一次性查到全国的数据。但你要么付钱给他们，要么自己花几千块买书再花几百个小时录入。

然后这些信息差，最终变成了咨询费、会员费、课程费。

再说说张雪峰。

很多人把他当神，也有很多人觉得他贩卖焦虑。我自己的看法是，他确实帮很多人打破了信息差。但真正荒谬的是，这些信息差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就像有人把一扇本该敞开的门锁上了，然后把钥匙卖给你。你确实通过他进了门，但你应该问的是，这扇门为什么是锁着的。

这个事最让我觉得无力的地方在哪呢。就是它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如果是一个技术问题，总有办法解决。但它是一个利益问题。各省的教育考试院出版社靠着这些书在赚钱，一年好几个亿的市场，他们没有任何动力去改变。

而那些做高考志愿服务的商业公司，他们也不希望这些数据免费公开。因为数据公开了，他们的信息差生意就没得做了。

出版社不愿意。商业公司不愿意。那谁愿意呢。

好像没人愿意。

唯一希望这些数据公开的，可能就是那些马上要填志愿的家庭。几百万个家庭，几百万个焦虑的家长和考生。他们才是这个系统里最弱势的一群人。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数据是被刻意隐藏的，他们只会觉得自己信息不够，觉得自己没本事，然后花钱去买那些本该免费的信息。

而张雪峰的第一步信息差，就是在这儿来的。不说别的，就最基础的那些录取数据本身，大部分人就已经够不着了。你连起跑线在哪都看不到，你怎么跟人家跑。

这就让我想到了企查查那个故事。企业信息以前也是不透明的。你得找关系、托人才能查到一家公司到底怎么样。后来国家把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做起来了，所有数据都公开了。企查查它们做的事情就变成了「帮你更方便地查」，而不是「帮你查到本来看不到的数据」。

这才是健康的模式。数据是公开的，商业公司做的是体验和效率。而不是反过来，数据是不公开的，商业公司做的是「帮你去搞本来看不到的数据」。

高考志愿的数据什么时候能走到那一步呢。

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始终相信，这些墙在汹涌向前的洪流之下，必然会倒塌。

新的时代，一定会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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