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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仕群
鄭仕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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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aissance Goo: Senses and Materials in Early Modern Apothecary Taxonomies and Soft Matter Science

Jill Burke & Wilson Poon (University of Edinburgh)
Ambix, 71(4), 367–392.
https://doi.org/10.1080/00026980.2024.2419310

一、一句話看這篇論文

Burke(文藝復興視覺與物質文化史)與 Poon(軟物質物理、2022 年賓漢獎得主)在「Renaissance Goo」計畫中親手重建 16 世紀義大利化妝品配方時,發現當時藥劑師手冊為藥物分類的方式,和今天軟物質物理學家為「複雜流體」分類的方式驚人相似:都以物質在手指施力下如何變形、流動(流變學)為主軸。他們把這種原則命名為 hylocentrism(物質中心主義,希臘文 hylē=物質),並主張三件事:(1) 它是早期近代藥學分類中被低估的組織原則;(2) 它同時決定了藥鋪的器物文化(瓶罐形制與貨架陳列);(3) 相隔五百年的兩群人得出相似分類,顯示物質本身對人類的分類具有「能動性」。

二、背景:蓋倫藥學傳統的三種「分類中心」

作者把任何配方的語法拆成三段:「取 A、B、C……,對它們做 P、Q、R……,得到具有 X、Y、Z 功效的藥。」三個古典系統各抓住其中一段(Figure 2):

分類中心 代表文本 抓住哪一段 排序邏輯 服務對象
藥材中心 Dioscorides《藥物論》(1 世紀) 輸入 {A,B,C}:單方 (simples) 藥材在自然界的位置、外觀、效力強弱 辨識藥材者
醫療中心 Galen《單方藥性論》(2 世紀) 輸出 {X,Y,Z}:體液效果 寒熱燥濕、等級 (gradus)、四體液 診斷開方的醫師
物質中心(作者新詞) 偽 Mesue《Grabadin》(13 世紀末,實為波隆納醫學生假托阿拉伯名家之作,1471–1635 印了 76 版) 過程 {P,Q,R} 與其物質結果 成品稠度:糖漿、舐劑、膏、油、蠟膏…… 動手製藥的藥劑師

De Vos 把第三種稱為「以方法為本」的第三階段;作者親手做過之後主張更準確的說法是「以物質結果為本」:關鍵問題是「這帖藥最後要多稠?是液是固?」Mesue 十二「區分」中只有第 2(鴉片劑)、第 3(瀉藥)按效果分,其餘十項都是劑型與稠度。

三、作者的論證脈絡

1. 出發點:重建配方時的「語法」缺口

  • Marinello《女性的裝飾》(威尼斯 1562)按身體部位由頭到腳排列,對查病症者方便,對動手做的人無用:成品該是糊、霜、凝膠?該滑、粗、蠟質?手要做什麼動作?
  • 借 Pollan 的「食譜語法」與 Sibum 的「手勢知識」:老手讀食譜自動知道這是蛋糕還是湯,並在腦中預演動作;歷史學者缺這層語法。
  • Marinello 自己也承認讀者可能不會做,叫她們去問同伴、老婦人,或抄給藥劑師代製。作者於是轉向藥劑師手冊尋找語法。

2. Mesue 十二區分的流變學讀法

區分 拉丁名 內容 物質狀態
1 electuaria 舐膏(水基口服) 濃稠半固體
2 opiata 鴉片鎮痛劑 (按效果)
3 solutiva 瀉藥 (按效果)
4 condita 糖漬、糖果 固體
5 lohoc 舐劑,用棒舔食 黏稠液體
6 sirupi et robub 糖漿、濃縮果漿 液體,比 lohoc 稀
7 decoctiones et infusiones 煎劑、浸劑 低黏度液體(牛頓流體)
8 trocisci 錠劑 乾固體
9 sufuf et pulveres 散劑 粉體
10 pillulae 固體
11 unguenta et emplastra 軟膏、硬膏 蠟基半固體
12 olea 高黏度液體

作者用一朵玫瑰示範同一單方可走遍整條稠度光譜:蒸餾→玫瑰水或玫瑰酒;入糖依糖水比例→糖漬、舐劑、糖漿、julep、舐膏,差別「純粹是流變學的差別」;浸油再加蠟→軟膏、香膏、硬膏;油先水洗再以蛋白乳化打發→乳液。

3. 義大利的兩波推進(作者補在 De Vos 三階段之後的「兩個關鍵時刻」)

年代 文本 作者身分 物質中心的位置
1471 拉丁刊本 Albucasis《Liber servitoris》 10 世紀阿拉伯醫師 按單方分礦植動,重點在蒸餾等「熱化學加工」
c.1281 最早抄本 偽 Mesue《Grabadin》 假托阿拉伯醫師 十二區分,物質中心首度成為主軸
1488 Saladino d'Ascoli《Compendium aromatariorum》 醫師,寫給藥劑師的第一本專書 第四節仿 Mesue 且刪去鴉片、瀉藥兩項,更純粹
1499 佛羅倫斯《Nuovo ricettario fiorentino》 醫師公會;史上第一部官方藥典 第二部分 18 標題依劑型;序言目的是管束「無知而僭越的藥劑師」
1562 Calestani《Osservationi》 帕爾馬藥劑師 整本書以劑型為綱:口服(糖漿→煎浸→舐劑→蜜餞→乾製劑)、外用(眼藥水→油→軟膏→硬膏→蠟膏,蠟油比遞增);13 版,1667 成帕爾馬官方藥典
1566 Borgarucci《La fabrica de gli spetiali》 醫師,罵藥劑師是「無文字的自然哲學家」 卻用一模一樣的劑型結構
1575 Melich《Avertimenti》 威尼斯「鴕鳥藥鋪」主人 宣稱製藥之法「出自經驗與人的勤勉」,連蓋倫的底野迦配方都可不從

要點:15 世紀物質中心仍只是醫師所寫手冊中的一節;1560 年代起威尼斯藥劑師自己出書,物質中心才成為全書骨架。Calestani 說他的章節順序「就是我們在店裡擺放的順序」——文本分類即貨架分類。

4. 藥鋪器物:分類的視覺化

作者細讀 Issogne 城堡壁畫(1489–1502)與五座博物館 109 件館藏後整理出:

容器 形制 標籤縮寫與內容 流變性質 取用動作
藤編玻璃瓶/瓶形陶罐 圓底、窄頸、有唇 「Aq.」水劑(紫羅蘭水、鐵線蕨水) 低黏度
單柄壺嘴罐 有嘴 「O」油、「Julep」「Oximel」糖漿蜜醋 高黏度 慢倒、掛壁、冬天會凝
闊口 albarello 直筒闊口 「C」蠟膏、「Isopus humida」羊毛脂、「Justinum」舐膏 半固體,不能倒 長柄匙舀
抽屜、箱盒 丸、錠、粉、糖漬果 固體、粉體

1504 年佛羅倫斯百合藥鋪清單印證:46 公尺貨架、200 多個 albarelli、44 個糖漿罐、30 個油瓶、58 個水瓶。作者提醒博物館多按產地為這些罐子分類,很少人注意標籤縮寫其實是「分類單元」(taxa)。

5. 與軟物質科學的平行

  • 軟物質是「有東西的液體」:膠體粒子、高分子、界面活性劑膠束,尺度遠大於水分子卻肉眼不可見;在手能施加的應力下介於液固之間,正是舐膏、蠟膏的特性。牙膏在罐中是固體、指間是液體,因為內部結構「讓路」需要時間。
  • McLeish《Soft Matter: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的章名(乳白/泥/墨、黏滑/黏著、凝膠/肥皂、珍珠光澤)與 Mesue、Calestani 目錄同屬「視覺與機械質地」分類。
  • 第二層平行是認識論的:Melich、Pastarino 強調 esperienza 勝於 scienza;Pastarino 說好藥劑師以「整個人」認識物質,觸知「固、液、密、輕、粗、軟」;流變學家同樣靠手指(隔著手套)與把樣品裝入流變儀的手感認識材料,作者甚至說學生對「手感」的口述催生了新物理。
  • 他們也順手糾正 De Vos:軟膏並非「豬油般稠度」,護唇膏才是較好的比喻;經水洗的油脂會打成蓬鬆的「霜」——這是動過手的人才會有的意見。

6. 結論:量化幫得上忙,但解不了默會知識

  • Renou 1657 年那句「糖漿比 sapa 稀、julep 比糖漿稀、apozeme 比 julep 稀」的繞口令顯示缺乏量化;若 Mesue 能給黏度與降伏應力數值,重建會簡單得多。
  • 但即使有流變儀,「客觀量測」到「主觀手感/膚感」的橋仍未架好,這是今日感官科學的課題;且效果與感受相關(手部消毒液「感覺不對」,衛生成效就打折)。
  • Polanyi「我們知道的比能說的多」:無論 16 或 21 世紀,指尖的知識都得靠反覆動手、在老手身邊學。

四、作者立論的特色

  1. 把 De Vos 的「方法為本」推進為「成品物質狀態為本」,並以重建經驗(乳香油防曬、牛油抗皺霜)當證據。
  2. 把文本分類與器物形制綁在一起:貨架=目錄,罐形=流變性質。這種把「材料文化」與「知識分類」接起來的做法在藥史裡少見。
  3. 「物質的能動性」主張:分類相似不是傳承,而是物質一致的行為所迫。
  4. 把 RRR(重建)方法論反過來用:不只是重建幫歷史學家理解過去,歷史學家的困境也讓物理學家看見自己的默會知識。

五、作者沒提、但我認為相呼應的資料

分類史

  • 蓋倫本人就有兩種複方書:《依種類編成的複方》(per genera,按膏藥等劑類)與《依部位編成的複方》(secundum locos,由頭到腳)。「按部位」與「按劑類」的對立早在 2 世紀就並存於同一人筆下,「三階段」敘事有簡化之嫌。
  • Grabadin 之名來自阿拉伯文 aqrābādhīn(藥方彙編)。Sābūr ibn Sahl 9 世紀的《小藥方集》已以劑型分二十餘章(舐膏、錠、散、丸、糖漿、油、軟膏……)。以劑型編目是這個文類的既有慣例,義大利的貢獻是把它變成整本實作手冊的骨架並印刷傳播,而非發明。
  • Klein & Lefèvre《Materials in Eighteenth-Century Science》:18 世紀化學家同樣以「操作」與「來源」為物質分類,可視為 hylocentrism 在化學史上的延續。
  • 現代藥學把三個中心拆成三門學科:生藥學/藥物化學(輸入)、藥劑學(過程與劑型,德語圈至今叫 Galenik)、藥理學(輸出)。美國藥典〈1151〉劑型總論仍以劑型與給藥途徑編排——第三階段從未消失,只是被分科隔開。
  • 藥局至今區分 officinal(藥典預製)與 magistral(醫師個別處方調製),正是「標準化/客製化」的制度化二分,下一節會用到。

流變學與感官

  • 「軟物質」一詞由 de Gennes(1991 諾貝爾演講)確立,以熱能 kT 尺度定義;Bingham 1922 創立的是「流變學」。作者以「手能施加的應力」定義軟物質,是為對話而做的教學式定義。
  • Scott Blair 1940 年代的「心理流變學」(psychorheology):讓乳酪分級員徒手評硬度,發現主觀判斷可對應儀器量測。作者用了「psychorheological」一詞卻未溯源,此文正是他們結論所需要的橋。
  • Szczesniak 1963 食品「質地剖面」(硬度、內聚性、黏度、附著性、彈性……)與 Pastarino 那串「固液密輕粗軟」幾乎逐項對應;化妝品業的 skin-feel 感官小組亦然。
  • Deborah 數(Reiner 1964):固液之分取決於觀察時間尺度,正是「在罐裡是固體、指間是液體」的物理表述。

分類收斂的其他解釋

  • 認知人類學(Berlin、Atran)早已證明民間生物分類跨文化收斂;Hacking 區分「互動種類」與「無差別種類」:物質不會因為被分類而改變行為,所以分類自然收斂。這比「物質的能動性」更節約,作者未與此文獻對話。

六、中醫藥學的對照

1. 中醫文獻的分類軸

配方語法段 西方對應 中醫文類 排序原則
輸入 {A,B,C} Dioscorides 本草 自然分部(水火土金石草穀菜果木器蟲鱗介禽獸人)、三品 《神農本草經》;《本草綱目》十六部
過程 {P,Q,R} Albucasis、Mesue 炮製書 逐味記工序(炒炙煅淬……) 《雷公炮炙論》(5 世紀)、繆希雍《炮炙大法》(1622)
輸出 {X,Y,Z} Galen 本草的「氣味歸經主治」;方書的「治法」 四氣五味、升降浮沉、歸經;汗吐下和溫清消補 十劑(傳為徐之才,一說出自陳藏器);汪昂《醫方集解》(1682)以治法分二十餘門;程鐘齡八法;今日《方劑學》教科書
疾病/部位 a capite ad calcem 醫書、Marinello 早期方書 按病門或部位 《千金要方》《外臺秘要》《和劑局方》

要點:

  • 中醫本草把 Dioscorides 與 Galen 疊在一起:分部是藥材中心,「氣味主治」是效果中心。
  • 炮製文獻早於 Albucasis,中國也有以「過程」為軸的文本,但它一直是附庸文類,沒有像 Mesue 那樣升格為方書骨架。
  • 劑型軸從未成為方書主分類,只出現在總論:《神農本草經》序錄「藥性有宜丸者、宜散者、宜水煮者、宜酒漬者、宜膏煎者……不得違越」;後世常引「湯者蕩也,去大病用之;散者散也,去急病用之;丸者緩也,不能速去之」(《湯液本草》引東垣)。注意這句把流變性質與藥效速度綁在一起,是 P 與 X 的混合分類,比 Mesue 更「醫療中心」。
  • 現代中醫教育其實也分了科:《方劑學》按治法、《中藥藥劑學》按劑型、《中藥學》按功效、《中藥炮製學》按工序。物質中心的編纂法存在,只是被切到藥學那邊。這與現代西藥的「藥理/藥劑/生藥」分科同構——差別在西方 16 世紀就有藥劑師自己出書把這軸推上前台,中國要到 20 世紀學科化才有。

2. 中國有沒有「藥劑師」?功能分工有,制度化階層無

  • 功能上的醫藥分工其實很早:醫者寫方,病家到藥鋪「抓藥」;明清藥鋪(同仁堂 1669)製售丸散膏丹成藥,坐堂醫附設於藥鋪。藥鋪握有道地藥材、炮製、修合的實作知識。
  • 宋代甚至有國家版的「藥劑局」:太醫局熟藥所(1076)→和劑局、惠民局;《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大觀年間初編、紹興擴編)是官頒標準處方集,功能上等於 1499 佛羅倫斯藥典,早了四百年,還直接以「局」(國家藥鋪)為名。
  • 但缺三樣東西:(1) 有執照與公會的獨立專業階層(西方 1240 年前後腓特烈二世的醫藥法令即立法分業,佛羅倫斯有「醫師與藥劑師公會」);(2) 這個階層自己的出版傳統(藥鋪知識多是商業秘密與師徒口傳,《同仁堂藥目》是貨單不是論著);(3) 標準的持續強制力(《局方》隨宋亡失去官方地位,之後《本草綱目》《醫宗金鑑》都不是強制藥典)。
  • 中國的分離是市場性的、未制度化的,製藥者沒有取得文本權威。

3. 醫師為何接受醫藥分離?

歐洲各國制度化「醫藥分離」的歷史起源於13世紀中葉,並在早近代(15–18世紀)陸續於各國完成國家級法制化與行會獨立。

歷史起源:1240年《薩勒諾敕令》
歐洲最早以法律形式強制實施醫藥分業的起點,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二世於1240年頒布的《薩勒諾敕令》(Edict of Salerno)。該敕令奠定了後世法規的基礎:

  • 禁止兼營:嚴禁醫師自行調劑藥品或開設藥局。
  • 切割利益:禁止醫師與藥師建立商業合作或利益共享關係。
  • 官方監管:實施官方藥價管制,並由政府指定官員監督藥局品質。

早近代(15–18世紀)各國制度化進展

國家/地區 制度化關鍵年份 關鍵里程碑與制度進展
神聖羅馬帝國(德意志) 15–16 世紀 各自由城邦(如紐倫堡、奧格斯堡)承襲薩勒諾原則頒布地方《藥師法規》(Apothekerordnung);1564年發行《奧格斯堡藥典》,確立藥師獨占調劑權。
西班牙 1477 年 天主教雙王成立「皇家醫師審查庭」(Protomedicato),建立國家級資格考評機制,明確劃分醫師與藥劑師(Boticarios)職能並禁止兼職。
英國 1617 年 / 1815 年 1617年倫敦藥劑師公會脫離雜貨商獨立;1815年通過《藥劑師法》(Apothecaries Act),正式以法律明確劃分醫師與藥師的全國性職責。
法國 1777 年 路易十六頒布皇家敕令成立「巴黎藥劑學院」(Collège de Pharmacie),正式將藥師從雜貨商體系劃分出來,確立獨立專業地位。
  • 歐洲貴族缺乏金錢培養官僚行政體系。國王將「職業壟斷權」特許(Charter)給行會,行會則回饋鉅額的特許費、貸款與穩定稅收。這本質上是國家向商業團體「出售執法權」的財政交易,且藥師行會能跟醫師行會形成一定的互相監督,可以減輕中央查假醫假藥的壓力負擔。
  • 經院知識論把 scientia(理論)與 ars mechanica(手工)分高下;大學醫師本來就不願動手,外包「勞動」正是身分象徵。本文引 Ingold「建築師 vs 工匠」的比喻說的就是這件事。
  • 官方藥典是醫師管束藥劑師的工具:本文開頭 Culpeper 的憤怒,與 1499 佛羅倫斯藥典「限制無知而僭越的藥劑師」的序言,都證明處方權與編纂權牢牢在醫師手裡。
  • 藥劑師的反擊(Melich、Pastarino「經驗才是藥劑師真正的方法」)是三百年後的事,武器是「你們醫師已不懂製藥」——這恰恰是分業使醫師失去物質知識之後才可能出現的反攻。醫師讓渡的是勞動不是話語權;話語權的部分流失是分業長期未預期的副作用。
  • 西方醫學的「物質轉向」主要來自別處:Paracelsus 與醫化學派、解剖病理,以及 19 世紀從藥劑師行當出身的化學家分離純活性物(Sertürner 1804 分離嗎啡時是藥鋪學徒;Pelletier 與 Caventou 1820 分離奎寧是巴黎藥學院的人)。
  • 制度化的製藥者階層提供了「物質知識的社會載體」,讓後來的化學革命有人接手。中國不是沒有物質知識(煉丹術、炮製),而是這些知識沒有受承認的專業階層去承載、出版、傳承,儒醫化的醫學把它們邊緣化了。
  • 中醫配藥的客製化意識形態是對標準化的反動,不是標準化缺席的結果:金元醫家針對《局方》而起,朱丹溪《局方發揮》(1347)直斥執方而不辨證。「隨證加減」被抬高為療效來源,正是在有一個官頒標準可供反對時發生的。這與 Culpeper 罵倫敦醫師公會是同一種社會現象,差別在中國的反標準派最後贏了,因為國家標準沒有制度接手。

4. 一個 hylocentric 的補充讀法

中醫劑型本身編碼了客製/標準之分:

  • 湯劑:牛頓流體、即煎即用、無法庫存、可隨證加減——天然是 magistral。
  • 丸散膏丹:預製、可儲運、配方固定——天然是 officinal,也是明清成藥、今日中成藥與科學中藥的形態。

中醫以湯劑為正宗、視丸散為權宜(「丸者緩也」)的價值排序,本身就是一種抗拒標準化的物質選擇;漢方與科學中藥把湯劑改成顆粒,是用改變劑型換取可比較性。

七、學術價值與檢驗

價值

  1. 為藥史提供一個新的分析變項(流變性質),且能同時解釋文本目錄、貨架、罐形、取用動作,解釋力集中。
  2. 示範 RRR 研究中「科學家不只是量測工具」的合作模式:物理學家帶來的是分類眼光而非儀器。
  3. 把感官史從氣味味覺擴展到觸覺與流動,並接上感官科學「量測→感受」的當代問題。
  4. 對博物館研究實用:罐子標籤縮寫是分類單元。

站不住或需打折的地方

  1. 「流變學」與「方法」的區分不夠銳利:蠟油比既是方法也是結果;Mesue 十二區分其實混合了給藥途徑(口服/外用)、基質(糖/水/油/蠟)、效果(鴉片、瀉藥)、形狀(丸、錠、散都是固體,差在形狀與用法)。流變學解釋液態到半固態那段光譜很好,解釋固體那段就弱。
  2. 收斂證據選樣偏頗:拿來對比的是 McLeish 寫給大眾的小書,章名本來就刻意用感官詞;正規軟物質教科書(如作者自己引的 Hirst)按膠體/高分子/界面活性劑/液晶編排,即按「介觀單方」,反而更像 Dioscorides。若用教科書比,收斂就沒那麼漂亮。
  3. 「物質的能動性」是重話:共享的人手應力尺度加上「倒/舀」的功能可供性就足以解釋收斂,無須賦予物質能動性;認知人類學的分類收斂文獻未被引用。
  4. 阿拉伯先行被淡化:以劑型編目是 aqrābādhīn 文類的慣例,Sābūr ibn Sahl 早四百年,蓋倫的 per genera 也已按劑類編排。「首先在義大利藥鋪生根並經義大利印刷業傳遍全球」應限縮為「印刷化與整本化」。
  5. 器物證據薄:109 件館藏、承認標籤不一定對應內容、部分壺嘴罐裝的是水。作者說的是「傾向」,讀者不宜當定律。
  6. 兩個小的科學史失準:Bingham 創立的是流變學不是軟物質科學;「手能施加的應力」不是軟物質的標準定義。另有多處人名拼寫不一(Celestani/Calestani、Da Vos/De Vos、Parris/Parrish)與附錄表格截斷,顯示編校粗疏。
  7. 主論題(分類)與副論題(默會知識、感官科學)銜接較鬆,結論一節自承「超出本文範圍」,帶宣言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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