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 Community

Cover image for Refractory Latin: Prismatic Translation and Spiritual Diagrams
鄭仕群
鄭仕群

Posted on

Refractory Latin: Prismatic Translation and Spiritual Diagrams

Hannah Weaver (Columbia University); Refractory Latin: Prismatic Translation in the Brendan Tradition. Journal of Medieval and Early Modern Studies 1 May 2026; 56 (2): 217–240. doi: https://doi.org/10.1215/10829636-12354426

Alexis Statz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Spiritual Diagrams and Cognition in the Writings of Guillaume de Deguileville. Journal of Medieval and Early Modern Studies 1 May 2026; 56 (2): 293–321. doi: https://doi.org/10.1215/10829636-12354335


前言:兩條被拉直的線

教科書裡的中世紀晚期語言史大致是一條單行道。拉丁文逐漸退守教會與學院,各地俗語(vernacular)一路壯大,最後由人文主義者把拉丁文供進博物館。中世紀的「圖表」(diagram)在一般印象裡也有固定位置,它屬於經院哲學、天文學與邏輯學,是理性主義的工具。

這兩篇論文分別拆掉了這兩條直線。Weaver 指出,拉丁文在俗語崛起的年代仍然靈活多變,同一個故事經由法語「折射」回拉丁文三次,每次都折射出不同的色光。Statz 則認為,熙篤會修士紀堯姆・德・狄古維勒(Guillaume de Deguileville)寫給平信徒看的寓言詩,整體都建立在圖表式的思維上,而這些圖表的功能是改造心智、通往神聖,並不只是為了說明。

兩篇論文還有一個共同點:主要舞台都是熙篤會(Cistercian)修院。


一、兩篇論文一覽

項目 Weaver〈頑抗的拉丁文〉 Statz〈靈性圖表與認知〉
核心材料 拉丁散文《聖布倫丹航海記》(Navigatio),經盎格魯—諾曼法語詩,再回到三部拉丁文本 《人生朝聖》(Pèlerinage de vie humaine,PVH)中的 Pax 圖與以西結之輪、拉丁詩〈A 與 O〉
核心問題 俗語崛起之際,為何仍有人把法語作品譯回拉丁文? 寫給平信徒的牧靈寓言,為何充滿抽象的幾何圖表?
關鍵概念 折射(refraction)/頑抗(refractory) 圖表式思維、聖事性參與(sacramental participation)
方法 語文學比對、抄本流傳、修辭細讀 圖像學、思想史、文本細讀
主要理論資源 Copeland、Cannon、Butterfield、Mallette Carruthers、Hamburger、Deleuze & Guattari、Kumler
一句話主旨 拉丁文不是化石。它是一道光,經過不同媒介會折射出不同顏色 狄古維勒的圖表不是插圖。它是重塑心智、引人參與神聖的「抽象機器」

二、Weaver〈頑抗的拉丁文〉:一道稜鏡,三種色光

2.1 她要拆掉的敘事:「隱修士」與「孔雀」

Weaver 先歸納了主流敘事中,晚期中世紀拉丁文扮演的兩種角色:

  • 隱修士(anchorite)型:拉丁文退出日常生活,躲進教會高牆,外面則是俗語的天下。
  • 孔雀(peacocking)型:十四、十五世紀的人文主義者費力復興古典拉丁文,用來炫耀學識,追求跨地域的精英讀者、倫理高度與語法上的精緻。

這兩種形象都把拉丁文描繪成高貴而靜止的語言,只服務「教士與勢利者」,俗語則被視為更親民的選擇。Weaver 的反駁是,只盯著最精緻的拉丁文看,會扭曲整幅語言地景。她舉出一大批長期被忽略的「俗語譯入拉丁」作品,涵蓋聖徒傳、史書、遊記、寓言、框架故事、騎士傳奇、宮廷詩與神學著作。這批材料常被嫌棄「衍生、寫得差」,因此少有人研究,但它們顯示拉丁文其實和俗語「肩並肩地推擠」,並沒有站在金字塔頂端俯視。

2.2 回譯的語料地圖

Weaver 特別關注「回譯」(retrotranslation),也就是從拉丁文經過俗語,再譯回拉丁文。她認為這是拉丁衝動最尖銳的表現,而且集中出現在十二世紀末到十五世紀末,正好是拉丁文理應衰退的時期。

傳統 拉丁源頭 俗語中介 拉丁回譯
特洛伊 Dares 與 Dictys 的「目擊者」記述(約 6 世紀) Benoît de Sainte-Maure《特洛伊傳奇》(1165) Guido delle Colonne《特洛伊毀滅史》(西西里,1287)
不列顛史 蒙茅斯的傑佛瑞《不列顛諸王史》(約 1138) 法語與中古英語散文 Brut 13–14 世紀英格蘭的拉丁散文史
查理曼 偽圖爾平編年史 聖德尼(Saint-Denis)的法語史書 經聖德尼法語史書再轉回拉丁的版本
祭司王約翰 拉丁偽書信 法語(13 世紀)、義大利語(15 世紀) 兩度回譯為拉丁
薩拉森人誌 De statu Saracenorum 15 世紀法語 拉丁
布倫丹 Navigatio Sancti Brendani(約 800) 貝內戴(Benedeit)盎格魯—諾曼語詩(約 1118–21) 三部獨立的拉丁回譯(12、13、14 世紀,分別在法國、威爾斯、葡萄牙)

2.3 術語手術:從 retrotranslation 到 refraction

Weaver 認為 retrotranslation、backtranslation 這類詞帶有「倒退、衍生」的暗示,所以改稱這些譯本為「折射」(refractions)。這個選詞有兩層意思:

詞 字源 意義 Weaver 的用法
refraction 拉丁文 refringere(打開、打破) 因媒介、視角、社會脈絡造成的轉介、改變或扭曲(OED 釋義) 強調譯本受媒介與脈絡塑形
refractory 古典拉丁文 refractarius 一、造成折射的;二、頑固的、反叛的 這些譯本既折射出拉丁文的新光譜,也頑強抵抗學界加給它們的衰亡目的論

全文因此建立在一個光學隱喻上。貝內戴的法語詩是稜鏡,三部拉丁譯本是穿過稜鏡後散開的三道色光。

2.4 布倫丹傳統的底色

  • 《聖布倫丹航海記》(約 800 年,拉丁散文):院長布倫丹率領十七名修士出海,尋找「聖徒應許之地」,也就是地上樂園。他們在諸島之間循環航行了七年,途中遇到的島嶼包括一條巨魚的背、天使化成的鳥群、海怪相鬥的海域、披著網的巨柱,以及猶大每週可暫離地獄的島,最後抵達樂園,返回愛爾蘭後布倫丹逝世。
  • 作者可能是愛爾蘭人,熟悉愛爾蘭的「航行故事」(immrama)傳統,年代的共識落在 800 年前後。
  • 流傳極廣:現存 142 部抄本,以日耳曼與法語地區最多,抄寫者多屬本篤會與熙篤會。
  • 貝內戴的法語詩(約 1118–21 年):最早的八音節押韻對句法語作品之一。這種詩體後來成為法語傳奇、史書與聖徒傳數百年通用的格式。

2.5 稜鏡本身:貝內戴序言中的交錯配列

Weaver 認為,必須先理解稜鏡,才能理解折射。她細讀貝內戴序言的第 9 至 13 行,指出這幾行構成一個交錯配列(chiasmus)。可以用下面的巢狀圖表示:

Que comandas            → 命令(A)
  ço ad enpris           → 承命去做(B)
    Secund sun sens      → 理解(C)
      en letre mis       → letre(D)
      En letre mis       → letre(D')
    e en romanz          → 語言/法語(C')
  Esi cum fud            → 命令的性質(B')
li teons cumanz         → 命令(A')
Enter fullscreen mode Exit fullscreen mode

她從中讀出幾點:

  1. 「letre」的謎:以往有人把 letre 解為「拉丁文」,與 romanz(法語)相對,這種讀法甚至一度引出「聖十字谷本並非譯自法語」的錯誤推論。Weaver 提出新解:letre 可能指從散文到韻文的第二重轉換,也就是「詩體」本身。「en letre mis」重複兩次,分別落在八音節詩行的前後半行,等於讓詩的製作過程現形。
  2. 理解與語言互相映照:在這個交錯配列中,只有「理解」(sens)與「語言」(romanz)兩個元素沒有重複,因此彼此對照。翻譯被呈現為一種「反覆加工」的勞動。
  3. 法語的自我辯護:貝內戴需要王室庇護(獻給亨利一世的王后),這反過來說明當時用法語書寫仍屬罕見,需要理由。但他也用高密度的修辭證明法語能寫詩,可以承載知識。

這個「法語是正在上升的王家知識語言」的主張,正是後來三道折射光各自回應的對象。

2.6 三道折射光

項目 夏蒂永的瓦爾特(Walter of Châtillon) 聖十字谷本(Valle Crucis) 阿爾科巴薩本(Alcobaça)
Weaver 的小標 Modern Latin(現代拉丁) Latin as open door(作為敞開之門的拉丁) Latin on the edge(邊緣上的拉丁)
創作/抄寫 1162–65 年創作,唯一抄本為 14 世紀上半 譯成時間不詳,抄本為 13 世紀上半 譯成時間不詳,抄本為 14 世紀末
環境 流亡法國的教宗亞歷山大三世教廷(桑斯、巴黎) 威爾斯邊區熙篤會修院(1201 年創建) 葡萄牙最重要的熙篤會修院(1153 年創建)
形式 哥利亞體(Goliardic)重音韻文,每節 4 行,每行 13 音節,第 7 音節後停頓 散文 散文
引用庫 古典作品:維吉爾、奧維德,以及經 Gellius 或 Apuleius 轉手的荷馬 聖經與教父:武加大譯本、奧古斯丁、明谷的貝爾納 幾乎不靠引用,改用真實性宣稱
拉丁文的功能 排他、炫技、宣稱「現代」 開門、熟悉化(domestication) 背書、為可疑的奇譚取得正當性
預設讀者 博學的教廷教士 熟悉武加大與教父著作、進行靈修閱讀(lectio divina)的修士 拉丁口語能力漸弱的修院群體,可能還需要即席口譯成葡萄牙語

第一道光:瓦爾特,高峰上的「現代拉丁」

瓦爾特的哥利亞體詩,每節共 4×(7+6)=524 \times (7+6) = 52 個音節,靠重音與押韻構成,與古典拉丁的長短音節律不同。開篇第一節就展示了極密集的修辭:

Vana vanis garriat pagina pagana, / Greges agros prelia vox Virgiliana.

  • 頭韻與同詞異形:vana / vanis、pagina / pagana。整行的母音大致限縮在 a 與 i 之間,到第四行的關鍵詞 pia(虔敬)時正好呼應,構成「虔敬對抗異教空洞」的笑點。
  • 一行打發維吉爾:「羊群、田野、戰爭」三個並列名詞,就把維吉爾的全部作品帶過。
  • 翻譯觀:第 8 節「transferens rithmo de Romano / Scriptum vetus renovo」並置了兩個動作,transfero(搬運,也就是語際轉換)與 renovo(更新、使之年輕)。「舊文字」究竟指拉丁語本身、指原本的 Navigatio,還是指貝內戴的詩,Weaver 在註 29 中列出三種可能。
  • 嘴上反古典,手上滿是古典:描寫海蛇時,瓦爾特捨棄了貝內戴「如熔爐之火」這種家常比喻,改寫成梅杜莎式的凝視即毀滅,並拼貼了《埃涅阿斯紀》卷 11 卡米拉的對手、奧維德的 anhelitus oris,以及荷馬式的「齒之籬」。結果是讓怪物對一般讀者顯得更陌生。
  • 雙源編纂:他手上同時有拉丁散文原本,因而補回了貝內戴刪掉的一段插曲(少年、青年、長者三組合唱輪唱的島),理由是應「虔敬之人」的請求,讓這段也能「以韻文唱出」。

Weaver 的判斷是:瓦爾特一面宣稱與羅馬傳統決裂,一面大量吸收羅馬傳統,把中世紀韻文拉丁定位成既不同於法語、也不同於古典拉丁的第三種東西,也就是「現代的」拉丁。這是 Copeland 所說的「次級翻譯」,譯者以差異而非延續來定義自己的工作。

第二道光:聖十字谷本,拉丁文作為一扇敞開的門

這是全文最有新意的一段。一般認為,「熟悉化」(domestication)是譯入俗語時才有的功能。Weaver 指出,拉丁文也有第二個引用庫,即聖經與教父,對修士來說這個庫是「熟悉」而非排他的。

  • 譯者自序說,拉丁文能讓故事「更容易」(facilius)傳到聽眾耳中。這本來是俗語的賣點。他接著引用〈馬太福音〉7:7「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Weaver 認為這句引文本身就演示了它所說的事:叩擊拉丁文的倉庫,門就打開,通向聖經。
  • 海怪大戰的擴寫:
    • 布倫丹勸修士放下對怪物的恐懼、轉而敬畏上帝,用的是明谷的貝爾納偏愛的「恐懼」詞彙(貝爾納著作中 timor 的各種詞形出現 662 次)。
    • 「erigite corda vestra」(舉起你們的心)出自奧古斯丁的〈約翰福音〉第 120 篇講道及〈詩篇〉53 的詮釋。
    • 「Fidei lorica induamini」(披上信德的胸甲)源自〈帖撒羅尼迦前書〉5:8,但語序與格位更接近貝爾納為聖殿騎士團寫的《新騎士頌》。這樣一來,十字軍話語就被帶進了修院。
    • 「diligite Dominum」、「illi in timore servite」分別呼應〈詩篇〉30:24 與〈詩篇〉2:11。
  • 政治與修會雙重推力:當時威爾斯貴族懂法語,所以法語不是理解上的障礙,卻可能是政治上的障礙。Valle Crucis 是威爾斯本土勢力復興時期的修院,與歐陸母院相連,而非英格蘭或諾曼系統。1200 年熙篤會總會又下令焚毀法語譯本的〈雅歌〉及「此類書籍」。

Weaver 的結論是,政治因素不是全部。真正讓 Brendan 的奇幻冒險能被修士接受的,是聖經與教父的「借來的權威」(auctoritas),同時也是修士日常熟悉的語言。

第三道光:阿爾科巴薩本,拉丁文在邊緣上背書

這個抄本是 14 世紀末的葡萄牙修院抄本,位於 Lisbon, BNP, Alc. 380 的第 73b 至 83b 葉。這時俗語已全面上升:但丁用拉丁文為托斯卡尼俗語辯護,英格蘭出現威克里夫聖經,阿爾科巴薩的修士自己也在 1350 至 1490 年間大量把拉丁、義大利、法語作品譯成葡萄牙文,被視為葡萄牙文學散文的源頭之一。

這個版本在序言開頭加了幾個子句:

Ut a dictis eorum comprobavimus quorum professio erat non mentiri, et ut in annalibus libris scriptum invenimus, quod in temporibus patrum nostrorum…

這幾句提出三重擔保:一是「以不說謊為職志者」的口述,二是「編年史書」中的記載,三是「在我們父輩(教父)的時代」的時間定錨。Weaver 讀出其中有一絲焦慮,奇幻情節似乎在當時已遭懷疑。同時,這個譯本的拉丁句法較簡單、口語化,可能方便在拉丁口語能力衰退的年代朗讀,甚至方便即席口譯成葡萄牙語。

2.7 最後一擊:抄本年代讓時間線碎成光譜

前面「12 世紀 → 13 世紀 → 14 世紀」的排列,看起來像一部語言地位演變史。Weaver 在結尾親手把它拆掉:

文本 關鍵抄本 抄本年代
貝內戴《航海記》(校勘底本) BL Cotton Vespasian B x,第 1r–11r 葉,同一抄寫者緊接著抄錄拉丁原本 *Navigatio*(第 11v–21r 葉) 14 世紀
瓦爾特韻文本 BL Cotton Vespasian D ix 14 世紀上半
聖十字谷本 Bodleian, e Musaeo 3 13 世紀上半
阿爾科巴薩本 BNP Alc. 380 14 世紀

也就是說,瓦爾特那種張揚的「現代拉丁」論,在流傳上與阿爾科巴薩本平淡的真實性宣稱屬於同一時代。互相矛盾的語言觀並存,而且延續得比我們預期的更久,原本以為的直線,其實散成了同時存在的光譜。

2.8 Weaver 的立論特色

  • 以小見大:只用一個故事的三個譯本,挑戰整套「拉丁文衰亡目的論」。
  • 把翻譯方向倒過來看:學界多研究拉丁譯入俗語,她研究的是俗語譯入拉丁,這個方向本身就構成反證。
  • 功能光譜取代地位階序:拉丁文的價值不在「高或低」,而在「能做什麼」,包括排他、開門、背書。
  • 主張「拉丁的俗語性」:拉丁文也能扮演俗語的角色,即熟悉化、親近化,延續了 Cannon「作為閱讀俗語的拉丁」與 Butterfield「拉丁—俗語連續體」的論點。
  • 自我解構的結尾:先建立時間序列,再用抄本證據把它打散,方法上相當誠實。

三、Statz〈靈性圖表與認知〉:圖表不是插圖,而是改造心智的機器

3.1 問題意識

狄古維勒(約 1295 年生,卒於 1358 年後)是巴黎北方 Chaalis 熙篤會修院的修士,寫了三部寓言朝聖詩:

  • 《人生朝聖》(PVH):第一版 1331 年,第二版 1355 年
  • 《靈魂朝聖》(Pèlerinage de l'âme):1355 年
  • 《耶穌基督朝聖》(Pèlerinage de Jésus-Christ):1357 年

這些作品流傳極廣,影響及於喬叟、朗蘭與 Philippe de Mézières,屬於晚期中世紀教會用俗語與想像力推行道德教育的大工程。

Statz 的疑問是:圖表一向被歸入經院哲學與神學理論,為什麼會大量出現在寫給平信徒的牧靈詩裡?她的答案是,圖表式思維支撐了狄古維勒的全部作品,是他牧靈教學的關鍵工具。

3.2 中世紀圖表理論的系譜

思想來源 關鍵文本 對「圖表」的定位 在 Statz 論證中的作用
亞里斯多德 《論記憶》449b31–450a1(經阿奎那詮釋流通) 「沒有心像就無法思考」。思考如同畫三角形:畫出來必有確定大小,但思考的對象並不依賴大小 圖表是「思考的引擎」
格羅斯泰斯特 《尼各馬可倫理學》拉丁譯注 幾何學家在 diagrammata 中做「分析」(resolutio),也就是「以線與字母描述的三段論」,從終點回溯到起點 以字母加線條的簡單圖形承載論證
奧古斯丁 早期新柏拉圖傾向的著作 正方形、圓、等邊三角形是心智能把握的普遍形式,其中圓最接近上帝的統一 幾何形是神聖語言的自然記號
馬克羅比烏斯、依西多祿 《西庇阿之夢注》、《論事物本性》(又稱「輪之書」) 宇宙論與輪狀圖(rotae) 圖表的宇宙論源頭
聖維克多的修格 《論聖事》 聖事的三重成因:謙卑、教導、操練 圖表具有「聖事性」
偽狄奧尼修斯 《神秘神學》、《天階序論》 「不相似的相似」,象徵同時揭示與遮蔽 圖表處於揭示與遮蔽的辯證中
當代學者 Carruthers、Hamburger、Deleuze & Guattari、Kumler 圖表是冥想工藝品、「抽象機器」,抽象是一種審美兼認識的操作 圖表不只再現現實,還能催生新的現實

亞里斯多德的三角形之喻可以這樣理解。三角形的內角和與大小無關:

α+β+γ=πholds for △ABC and for every scaled copy k⋅△ABC,  k>0 \alpha + \beta + \gamma = \pi \quad \text{holds for } \triangle ABC \text{ and for every scaled copy } k\cdot\triangle ABC,\ \ k>0

我們思考的是「三角形的本性」,而這個本性不依賴尺寸。可是一旦把它畫在紙上,它就必然有某個確定的大小。Statz 借用 Hamburger 的說法:思想的對象正像一張圖表,本身不依附具體尺寸,卻必須透過一個具體的圖像才能被想。這就是「圖表式心智習慣」。

3.3 四個圖表總覽

項目 Pax 角尺 〈A 與 O〉三角 第 33 節「三面之盾」 以西結之輪
出處 PVH 兩版皆有(BnF fr. 829, f. 21v) 拉丁詩〈A 與 O〉(BnF lat. 14845, f. 143r) 同詩第 33 節,只有文字描繪,沒有繪圖 僅見於 PVH 第二版(1355),BnF fr. 829, f. 61v
語言與讀者 法語,平信徒 拉丁,修士 拉丁,修士 法語,平信徒
圖形 三端的木匠角尺,三端分別標 P、A、X 外三角是 Alpha,內三角三角標為 caro、anima、deitas 三股繩、三葉結、三面盾 大輪(Sensualité)向西轉,內含小輪(l'esperit)想往東,上方有一隻蝴蝶
講者 愛德(Charité) 詩人以第一人稱發言 詩人向聖德尼等三位聖人祈求 恩寵(Grace Dieu)
疊加的意象 遺囑、天上打造的珠寶、木匠尺、親吻禮牌(pax board) 字母、輪中之輪、雙號角(buccina)、三足舞 〈傳道書〉的三股繩、建築三葉飾、〈以弗所書〉的信德之盾 行星、蝴蝶、微宇宙、十字架
核心教導 以基督受難為「完美樣板」,依樣塑造自己 三一奧祕無法直視,只能經由類比與恩寵接近 地上的三位聖人映照天上的三一,並照亮心智 身體挾持靈魂,但靈魂仍可逆向前行

3.4 Pax:一把會說話的木匠角尺

在 PVH 開頭,朝聖者尚未正式上路,恩寵就帶他去見自稱「眾德之母」的愛德。愛德先後用三組意象描述 Pax(和平):

  1. 「和平遺囑」:一份以基督之血封緘的法律文書。基督把整顆心遺贈給遵守誡命的人。
  2. 「珠寶」:在天上成形,鍛造時「不擊一錘、不聞一聲」。Statz 注意到,狄古維勒的教學通常帶有暴力色彩,朝聖者是需要被敲打成形的材料,而這顆不經暴力成形的珠寶恰好顛覆了這個模式。
  3. 「真正的範本」:也就是 Pax 圖本身。它是一把三端的木匠角尺,P 代表 proximus(鄰人),A 代表 anima(靈魂),X 代表 Christus,高懸在兩者之上。

Statz 的讀法有三點:

  • 角尺是測量與建築的工具,暗示「木匠基督」,也暗示朝聖者必須在自己內部蓋起一座建築。
  • 中世紀的 pax board 是彌撒中傳遞親吻的聖物,常鑲寶石。圖表、珠寶、聖物三者在此重疊。
  • 有些抄本把角尺倒過來畫,看起來像絞架,呼應「十字架的徽記」之說。

最後,愛德揭示這個圖案的「模樣」(patron,同時也是「樣板」的意思)就是基督。Pax 因此不是被動的再現,而是主動形塑的工具,要求朝聖者重組慣常的思考模式,依它來塑造自己。這個過程接近聖事,是領受恩寵的途徑。

Statz 還轉引 Kamath 的觀察:三部朝聖詩的標題,各自對應 P、A、X 中的一個字母,即《人生》對 P(Pèlerinage),《靈魂》對 A(Âme),《基督》對 X。

3.5 〈A 與 O〉:把字母當成冥想的路

這首拉丁詩收在被 Edwards 稱為《朝聖者之醒》(L'Éveil)的詩集中,以艱難的「海利南詩節」寫成,韻式為 aab aab bb abba,名稱來自熙篤會詩人 Hélinand de Froidmont。這種詩體常與修院式的第一人稱冥想聲音相連。

  • 字母幾何學:Alpha 對應三角形,Omega(O)對應圓。最簡單的形狀被用來承載最難的教義,也就是三一的同時單一與多重。
  • 聖體神學:在內三角中,caro(肉身)、anima(靈魂)與 deitas(神性)合一,詩中說基督「由三成一,任何時候都不能分離」。
  • 承認看不見:詩人說自己只能「從鏡子折射」(refractis ex speculo)中看見,典出〈哥林多前書〉13:12。他甚至自稱「卑微的小蟲」(pauper vermiculus,呼應〈詩篇〉22:6)。Statz 把這種自我降卑連到修格「聖事三因」中的「謙卑」。
  • 繞過理智:詩中反覆出現「O 在 O 中,Alpha 在 A 中……如輪在輪中,使信眾對三一的認識如雙重號角」,用單音節的重複避開一般的推論路徑。
  • 依西多祿的「閱讀之路」:依西多祿說字母(litterae)就是「閱讀之路」(leg-iter-ae),A 一路滾到 Ω,Ω 又折返回 A。字母因此變成一條朝聖路線,與修院的「導引」(ductus)閱讀實踐相通。

3.6 第 33 節:想像中的「信德之盾」

這一節的轉折,是從神聖三一轉向三位法國殉道聖人:聖德尼(Denis)、Rusticus 與 Eleutherius。三重意象層層堆疊:

  1. 三股繩:「三股合成的繩子不容易折斷」(〈傳道書〉4:12)。
  2. 三葉結:「分為三而不被分割」。
  3. 三面之盾:「Scutum trinae faciei / Quod hostibus opponitur / Et in guerris attolitur / A Francis loco clipei」,意思是一面三重面容的盾,舉起來對抗敵人,法蘭西人在戰爭中以它代替圓盾。

Statz 把這面盾放進「信德之盾」(scutum fidei)圖式的系譜中:最早有 Petrus Alfonsi《反猶對話》中的四字神名(Tetragrammaton)圓圈圖,後來有格羅斯泰斯特在三角三圓的中央加上 Deus 的版本。接著她指出狄古維勒「意料之外」的一步:盾牌所指的不是三一,而是三位聖人,讓地上的三聖人映照天上的三一。

這把話題引向偽狄奧尼修斯。中世紀把巴黎主教聖德尼、使徒保羅在雅典勸化的亞略巴古人狄奧尼修斯,以及《神秘神學》的作者混為一人。詩人稱他為「有翼之靈」,請求他照亮自己心智的黑暗,並用「活水泉源」(〈雅歌〉4:15)作結。Statz 認為,這種意象的過剩正是一種正面神學(cataphatic)的策略:用大量類比把心智推到極限,再讓它在神的單純之前止步。

《信德之盾》的邏輯結構,用圖論的語言可以看得很清楚。它有四個頂點:父(P)、子(F)、靈(S)、神(D)。每兩點之間都有一條邊,因此它就是完全圖 K4K_4 :

V=P, F, S, D,∣E∣=(42)=6 V={P,\,F,\,S,\,D},\qquad |E|=\binom{4}{2}=6
Eest=PD,  FD,  SD,Enon est=PF,  FS,  SP E_{\text{est}}={PD,\;FD,\;SD},\qquad E_{\text{non est}}={PF,\;FS,\;SP}

如果把「est」(是)理解為數學上的等號,就會出現矛盾:

(P=D) ∧ (F=D) ⟹ P=F(transitivity),yet the shield assertsP≠F (P = D)\ \wedge\ (F = D)\ \Longrightarrow\ P = F \quad\text{(transitivity)}, \qquad \text{yet the shield asserts}\quad P \neq F

這張圖之所以不自相矛盾,是因為「est」表示「分有同一本質」,而不是數量上的同一。這正好印證 Statz 所說的,圖表能讓讀者「同時握住多重真理」。一張平面圖逼著觀看者發現日常邏輯不夠用。

3.7 以西結之輪:被身體挾持的靈魂

這段只在 PVH 第二版(1355)出現。朝聖者屢屢失敗,陷入危險的停滯。恩寵讓他看見一個巨輪:

  • 大輪名叫 Sensualité(感性),代表身體及其失控的意志,向西(vers occident)旋轉。
  • 小輪是 l'esperit(精神),想往東返回,卻被大輪帶著走。
  • 蝴蝶也代表靈魂,想往東飛,卻被大輪的力量捲走。

朝聖者聯想到〈以西結書〉的「輪中之輪」。恩寵進一步解釋:你是「微宇宙」,是「小天、小世界」。行星看起來會逆行,但終究會走完自己的軌道。朝聖者卻覺得這些例子「對我不太適用」,當場拒絕。恩寵只好把謎底揭開:蝴蝶有四翼,可以抓住小輪的四根輻條,而這四根輻條就是基督十字架的四臂。所以,這個圖表除了呈現身體與靈魂的分裂,還在人的內部藏著一個基督。

這組意象背後的宇宙論,Statz 沒有講透。在中世紀天文學裡(例如 Sacrobosco《天球論》),天有兩種運動:一是天球每日由東向西的周日運動,二是行星由西向東、穿過黃道的自身運動。狄古維勒的兩個輪子,正好對應這兩種運動的道德化。用數字看,以太陽為例:

ωdiurnal≈360.99∘/day (westward),ω⊙,proper≈360∘365.25 days≈0.99∘/day (eastward) \omega_{\text{diurnal}} \approx 360.99^\circ/\text{day (westward)}, \qquad \omega_{\odot,\text{proper}} \approx \frac{360^\circ}{365.25\ \text{days}} \approx 0.99^\circ/\text{day (eastward)}
ωnet=ωdiurnal−ω⊙,proper≈360∘/day (westward) \omega_{\text{net}} = \omega_{\text{diurnal}} - \omega_{\odot,\text{proper}} \approx 360^\circ/\text{day (westward)}

太陽確實整體被「捲著往西」,但它每天仍相對恆星向東前進約一度。恆星日約 23 小時 56 分,太陽日則是 24 小時,這多出來的四分鐘,就是那一度東行累積出來的。換成狄古維勒的語言:靈魂即使整體上被感性帶著走,它朝向東方(樂園、上帝)的微小前進仍然真實、可以累積。這正是恩寵安慰朝聖者的理由。

3.8 Statz 的立論特色

  • 打破「圖表=理性主義」:中世紀的圖表本來就同時屬於學術與靈修。
  • 跨語言、跨讀者的作品群對讀:把寫給平信徒的法語 PVH 和寫給修士的拉丁〈A 與 O〉放在一起,呈現同一種思維的兩種強度。
  • 主張圖表的「聖事性」:觀看圖表不只是接受教導,更是一種入門與領受。她借用 Hamburger 的話說,看中世紀神學圖表,不只是受教,而是被引入。
  • 把愚鈍的朝聖者讀成後設評論:主角一再把象徵當字面理解,這是狄古維勒借他來演示圖表有多難。
  • 指出研究缺口:狄古維勒作品中的偽狄奧尼修斯成分,至今沒有專門研究。

四、對讀:兩篇論文的交會

4.1 比較總表

面向 Weaver Statz
研究對象 語言:拉丁文與法語 媒介:圖表與文字
核心隱喻 稜鏡、折射、光譜 鏡子(refractis ex speculo)、輪、尺
反對的直線敘事 拉丁文必然衰亡 圖表等於理性主義與經院學工具
讀者分層 精英教士、熟悉經典的修士、拉丁能力衰退的修士 平信徒(法語 PVH)與修士(拉丁〈A 與 O〉)
熙篤會的角色 兩部散文譯本的抄寫環境,服務靈修閱讀 作者本身的身分、海利南詩體、偽狄奧尼修斯的接受
時間觀 先排出時序,再用抄本年代拆掉 以 PVH 兩個版本的修訂,追蹤思想的發展
對政治的處理 有涉及(威爾斯貴族、葡萄牙俗語化),但點到為止 幾乎沒有,「a Francis」一句未作展開
方法 語文學加抄本學 圖像學加思想史

4.2 語種與讀者的矩陣

把兩篇論文的材料放進同一張表,可以看出「用什麼語言」和「對誰開放」是兩件互相獨立的事:

排他、門檻高 開放、求熟悉
拉丁文 瓦爾特的哥利亞體詩;〈A 與 O〉的修院冥想 聖十字谷本(以引用達成熟悉化);阿爾科巴薩本(簡易拉丁)
俗語 貝內戴(王室贊助,宣示法語能寫詩) PVH 的 Pax 與以西結之輪(平信徒牧靈)

這張表把 Weaver 的論點推廣到 Statz 的材料上:語言的社會功能不能從語言本身推出來,要看文體、格律、引用與媒介如何搭配。

4.3 三個意外的交會點

  1. 光學的巧合:Weaver 用「折射」作為核心隱喻,狄古維勒自己寫的是「refractis ex speculo」。更巧的是,Statz 引為亞里斯多德譯者的格羅斯泰斯特,正是中世紀光學理論的要角。他的《論虹》(De iride)嘗試用折射解釋彩虹,《論光》(De luce)則把光當作物質的第一形式。在中世紀,「折射」同時是物理理論與神學隱喻,兩篇論文在這裡其實接上了同一個思想背景。
  2. 俗語形式反向流入拉丁:海利南詩節原本是 Hélinand 在 1190 年代寫法語《死亡之詩》時創造的俗語詩體。狄古維勒拿它來寫拉丁詩,這在形式層次上就是 Weaver 意義下的「折射」:俗語的格律被譯回拉丁。瓦爾特的哥利亞體也一樣,它以重音和押韻運作,本身就是「俗語化」的拉丁格律。
  3. 兩位作者都在畫圖表:Weaver 用一張交錯配列圖拆解貝內戴的序言,這本身就是圖表式思維。Statz 所說的「讓抽象結構可見以便思考」,Weaver 在方法上也實際用上了。

五、作者沒說、但值得補上的脈絡

5.1 翻譯理論:Weaver 遺漏的同名先行者

  • André Lefevere 的「折射」:比利時裔翻譯學者 Lefevere 在 1982 年的論文〈Mother Courage's Cucumbers: Text, System and Refraction in a Theory of Literature〉中,已經用 refraction 指為不同讀者而做的改寫,後來發展成「改寫」(rewriting)理論(《翻譯、改寫與文學聲名的操控》,1992)。他提出的「贊助體系」包含意識形態、經濟、地位三個成分,正好可以補足 Weaver 論文中較少處理的政治經濟面向。Weaver 只引用 OED 來界定這個詞,沒有與 Lefevere 對話,是相當可惜的遺漏。
  • Venuti 的歸化與異化:Weaver 用「熟悉化」描述聖十字谷本,引的是 Baswell。翻譯研究中這組概念的標準來源是 Venuti《譯者的隱形》(1995),可以再上溯到 Schleiermacher(1813)。
  • Even-Zohar 的多元系統論:當一種文學還年輕、處於邊緣或遇到危機時,翻譯文學會占據系統的中心。這個說法能解釋 12 世紀初的法語(貝內戴)與 14 世紀的葡萄牙散文(阿爾科巴薩的翻譯計畫)。
  • Toury 的「偽翻譯」:Dares 與 Dictys 的「目擊者」記述、蒙茅斯的傑佛瑞聲稱擁有的「古老不列顛語書」,都是偽翻譯。這也有助於理解阿爾科巴薩本的真實性宣稱(見第七節)。

5.2 布倫丹的大西洋:地圖上的島

Weaver 把阿爾科巴薩本的焦慮歸因於「奇幻情節受到懷疑」。但 14 世紀的伊比利半島還有另一層背景,就是大西洋探索:

  • 約 1300 年的赫里福德世界地圖(Hereford Mappa Mundi)把「幸運群島」標為「聖布倫丹的六島」。
  • 1341 年,葡萄牙國王阿方索四世支持的船隊抵達加那利群島,薄伽丘還寫了《論加那利》記述此事。
  • 1367 年皮齊加尼兄弟(Pizzigani)的航海圖上標有布倫丹島。
  • 1492 年 Behaim 地球儀上仍有「聖布倫丹島」。加那利群島的「聖博隆東島」(San Borondón)傳說,引來 16 至 18 世紀多次搜尋。

所以「布倫丹的島是否真的存在」,在 14 世紀的葡萄牙不只是信仰問題,也牽涉航海、領土與利益。阿爾科巴薩本的真實性宣稱,或許不能只當作修院內部的靈修焦慮來讀。這是推測,但值得進一步追查。

5.3 兩位作者的跨國來生

  • 瓦爾特後來寫了史詩《亞歷山大之歌》(Alexandreis),用的是維吉爾式六音步詩,一度成為學校教材,並被譯成或改編為古諾斯語(Alexanders saga)、古捷克語與西班牙語(《亞歷山大之書》)。這位在布倫丹詩開頭嘲諷維吉爾的詩人,自己的拉丁作品後來也成了俗語的稜鏡。另外,他在開篇用「羊群、田野、戰爭」三個名詞打發維吉爾,對應的正是《牧歌》、《農事詩》、《埃涅阿斯紀》。這三部作品與低、中、高三種文體的對應,後來在 13 世紀的修辭學中被畫成「維吉爾之輪」(rota Virgilii)。瓦爾特的一行詩,本身就壓縮了一張圖表。
  • 狄古維勒的作品在英格蘭流傳很廣:
    • 喬叟的《ABC》譯自 PVH 中的字母禱詩。
    • 一般根據抄本題記認為,1426 年前後,Lydgate 在英格蘭占領下的巴黎,應索爾茲伯里伯爵 Thomas Montacute 之請,把 PVH 第一版譯成英文。Statz 引用的 Avril Henry,研究的正是英語散文譯本《人之一生》(Lyfe of the Manhode)。
    • 此外還有荷蘭文、德文譯本,15 世紀末有西班牙文印本,也曾有學者推測它影響了班揚的《天路歷程》。

這對第六節的政治讀法很關鍵:這部作品並不專屬於哪個陣營。

5.4 圖表的近親

圖表傳統 年代 與 Statz 論點的關係
Ramon Llull 的「大藝術」(Ars) 1270 至 1300 年代 用字母標示神的屬性,配上可旋轉的同心輪,目的是以組合推演說服穆斯林與猶太人。這是圖表作為傳教論證的極端例子
Joachim of Fiore《圖形之書》 12 世紀末 三環交疊的三一圖。Statz 提到的 buccina 也出自他的傳統。他反駁倫巴第的三一論文,在 1215 年第四次拉特朗大公會議上被譴責
《神學之鏡》(Speculum theologiae) 約 1300 年 一本牧靈圖表彙編,收有三一盾、感官之輪、生命之樹等,見於 Robert de Lisle 詩篇集
但丁《天堂篇》第 33 歌 1320 年前後 三個同大小的光環。Statz 引用的 Saiber 與 Mbirika 正是研究這一段
Peirce/Stjernfelt 的「圖表學」 19 至 21 世紀 圖表是「關係的肖像」,可以在上面操作、實驗,從中讀出新的推論
Larkin & Simon〈為什麼一張圖有時值一萬字〉 1987 認知科學的說法:圖表把相關資訊放在空間上相鄰的位置,降低搜尋與推論的成本

Peirce 與 Larkin 和 Simon 的研究,可以替 Statz 的「圖表是思考引擎」提供比 Deleuze 更具體的支撐。

5.5 文本細節的補充

  • Pax 與所羅門聖殿:愛德說這顆珠寶「鍛造時不擊一錘、不聞一聲」,明顯呼應〈列王紀上〉6:7。所羅門建聖殿時,石頭先在採石場鑿好,工地上聽不到錘子、斧頭或任何鐵器的聲音。這與木匠角尺、「在內部蓋一座建築」的意象正好接上,Statz 沒有指出這一層。
  • P、A、X 與奧古斯丁的「愛之秩序」:奧古斯丁在《論基督教教義》卷一列出四種應愛的對象:在我們之上者(上帝)、我們自己(靈魂)、在我們身旁者(鄰人)、在我們之下者(身體)。Pax 圖中 X 高於 A 與 P 的配置,可以看作這個愛之秩序的圖解,也呼應〈馬太福音〉22:37–39 的雙重大誡命。
  • 一處引文誤植:Statz 說「Alpha 與 Omega 作為始與終」出自〈啟示錄〉11:15,正確出處應是 1:8、21:6、22:13。她自己引的依西多祿原文也寫明是 22:13。
  • 「triadic」不等於「Trinitarian」:Statz 稱 Pax 為「三一論的」(Trinitarian)圖表,但 P、A、X 是鄰人、靈魂與基督,並非三一的三個位格。三元結構不等於三一神學,這裡有概念上的滑動。

六、專論:翻譯運動的政治經濟學,當權力下沉到修辭技法

6.1 分析框架:政治從三個層次進入翻譯

Lefevere 的贊助理論指出,贊助者至少提供三樣東西:意識形態方向、經濟支持(薪俸、土地、職位),以及身分地位。中世紀修院還多了一層「救贖經濟」:

land+protection+patronage⏟ruler / donor  ⇌  prayer+memoria+texts+legitimacy⏟monastery \underbrace{\text{land} + \text{protection} + \text{patronage}}{\text{ruler / donor}} \;\rightleftharpoons\; \underbrace{\text{prayer} + \text{memoria} + \text{texts} + \text{legitimacy}}{\text{monastery}}

統治者捐出土地與保護,修院回報祈禱、對捐贈者的紀念、文本生產,以及合法性。在這個交換結構中,翻譯的政治作用至少落在三個層次:

層次 決策內容 例子
一、語種選擇 譯成哪一種語言 聖十字谷選拉丁而不選法語;阿方索十世選卡斯提亞語
二、文體與格律 用多高的語體、什麼詩律 瓦爾特的哥利亞體;嚴復的先秦文體
三、修辭與副文本 引用、插補、真實性宣稱、圖像、序言、旁注 聖十字谷的教父引用鏈;武周《寶雨經》的插補;KJV 禁止旁注

一般討論多停在第一層。下面集中討論第三層,也就是技法本身的政治性。

6.2 技法光譜總表

技法 政治機制 布倫丹與狄古維勒案例 世界其他案例
擬古文體 以高門檻語體篩選讀者,把新內容嫁接到最古老的權威上 瓦爾特的古典拼貼與「renovo」 嚴復《天演論》用先秦文法;Bruni 以西塞羅式拉丁重譯《倫理學》
引用鏈 把新文本植入既有的權威網絡,借光 聖十字谷本引用武加大、奧古斯丁、貝爾納 早期漢譯佛典的「格義」;中村正直以儒學詞彙譯 Self-Help
類型對位 用平行結構宣告「此即彼」 〈A 與 O〉以三聖映照三一 朝鮮《龍飛御天歌》以中國聖王對照朝鮮先祖
真實性宣稱與偽翻譯 製造來源與見證,生產出「歷史」 阿爾科巴薩本的三重擔保 蒙茅斯的傑佛瑞的「古書」;Hilduin 把三位狄奧尼修斯合為一人;阿爾科巴薩後來公布的拉梅古議會文書
插補與刪改 在權威文本內部植入新的主張 瓦爾特補回貝內戴刪掉的插曲 武周《寶雨經》的女主授記;路德在〈羅馬書〉3:28 加「allein」
詞彙定錨 以關鍵詞的譯法決定制度歸屬 「fidei lorica」把十字軍語境帶進修院 KJV 規定 church 不得譯為 congregation
副文本控制 以題獻、序言、旁注框定讀法 貝內戴獻給王后;瓦爾特獻給教宗 KJV 禁止教義性旁注;阿佛烈大王的序言
圖表化 把論證壓縮成一眼可見、可複製、可展示的圖形 Pax 角尺、三面之盾 1423 年 Calot 系譜圖與 Lydgate 英譯;Llull 的旋轉輪;查理五世的三朵百合
降低門檻 以覆蓋率換取權威的延伸 阿爾科巴薩本的簡易拉丁 路德「看百姓的嘴」;荷蘭時期的西拉雅語福音書

6.3 案例深描

A. 擬古作為入場券:瓦爾特、布魯尼、嚴復

  • 瓦爾特(1162–65):亞歷山大三世當時正與神聖羅馬皇帝腓特烈一世支持的對立教宗維克多四世對峙,流亡法國。一個流亡的教廷,正需要展示自己仍然是拉丁文化的中心。瓦爾特一邊宣告與異教詩人決裂,一邊把維吉爾、奧維德拆解後重組,向少數讀得懂典故的人展示:真正的拉丁正統在我們這裡。擬古的作用在於轉移正當性,不在於復古本身。
  • Leonardo Bruni(1416–17):佛羅倫斯人文主義者重譯亞里斯多德《倫理學》,並在《論正確翻譯》中痛斥舊譯本粗鄙。他攻擊的舊譯,正是 Statz 引用的格羅斯泰斯特那一系的 13 世紀拉丁譯本。人文主義的「孔雀拉丁」,是以貶低中世紀拉丁來為佛羅倫斯的文化地位造勢。
  • 嚴復《天演論》(1898):甲午戰敗之後,嚴復翻譯赫胥黎,刻意用「漢以前字法句法」,並請桐城派大家吳汝綸作序。他鎖定的讀者是有決策權的士大夫,而不是一般大眾。梁啟超曾批評他的譯筆太過淵雅、刻意模仿先秦文體。這場爭論在結構上和 Weaver 的光譜幾乎相同:瓦爾特的排他式拉丁,對上聖十字谷的開門式拉丁。

小結:擬古是一種把門檻變成權力的技法。它以犧牲傳播範圍為代價,換取在決策階層中的正當性。

B. 引用鏈與類型對位:聖十字谷、《龍飛御天歌》、格義

  • 聖十字谷本的十字軍回聲:「披上信德的胸甲」這句話的語序貼近貝爾納為聖殿騎士團寫的文字。對威爾斯熙篤會而言,這句話可能還有地方記憶:1188 年,坎特伯里大主教 Baldwin of Forde(本身是前熙篤會院長)和威爾斯的傑拉德一起巡迴威爾斯宣講十字軍。布倫丹的修士因此被讀成基督的騎士,海怪大戰也成了靈性的聖戰。
  • 《龍飛御天歌》(1445–47):朝鮮世宗創制訓民正音之後,最早的大型韓文作品之一就是這部歌頌王朝創建者的樂章。它的多數章節採前後對句:前句寫中國古代聖王的事蹟,後句寫朝鮮先祖的事蹟。李成桂 1392 年取代高麗,在法統上需要說明,這種類型對位把朝鮮先祖嵌進中國聖王的序列中。值得一提的是,新文字的第一個大型展示品就是王朝頌歌,語種政治與技法政治在此同時運作。
  • 格義佛教:魏晉時期用道家的「無」「本無」翻譯「空」,讓佛教概念在中國士人圈中容易接受,代價是理解上的偏移,後來道安等人對此提出批判。這說明熟悉化有它的代價:門打開了,但讀者被引往哪裡,是由開門的人決定的。

小結:Weaver 所說的「拉丁作為敞開之門」是成立的。但在政治上要追問的是,門後通往哪一座建築。聖十字谷的門通往貝爾納與十字軍,《龍飛御天歌》的門通往王朝正統。

C. 真實性宣稱與檔案製造:阿爾科巴薩、傑佛瑞、聖德尼

  • 阿爾科巴薩本的三重擔保:口述見證、編年史書、與教父同時代。這是聖徒傳裡常見的套語,大格里高利《對話錄》、比德《英吉利教會史》的序言都列舉資訊來源與可信的見證人。所以單憑套語本身,不足以證明有特殊的焦慮。它的政治分量取決於脈絡。如果放進 14 世紀葡萄牙的大西洋探索背景(見 5.2),「布倫丹的島是否真實」就不再是單純的虔信問題。
  • 蒙茅斯的傑佛瑞(約 1138):他聲稱自己的史書譯自牛津副主教 Walter 給他的一部「極古老的不列顛語書」。這是典型的偽翻譯,替不列顛造出一段比羅馬更久遠的深遠過去,盎格魯—諾曼王權得以從中汲取亞瑟王的光環。這也是 Weaver 列出的不列顛史回譯的起點。
  • 聖德尼的身分融合,這是 Statz 文章的前史:827 年,拜占庭皇帝米海爾二世把一部希臘文的狄奧尼修斯文集送給法蘭克皇帝虔誠者路易。聖德尼修院院長 Hilduin 隨即主持拉丁翻譯,並寫《亞略巴古人傳》(約 835),把巴黎的殉道主教、使徒保羅的雅典門徒、以及這部神秘神學文集的作者合為一人。約 860 年代,愛留根納(Eriugena)又為禿頭查理重譯了這部文集。1121 年,阿伯拉爾在聖德尼質疑這個身分等同,被迫出逃。

換句話說,狄古維勒在第 33 節賴以成立的「聖德尼即《神秘神學》作者」,本身就是一場加洛林時代翻譯與正當性工程的產物。修院的聲望、王室的主保聖人、神秘神學的權威,三者在 9 世紀就經由翻譯被焊在一起。狄古維勒的三聖之盾,可以視為在這個傳統上再加一層。

  • 阿爾科巴薩的後來:1632 年,阿爾科巴薩修士 António Brandão 在《葡萄牙王國史》中公布據稱發現於修院檔案的〈拉梅古議會紀錄〉,其中有排除外國人繼承王位的條款。這份文書普遍被認為是後世偽作,卻在 1640 年葡萄牙脫離西班牙哈布斯堡統治時被用來論證新王的合法性。阿爾科巴薩確實是葡萄牙王權正當性的檔案工廠,只是高峰出現在 17 世紀,而不是 14 世紀的布倫丹譯本。

小結:真實性宣稱是一種生產歷史的技法。最有力的偽造,往往以「翻譯」或「發現」的形式出現,因為這兩種說法都讓作者顯得只是一個中介。

D. 插補:武周《寶雨經》、路德、KJV

  • 武周《寶雨經》(693):武則天稱帝前後,690 年先有《大雲經疏》以註疏宣稱她是彌勒下生。693 年,菩提流志等人重譯《寶雨經》,經中出現佛陀授記「月光天子」將在中國以女身為王的段落。義大利學者 Antonino Forte 的研究指出,這段文字不見於其他譯本,應是插補。這是用翻譯偽造預言的典型例子。瓦爾特補回貝內戴刪去的插曲,在機制上相同,都是在權威文本內部植入內容,只是動機是求完整與莊重,而非奪權。
  • 路德(1522、1530):路德把〈羅馬書〉3:28 譯成「只(allein)因信稱義」,原文並沒有「只」字。他在 1530 年的〈論翻譯書簡〉中辯稱德語的語感需要這個字,譯者應該去聽「家中的母親、巷弄的孩童、市集上的平民」怎麼說話。一個字的增補,承載了整個宗教改革的神學,背後則有薩克森選侯的政治庇護。
  • 欽定本聖經(1604–11):主事者 Bancroft 擬定的翻譯規則中,第三條規定保留「舊有的教會詞彙」,例如 church 不得譯為 congregation(廷代爾當年的譯法);第六條規定除了解釋希伯來文、希臘文字詞之外,不得加旁注。詹姆斯一世曾抨擊日內瓦聖經的旁注偏頗、具煽動性。詞彙定錨守住了主教制,副文本控制則清除了反君權的詮釋空間。

E. 圖表與徽記的政治:三朵百合、1423 年系譜、Llull、阿克巴

這一組案例可以直接檢驗第六節「狄古維勒以幾何意象神聖化法蘭西」的假說。

  • 查理五世的三朵百合(約 1376):法蘭西王徽原本是在藍底上散布無數百合花,查理五世時改為三朵。為他翻譯奧古斯丁《上帝之城》的 Raoul de Presles 等宮廷文人,把百合與三一、天賜神聖王權相連。歷史學家 Colette Beaune 在《法蘭西民族的誕生》中詳細討論了這種「王家宗教」。狄古維勒在 1350 年代末寫下由法蘭西人舉起的三面之盾,比三百合王徽早了約二十年,但兩者用的是同一套語法:三元結構 → 三一 → 法蘭西。這是對第六節假說最有力的旁證。它不能證明狄古維勒是王權宣傳者,卻證明這套「以三一圖式神聖化法蘭西」的語彙在當時確實存在,並且很快被制度化。
  • 查理五世的翻譯計畫(1370 年代):Oresme 把亞里斯多德的《倫理學》、《政治學》、《經濟學》譯成法文,並為大量新造詞編寫詞表;Denis Foulechat 翻譯 John of Salisbury 的《論政府原理》。核心論述是「學術轉移」(translatio studii):學問由希臘傳到羅馬,再傳到法蘭西。同一時期(1358 年),聖德尼修士 Richard Lescot 搬出《薩利克法》來論證排除納瓦拉的查理的王位繼承權,這是以「找回的法典」為 Valois 繼承背書。
  • 1423 年 Laurence Calot 系譜圖:英格蘭攝政貝德福公爵下令製作一張系譜圖,張貼在巴黎聖母院等教堂,用分枝圖示證明幼王亨利六世同時是聖路易與英格蘭王系的後裔,有權統治英法雙重王國。1426 至 1427 年,Lydgate 應沃里克伯爵之請,把圖上的法文詩譯成英文。據傳同一時期,他也在巴黎把狄古維勒的 PVH 譯成英文。圖表、翻譯、百年戰爭在這裡三者相交,而且雙方都在用。狄古維勒的作品也因此跨越了戰線。
  • Llull 的旋轉輪:用字母與同心輪做組合推演,目標是以「理性證明」讓穆斯林改宗。圖表在這裡是傳教與征服話語的一部分,可說是 Statz 所謂「思考引擎」的政治版本。
  • 阿克巴《戰記之書》(1580 年代):蒙兀兒皇帝下令把《摩訶婆羅多》譯成波斯文,配上大量細密畫。宰相 Abu'l Fazl 在序言中說,這是為了讓不同信仰的臣民互相理解,配合阿克巴「普遍和平」(sulh-i kull)的統治理念。史家巴達烏尼記載,貴族被要求抄錄副本。圖像與文字並置,成為帝國的公民教育教材。

小結:圖表最強的政治力量在於它容易複製、可以展示,甚至可以觸摸。Pax 對應的是禮儀中被親吻的聖物,Calot 的系譜圖則被張貼在教堂裡。抽象的主張因此取得了一個可以被看見、被觸摸的物質形體。

F. 降低門檻的政治:阿佛烈、阿爾科巴薩、西拉雅

  • 阿佛烈大王(約 890 年):他為大格里高利《牧靈守則》古英語譯本所寫的序言,先描繪學問衰落的景象,再宣布要把「所有人最需要知道的書」譯成英語,並給每個主教區送一份副本,附上一支價值五十曼庫斯(mancus)的書籤指標(æstel)。這是把翻譯計畫直接寫成經濟與行政部署,用貴重物品標示文本的分量,藉主教網絡強化西撒克遜的霸權。
  • 阿爾科巴薩:簡易的拉丁文,加上可能的即席口譯,再加上修院自己的葡萄牙語翻譯計畫,形成一種分層傳播的結構。拉丁文保留權威,俗語負責觸及更多人。
  • 荷蘭時期的臺灣(1661):傳教士 Daniel Gravius 出版西拉雅語與荷蘭語對照的〈馬太福音〉。羅馬字化本來是東印度公司透過教會與學校治理原住民的工具,但荷蘭人離開之後,西拉雅人繼續用這套文字書寫土地契約,留下一百多年的「新港文書」(現存年代約 1683 至 1813 年)。技術比殖民者活得更久,最後服務了在地的經濟利益。

小結:降低門檻能延伸權威的觸及範圍,但工具一旦交出去,用途就不再由原來的贊助者決定。這和熙篤會修院的情形對得上:這些修院既能為某個王權服務,也能讓文本流向對立的一方。

6.4 回到三座修院:分層讀法

修院 有據可查的政治經濟網絡 文本內可觀察的技法 技法可能的政治功能 證據強度
Chaalis(狄古維勒) 1136 年王家創建;位於瓦盧瓦地區;百年戰爭時期地處前線後方 類型對位(三聖對應三一)、圖表化、偽狄奧尼修斯的光明神學、文中明寫「a Francis」 把聖德尼崇拜接上三一神學,與後來制度化的「三百合等於三一」王權語彙同構 中:文本有「法蘭西人」字樣,語彙也與王權論述相合,但沒有委託或使用的證據
Valle Crucis 本土親王創建;屬歐陸系統;受修會禁令約束 聖經、教父、貝爾納的引用鏈;十字軍詞彙 以拉丁文熟悉化,同時避開法語;可能呼應 1188 年的十字軍宣講記憶 中低:動機多屬推論,最硬的證據仍在修辭層面
Alcobaça 首任國王捐建;教宗承認王號;王陵;後世的王家史學 三重見證的真實性宣稱、時間定錨、簡易拉丁 為可疑的奇譚背書;在大西洋探索的脈絡下可能帶有地理政治意涵 低:增補可能不是在地所加,與王權的連結屬於後世

6.5 本節結論

  1. 技法往往比語種更能透露政治。三座修院都用拉丁文,但三種技法各自通向不同的權力關係。
  2. 同一種技法可以服務相反的政治。圖表化既見於與 Valois 神聖王權同構的狄古維勒,也見於英格蘭占領者的 Calot 系譜圖。
  3. 文本會比贊助者活得更久。狄古維勒被英格蘭陣營翻譯,西拉雅羅馬字被用來寫土地契約。所謂「政治盤算」,只能解釋文本的起點,無法決定它後來的去向。

七、學術價值點評與檢驗

7.1 Weaver〈頑抗的拉丁文〉

價值

  1. 把長期被視為衍生之作的「俗語譯入拉丁」放到研究中心,直接挑戰「拉丁衰亡、俗語興起」的目的論。
  2. 「refraction/refractory」的雙關,兼顧光學隱喻與「頑抗」的姿態,是很有效的概念設計。
  3. 提出拉丁文的功能光譜:排他與現代化、開門與熟悉化、背書與權威化,用功能取代地位階序。
  4. 結尾以抄本年代拆解自己建立的時序,方法上誠實,把問題從歷時發展引向共時並存。

檢驗

主張 是否成立 理由
拉丁文具有俗語式的熟悉化能力 大致成立 聖十字谷本的序言與擴寫提供了文本內部證據,也與 Cannon、Butterfield 的研究一致
三部譯本反映了拉丁文在全歐的優先考量 部分成立 樣本只有三部,各自只存一部抄本,推論到「全歐」幅度過大
聖十字谷選擇拉丁文有政治動機 可能,但證據薄弱 譯者自述的理由是「方便聽眾」,政治動機是從修會法令與地方政治推論而來,文本中看不到反法語的明證
阿爾科巴薩本帶有「焦慮」 偏弱 真實性宣稱是聖徒傳的常見套語;抄本抄自更早的範本,增補未必來自葡萄牙;「簡易拉丁」的判斷依賴 Delzotti 的研究。13 世紀英格蘭林肯郡已有嘲諷布倫丹信徒的諷刺詩,可見懷疑並非葡萄牙獨有
「折射」作為新術語 有原創性,但缺乏對話 沒有與 Lefevere 的同名概念交鋒,錯過了結合贊助理論、補強政治經濟分析的機會

另有小處:文中把貝內戴定在約 1118 年,卻又採用獻給 1121 年才成婚的王后 Adeliza 的版本,兩者之間有張力,雖然註 21 已提到抄本題獻的分歧。整體而言,這篇論文的核心論證成立,但外推的幅度應再收斂。

7.2 Statz〈靈性圖表與認知〉

價值

  1. 把圖表史研究(Hamburger、Carruthers)帶進狄古維勒研究,證明牧靈俗語文學中也有高強度的圖表思維。
  2. 讓較少人討論的拉丁詩〈A 與 O〉與 PVH 對讀,呈現同一種思維面對不同讀者時的兩種強度。
  3. 指出狄古維勒作品中的偽狄奧尼修斯成分是研究空白,對後續研究有指引作用。
  4. 把愚鈍的朝聖者讀成「圖表難度的後設演示」,是很有趣的文學詮釋。

檢驗

主張 是否成立 理由
圖表式思維支撐狄古維勒的全部作品 部分成立 四個案例有說服力,但「全部作品」需要更系統的盤點,例如另外兩部朝聖詩中的圖表
P、A、X 對應三部朝聖詩的標題 時序上有問題 Pax 圖在 1331 年的第一版就已出現,那時另外兩部作品還不存在,最多只能算事後的設計或巧合
Pax 是「三一論的」圖表 概念滑動 P、A、X 是鄰人、靈魂、基督,不是三一的三個位格,三元結構不等於三一
圖表具有聖事性的參與功能 論證偏向類比 主要依據修格的神學,缺少圖表在實際禮儀中被使用的證據;Pax board 的類比算是有力的旁證
Deleuze 的「抽象機器」 啟發性有餘,發展不足 屬於時代錯置的框架,只點到為止;Peirce 的圖表學或認知科學會更貼合
三面之盾來自 Alfonsi 與格羅斯泰斯特的傳統 成立,且作者審慎 作者明白承認無法確定傳承路徑

此外,文中有〈啟示錄〉章節誤植、「(see above)」指向尚未討論的內容、標點與連字號的排版錯誤等,看得出是尚未定稿的版本。最大的空缺是歷史脈絡:在 1355 至 1360 年間,詩中寫出「法蘭西人在戰爭中舉起三面之盾」,作者卻完全沒有處理百年戰爭。這正是第六、七節試圖補上的部分。

7.3 合觀

兩篇論文最根本的貢獻其實相同:它們都拒絕單線敘事,並在單一材料中找出多重性。Weaver 在一個故事中找到三種拉丁文,Statz 在一個圖形中找到十種類比。共同的弱點則是對贊助與政治的分析不足。兩人都描述了「技法」,卻很少追問「誰付錢、誰受益」。把兩篇論文放在一起讀,加上 Lefevere 的贊助理論與世界史的比較案例,正好能補上這一塊。


八、結語:拉丁文與圖表的共同點

拉丁文在 Weaver 筆下是一道光,經過稜鏡後散成光譜。圖表在 Statz 筆下是一面鏡子,人在鏡中只能依稀看見神的模樣。兩者其實是同一類東西:它們都是媒介,而中世紀人清楚知道,媒介會改變它所承載的內容。

所以,瓦爾特用最艱澀的拉丁文寫一位愛爾蘭修士的航海;聖十字谷的譯者用聖經引文為海怪大戰背書;阿爾科巴薩的抄寫者在奇譚之前加上三重見證;狄古維勒把一把木匠角尺、一個三角形、一面盾牌、兩個反向旋轉的輪子,交給一位始終學不會的朝聖者。

這些選擇背後確實有權力與利益:王室的土地、教宗的流亡、親王的修院、戰爭中的認同。但最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盤算最後都落在非常細微的地方,落在一個字的格位、一句引文的出處、一個三角形的三個角。政治不只表現在選用哪一種語言,也表現在修辭的每個細節裡。

Top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