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Brewer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The Journal of Modern History, Volume 93, Number 1, 2021
DOI: https://doi.org/10.1086/712588
火山上的隱形人:維蘇威導遊、壯麗旅遊,與十八、十九世紀遠遊的金融經濟
- 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中,維蘇威火山幾乎一直處於低度噴發,離歐洲大城那不勒斯只有幾小時路程,成了「壯麗(sublime)旅遊」與火山科學共同的聖地。
- 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是山腳小鎮 Resina(今 Ercolano)的導遊、挑夫、驢夫。他們同時是科學家的田野助手,也是旅遊基礎設施的建造者。
- Brewer 的核心論點:導遊是知識生產者,但被系統性地「抹除」。從康德把白朗峰首登歸功於學者 Saussure,到訪客簿上幾乎不見導遊與僕人的名字,都是同一種抹除。
- 導遊真正賣的商品是「可控的危險」:夠嚇人,才有壯麗感;不能真的致命,生意才做得下去。
- 十九世紀後半,三股力量把導遊推向邊緣:科學(從礦物收藏轉向地層學、觀測站與地震儀)、國家(1846 年導遊執照與定價法規)、資本與技術(鐵路、車道、1880 年纜車、Thomas Cook 公司)。
- 本文另加一節,討論這種遠遊背後的金融經濟:旅人怎麼在異地有錢可花(信用狀、circular notes、旅館券),供給端怎麼取得資本(從導遊家族到法國鐵路資本、匈牙利金融家、Cook 公司),以及國家財政(羅斯柴爾德)如何以「人群」的形式出現在火山上。
一、先認識這兩篇文章
| 項目 | Visiting Vesuvius(主文) | Visitors' books…romantic Vesuvius(補充) |
|---|---|---|
| 時間跨度 | 1760–1890,一百三十年 | 1826–1828,兩年 |
| 主角 | 導遊(Pumo、Madonna、Cozzolino 三代) | 訪客(2300 多個簽名) |
| 核心史料 | 旅行記、指南書、學者書信、報紙、地籍冊、帳單 | 哈佛 Houghton 圖書館藏 MS Ital 139 訪客簿 |
| 方法 | 長時段的人物、制度與知識史 | 量化(國籍、職業、居住地)加上軼事分析 |
| 關鍵概念 | 隱形技術員、地方知識、壯麗旅遊 | 軼事 vs. 敘事、社交性的崇高、名字之線 |
| 兩篇的關係 | 從「服務者」看山 | 從「被服務者」看山 |
Brewer 是加州理工學院的榮譽教授,專長於十八世紀英國文化史。這兩篇文章後來匯入他的專書。該書名為 Volcanic: Vesuvius in the Age of Revolutions,由耶魯大學出版社於 2023 年 10 月出版,書中人物從瑞士傭兵、英國商人、法國地質學家到那不勒斯導遊都有。
二、舞台:為什麼是維蘇威?
2.1 多重條件的疊加
- 地質條件:1631 年大噴發之後,火山長期處於「持續但低度」的活動,看得到熔岩,又不太會死人。
- 地理條件:那不勒斯是當時歐洲最大的城市之一,到火山口只要幾個小時。
- 知識條件:山岳熱、礦物收藏熱,加上火成岩在地球史中扮演什麼角色的爭論(Hutton 的火成論與水成論之爭),讓火山成為「天然實驗室」。
- 美學條件:Burke 的壯麗理論認為,在安全距離外觀看危險,會產生一種愉悅的恐懼。火山正好是這種體驗的標準場景。
- 經濟條件:山腳的居民原本以種葡萄、紡亞麻為生,旅客成了重要的副業來源。
2.2 典型路線(1820 年代)
那不勒斯 ──(馬車)──▶ Resina 噴泉廣場(雇驢、雇導遊、討價還價)
──(驢/騾/轎子)──▶ 隱修院 Hermitage(喝 Lacryma Christi 葡萄酒、簽訪客簿)
──(徒步,後段由導遊用皮帶拖拉)──▶ 灰渣錐
──▶ 火山口邊緣(下到火山口裡要另外加價)
2.3 時間軸
| 年份 | 事件 |
|---|---|
| 1739 | de Brosses 登山時,路邊葡萄園的農民自稱「導遊」,帶著「慣用裝備」來兜生意 |
| 1767–1794 | 英國公使 Hamilton 登山 68 次,獨眼導遊 Bartolomeo Pumo 全程陪同 |
| 1786 / 1787 | 白朗峰:Balmat 與 Paccard 首登;Saussure 隔年才登頂 |
| 1809 | Morgenstern 由新任首席導遊 Salvatore Madonna 帶領 |
| 1815 | 波旁王朝復辟,英國旅客大增 |
| 1821 | 奧地利軍隊鎮壓那不勒斯立憲革命;羅斯柴爾德在那不勒斯設分行 |
| 1822 | 大噴發,火山地形劇變 |
| 1825 起 | 瑞士傭兵團進駐那不勒斯 |
| 1826–1828 | 現存訪客簿涵蓋的期間 |
| 1828 / 1834 | 噴發;Basil Hall 在 1834 年隨 Madonna 三度登山 |
| 1839 | 義大利第一條鐵路(那不勒斯到 Portici)通車 |
| 1841 | 維蘇威觀測站創立;1841–44 年興建上山的車道 |
| 1843 | 盧卡的義大利科學家大會公開肯定導遊 Cozzolino 的貢獻 |
| 1846 | 法令把官方導遊限定為 16 人,須持警察許可證,價格由官方訂定 |
| 1856 | Palmieri 的電磁地震儀啟用 |
| 1858–59 | 導遊與 Palmieri 爆發衝突 |
| 1880 | 纜車通車 |
| 1887–88 | Thomas Cook 公司接手纜車 |
| 1892 | Murray 旅遊指南第 9 版不再點名任何導遊,只介紹 Cook 的服務 |
三、作者的核心論證
3.1 導遊的雙重角色,而且兩者不衝突
Brewer 開宗明義指出,導遊同時扮演兩種角色:
- 科學的協作者:替學者搬運儀器、協助測量、採集標本。他們能根據地震、山體外觀和周邊城鎮的井水水位,相當可靠地預測噴發。他們也知道每一道熔岩流、每一個噴氣孔是哪一年形成的,有些甚至是親眼看著形成的。他們稱這座山為 nostro Vesuvio(我們的維蘇威)。
- 旅遊業的建造者:負責路線規劃、補給站、轎子、驢子、紀念品,更重要的是安全管理。
自然哲學的探究與壯麗旅行的美學,在這裡是互相增強的。這是全文的第一個重要立場:我們不該把「科學」和「觀光」當成兩個分開的世界。
3.2 抹除的系譜:從康德到訪客簿
Brewer 從白朗峰講起。康德在《自然地理學》(1802)裡把 Saussure 稱為登上白朗峰的「第一個凡人」,完全抹去了 1786 年實際首登的農民導遊 Balmat 與醫生 Paccard。他也沒提到,在 Saussure 之前還有一支全由在地導遊組成的隊伍登頂。Saussure 之所以成為「第一人」,是因為他在山頂用一整組儀器做了四個半小時的實驗。換句話說,有沒有被算進「發現」,取決於社會身分與知識形式,而不是腳有沒有踩上山頂。
同樣的抹除發生在維蘇威的訪客簿裡。訪客簿記錄了 2300 多名旅客,卻只出現 9 名僕人、3 到 4 名導遊。但根據 Brewer 的估計,導遊與僕人的人數是旅客的 2 到 3 倍。粗略算一下「可見度」:
也就是說,實際在山上的服務者,被記下名字的大約不到千分之三。
3.3 山腳與山上:權力的翻轉
這是全文最有戲劇張力的部分。
| 山腳 Resina 的廣場 | 山上的灰渣錐與火山口 | |
|---|---|---|
| 導遊的形象 | lazzaroni(那不勒斯底層遊民)、騙子、暴民 | 風險管理者、救命恩人 |
| 權力關係 | 旅客在上。指南書建議用棍子把導遊打開;憲兵用槍托驅散人群;Madonna 本人也拿長棍趕人 | 導遊在上。旅客因疲憊與恐懼不得不服從 |
| 導遊的策略 | 集體喧鬧的「庶民劇場」 | 運用知識:判斷風向、噴發間隔、崖壁何時會崩 |
廣場上的混亂未必是真的失控。Brewer 引用 Blessington 夫人帶著揶揄的描寫與 Marianne Talbot 的說法,指出那可能是一場表演:導遊知道外國人心中對那不勒斯底層有什麼想像,於是演給他們看。(這呼應下文會談到的 MacCannell「舞台化的真實」。)
一到山上,情況就倒過來了。兩個典型例子:
- Paul Crombet(比利時年輕海軍軍官,1817 年):一開始覺得被皮帶拖上山有失男子氣概,拒絕幫忙。結果滑倒、跪地,最後承認「疲憊戰勝了驕傲」,回頭求導遊幫忙。事後他還覺得付的費用太少,應該加倍甚至三倍。
- Catherine-Valérie Boissier(瑞士少女,後來成為小說家):出於自尊一再拒絕導遊的皮帶,摔倒兩次、被硫磺煙嗆到、被火山灰迷了眼,最後還是接受幫助。下山時鞋子破了、腳也磨爛了。導遊叫她「可憐的女孩」,她則跪地感謝。
恐懼也一直存在。畫家 Uwins 怕被導遊搶劫甚至殺害;作家 Waldie 單獨跟導遊下山時,急著告訴對方自己身上沒帶錢。最有意思的是 1821 年跳入火山裂口自殺的法國人 Coutrel:他在死前特地在訪客簿上寫明,導遊對他的死不負任何責任。可見在當時人的認知裡,山上出事時,導遊是第一個會被追究的人。
3.4 導遊賣的到底是什麼?可控的危險
Brewer 有一個很精彩的觀察:火山的吸引力取決於安全與危險之間的平衡。太安全,就失去意義;太危險,旅客就不敢來。導遊賣的是一種嚇人但不致命的崇高體驗。
最能說明這一點的是「下到火山口裡」這件事:
- 標準費用只包含帶到火山口邊緣。下到火山口內必須另外議價。
- 導遊通常會以安全為由推辭。旅客則懷疑這只是抬價的手段。夏多布里昂就認為導遊的反對只是想多要錢,談好價錢後當場付清。
- 旅客最常用的籌碼是罵導遊「膽小」。
- Madonna 對 Hall 講過一個故事:一名年輕士兵堅持要下火山口,Madonna 叮囑他遇到噴發時要站著不動、抬頭看清落石的方向再閃避。結果噴發一來,士兵忘了叮囑拔腿就跑,被三塊石頭擊中,斷了一條腿,最後是 Madonna 把他扛出來的。
(Brewer 在註腳裡補了一句:當代火山學家 Clive Oppenheimer 在拍攝紀錄片時,給導演 Herzog 的指示幾乎一模一樣。)
3.5 導遊知識的性質:在場的、累積的、隱默的
| 面向 | 導遊的知識 | 學者的知識 |
|---|---|---|
| 來源 | 天天在山上走、長期累積 | 短期考察、儀器、理論 |
| 形式 | 默會的(tacit)、必須在現場才能施展 | 可書寫、可發表 |
| 對象 | 這座山的近期歷史、此時此刻的危險 | 普遍的成因(causes) |
| 被怎麼評價 | 「只懂現象(effects),不懂原理」(John Owen 的說法) | 「真正的」科學 |
Madonna 對 Hall 說:Playfair 教授只研究了幾週,或許比我更懂這座山也說不定,雖然我在山上過了一輩子。這句話表面謙虛,實際上是在點出學者缺少的東西:連續觀察所累積的近期火山史。
但知識的地位會隨科學典範移動。地球科學從關心標本本身性質的礦物學,轉向關心岩層相對位置的地層學之後,「位置」就不再是導遊說了算的地形資訊,而是必須由學者放進地質體系裡的概念。1824 年,Cuvier 的助手 Pentland 反對把 Lucas 的維蘇威晶體收進巴黎皇家收藏,理由正是這些晶體是向 Madonna 買的,沒有出土位置的紀錄。導遊可以帶學者找到石頭,卻沒有權威替石頭的位置背書。
3.6 三代導遊的比較
| Bartolomeo Pumo | Salvatore Madonna | Cozzolino 家族 | Cook 時代 | |
|---|---|---|---|---|
| 年代 | 1760s–1790s | 1790s–1830s | 1850s–1860s | 1880s 之後 |
| 主要靠山 | 英國公使 Hamilton | 科學院祕書 Monticelli 及國際學者網絡 | 《泰晤士報》記者 Wreford | 跨國旅行社 |
| 知識地位 | 與神父 Piaggio 爭奪詮釋權,被貶為「鄉下導遊」 | 被稱為 perito(專家),學者主動求教 | 被肯定,但「不算科學」 | 只是搬運工 |
| 商業模式 | 個人服務 | 垂直整合的家族企業 | 世襲品牌(同業紛紛冒用 Cozzolino 這個姓) | 領取車票分成的約聘人員 |
| 對手 | 學者 Piaggio | 不信任導遊的瑞士軍官 | 觀測站的 Palmieri 與他的地震儀 | Cook 的纜車 |
| 結局 | 長期來看他贏了:Piaggio 只有一個贊助人,Pumo 有一整群客戶 | 名聲傳遍歐洲 | 1859 年噴發毀了他的葡萄園,靠讀者捐款救濟 | 燒車站、剪鋼纜之後與 Cook 談判 |
3.7 衰落的三股力量
| 力量 | 具體事件 | 對導遊的影響 |
|---|---|---|
| 科學典範與建制 | 1841 年觀測站創立;1856 年電磁地震儀啟用;Palmieri 被媒體稱為「觀測站的神諭」 | 知識權威轉移到儀器上。Palmieri 年報裡的「guida」一詞,指的已經是儀器而不是人。Cozzolino 承認自己怕那些地震儀 |
| 國家 | 1846 年把官方導遊限為 16 人,須有警察執照,價格比以前還低 | Madonna 式的家族自律被官僚規範取代 |
| 資本與技術 | 1839 年鐵路、1841–44 年車道、1880 年纜車、1887 年 Cook 接手 | 旅客可以繞過 Resina。導遊的議價力最後只剩下灰渣錐上那幾百碼 |
但有一個悖論值得注意:導遊在知識上被邊緣化的同時,生意反而更好。1855 年從那不勒斯到山頂的馬車排成三列;1858 年每晚有數千人上山,Wreford 形容像賽馬日,Resina 人人都變成了導遊。所以這裡的「邊緣化」主要是知識權威與議價力的喪失,不是工作量的減少。
四、Brewer 的寫法有什麼特色
- 把科學史的「隱形技術員」搬到野外。Shapin 的 invisible technician 談的是實驗室裡的助手,Brewer 明說他關心的是田野中的勞動者。
- 用人物串起制度史。Pumo、Madonna、Cozzolino 三代人構成一條線,把一百多年的變化寫成可以讀的故事。
- 史料非常雜:英、法、德、義各語的旅行記,Starke、Murray、Galignani 等指南書,Piaggio 的火山日記,那不勒斯國家圖書館的 Monticelli 手稿,1809 年的地籍冊,Hall 印出來的收據,《泰晤士報》,科學大會議事錄,訪客簿。
- 刻意不用「tourist」。他在註腳裡說明,全文一律用「visitor」或「traveler」,因為山上的人除了觀光客,還有住在那不勒斯的外國人、軍人、外交官、商人與學者。
- 帶有情感史與性別史的視角:男性旅客的羞恥感、女性旅客的恐懼與感激、旅客對社會地位低於自己的人的猜疑。
- 以白朗峰平行對照:兩地都是在十八世紀最後二十五年才開始有大量旅客。Brewer 指出 Chamonix 的旅客從 1772 年的 30 人增加到 1785 年的 2000 人。
- 在註腳裡做數量比較:例如 1827–28 年埃特納火山的訪客只有 346 人,大約是同期維蘇威訪客簿人數的七分之一。
五、換個角度:從訪客簿看同一座山
5.1 訪客簿是什麼樣的史料
- 是隱修院的修士請旅客簽名留言的「album」,不是強制登記的名冊,所以很多人沒簽。
- 現存這本涵蓋 638 天,有 2300 多個簽名,以英、義、法、德文為主,另外還有拉丁、葡萄牙、西班牙、希臘、俄、波蘭文。
- 字跡常常很潦草(有人是騎在騾背上寫的,也有人喝醉了),簿子本身被割掉了很多頁(十九世紀流行剪下名人簽名),1827 年五、六月的部分幾乎整段缺失。
- 同時代的文人瞧不起這種簿子:de Jouy 稱之為「庸俗的冊子」,Kotzebue 嫌它濫情又低俗,夏多布里昂說裡面沒有一個值得記下的想法。
5.2 數字告訴我們什麼
國籍分布(以下數字是從原文 Table 1 的長條圖目測估計):
| 國籍 | 約略人數 | 說明 |
|---|---|---|
| 英國 | ~840 | 最大宗 |
| 義大利 | ~420 | 那不勒斯本地人最多,是第二名城市的兩倍以上 |
| 法國 | ~240 | 貴族比例最高 |
| 瑞士 | ~155 | 遠超過其人口比例,原因是瑞士傭兵團 |
| 德/奧 | ~145 | |
| 其他 | ~150 | |
| 美國 | 56(原文數字) | 包括 Longfellow,也有人登了 4 次 |
其他數據:
- 旅客來自 150 多個地點,北到聖彼得堡,南到里約熱內盧。
- 爵士與貴族只占約 7%。
- 軍人是最大的職業類別,人數是其他任何職業的四倍。
- 但只有大約 20% 的人能查出職業。
Brewer 從這些數據得出的結論是:1820 年代的維蘇威不是貴族的地盤,而且很難把「自由選擇來玩的觀光客」和「因為戰爭、商業、政治、宗教而身在那不勒斯的人」分開。
5.3 社交性的崇高
浪漫主義的刻板印象是一個人孤獨地面對自然。但訪客簿顯示,登維蘇威是集體活動:軍官、水手、家族、情侶、同鄉成群結隊上山。有人在簿子上用框線把同伴的名字圈在一起,法國團體甚至把簽名排成星座的樣子。一個人上山的英國紳士 Clifford 抱怨,沒有同伴來減輕攀登的辛苦。崇高感本身是共享的。
5.4 衝突地圖
| 對立雙方 | 訪客簿上的表現 | 背後的脈絡 |
|---|---|---|
| 法語圈 vs. 英國人 | 有人用破英文罵英國人小氣,英國商人回嘴說「先把英文學好再說」 | 「有錢又吝嗇的英國佬」是當時的刻板印象 |
| 英國人 vs. 美國人 | 英國人嘲笑美國人的家鄉地名,有人署名「Yankee Doodle」,搬出 1815 年紐奧良戰役回敬 | 1812 年戰爭的餘緒 |
| 瑞士軍官 vs. 那不勒斯導遊 | 瑞士人罵導遊漫天要價、膽小;導遊反罵瑞士人貪財 | 1821 年那不勒斯軍隊在 Rieti 潰敗於奧軍 |
| 反猶塗鴉 vs. Rothschild 家族 | 有人在 Charles Rothschild 的名字旁寫上辱罵字眼 | 羅斯柴爾德銀行替奧地利占領軍提供資金,又與英國商人在那不勒斯形成競爭 |
5.5 軼事 vs. 敘事
Brewer 借用 Fineman 以及 Gallagher 與 Greenblatt 的理論,認為軼事會在目的論式的大敘事裡打開缺口。那些關於驢子、屁股、喝醉的粗俗留言,正好戳破了「優雅旅人欣賞崇高」的官方故事。所以文人才那麼討厭這些留言,又忍不住一讀再讀。
5.6 兩篇對讀
| 問題 | 只讀主文會看到 | 加上訪客簿會看到 |
|---|---|---|
| 誰在山上? | 導遊與少數名人 | 一大群職業、國籍、動機各不相同的人 |
| 為什麼上山? | 科學或壯麗體驗 | 也包括工作空檔、宗教儀式、蜜月、駐軍的消遣 |
| 導遊的處境 | 被抹除的專家 | 在簿子裡幾乎看不到,偶爾出現時多半是被罵 |
| 政治 | 國家用法規與觀測站管理導遊 | 1820–21 年革命與占領的餘波,在火山上變成國族衝突 |
六、作者沒說、但可以拿來對照的案例與理論
6.1 Chamonix:另一條專業化的路
霞慕尼嚮導公會成立於 1821 年,起因是一場白朗峰事故,三名嚮導喪生。公會隨後設立了互助基金(Caisse de Secours),並確立了平均分配工作的原則,也就是「輪值制」(Tour de Rôle)。在輪值制之下,旅客不能自己挑嚮導,也不能自行決定要雇幾個人,公會在霞慕尼—白朗峰地區享有壟斷權;而大多數嚮導其實仍是兼職的農民或牧人。
| 維蘇威(1846 年法令) | 霞慕尼(1821 年公會) | |
|---|---|---|
| 推動者 | 由上而下:國家與警察 | 由下而上:社區與嚮導本身 |
| 起因 | 旅客爆量,行為失序 | 致命事故 |
| 分配機制 | 16 張執照;首席導遊的家族企業逐漸失勢 | 輪值制,平均分配 |
| 風險分攤 | 文中未見互助機制 | 傷亡互助基金 |
| 價格 | 官方定價,而且偏低 | 公會訂定 |
| 長期發展 | 被鐵路、纜車與 Cook 公司收編 | 公會延續至今 |
這個對比提示了一點:Madonna 的家族企業是一種層級式的私人秩序,霞慕尼則是平權、合作社式的私人秩序。後者比較耐得住外部資本的衝擊。
6.2 埃特納火山:由客戶出資蓋的山屋
1804 年,學者 Mario Gemmellaro 自費在埃特納高處蓋了一間小屋。1811 年,他的哥哥 Carlo(當時在英國艦隊擔任軍醫)帶一群英國軍官上山,招待他們住在小屋裡;軍官們感激之餘,出資在旁邊蓋了一棟更大的房子,後來被稱為「英國人之屋」(Casa degli Inglesi)。
這和維蘇威形成有趣的對照:埃特納的「接待者」是學者家族,基礎設施由感激的客戶集資興建;維蘇威的接待者是導遊家族,資本累積在導遊自己手上(Madonna 的房產與馬廄)。
6.3 北愛爾蘭巨人堤道:幾乎同一套劇本
- 第一家堤道旅館建於 1836 年,旅館都有配合的導遊,當地人也在石柱旁兜售紀念品;1883 年起興建的電車線在 1887 年延伸到巨人堤道,是世界第一條水力發電電車。
- 1888 年的一本遊記抱怨這裡導遊多到讓人難以脫身,但也承認只要旅客有興趣,導遊確實能幫人看懂石柱的結構。
- 1896 年有團體公開募款,反對讓一家公司接管巨人堤道並收取入場費。
在地導遊兜售標本、旅館與電車進場、公司收費,與維蘇威(導遊、鐵路、Cook 公司的纜車與收費道路)幾乎是同一條軌跡。
6.4 更遠的對照
- 雪巴人:Brewer 自己在註腳引用了 Ortner 的研究,指出西方登山者對雪巴人既依賴又貶低的矛盾態度。
- 台灣的高山揹工與嚮導:台灣登山文化中,原住民揹工長期是重要卻少被看見的勞動者。同樣面臨「被看見」與「被定價」的問題。
6.5 理論對照
| 理論 | 和本文的關聯 |
|---|---|
| Burke 的壯麗論(1757):危險必須隔著距離才會帶來快感 | 導遊的工作,正是生產並維持那段「安全距離」 |
| MacCannell 的「舞台化的真實」(1973) | Resina 廣場上的喧鬧可能是演給旅客看的戲 |
| Polanyi 的默會知識 | 導遊的知識無法寫下來,必須在現場才能施展 |
| Shapin 的「隱形技術員」 | Brewer 明確的理論起點 |
| Kapil Raj 等人的「中間人」研究 | Madonna 與 Monticelli 是兩層的中介者 |
| Buzard 的「旅人 vs. 觀光客」區分 | 文人鄙視訪客簿,本身就是在劃清這條階級界線 |
七、新增:壯麗遠遊的金融經濟(約 1760–1890)
先做一點澄清。在補充文章裡,羅斯柴爾德家族出現的身分其實是「訪客」和「國家財政的金主」,不是旅行支票的發行者。但這恰好點出遠遊金融的三個層次:旅人的流動性、服務業的資本、國家的財政。下面依序展開。
7.1 遠遊的三個金融缺口
- 空間缺口:錢在倫敦,人在那不勒斯。
- 時間缺口:服務是先提供的(帶你上山),付款要等事後(或者反過來)。
- 信任缺口:旅客怕被坑,導遊怕被賴帳,雙方都不認識對方。
各種金融工具和商業安排,都是為了填補這三個缺口而發明的。
7.2 需求端:旅人如何在異地「有錢可花」
第一層困難:貨幣碎片化
光是那不勒斯一地的貨幣單位就很複雜:
兩西西里王國的帳目以 ducat 計算,一個 ducat 等於 100 grana,而 piastra 是面額 120 grana 的大銀幣的俗稱。到了羅馬又改用 scudo 和 paolo。旅客每過一個邦國就得換一次錢。
第二層困難:攜帶現金的風險
Northumberland 檔案館的資料指出,大旅行途中攜帶現金很危險,有遭搶的風險;Carr 家的父親很可能是透過銀行人脈替子女安排匯款。
工具的演進
| 工具 | 年代 | 機制 | 優點 | 缺點 |
|---|---|---|---|---|
| 匯票、個人信用狀 | 文藝復興以來 | 由倫敦的銀行指定特定城市的往來行付款 | 不必帶現金 | 費用高,而且旅人必須照固定行程走,好讓銀行事先安排 |
| Circular notes | 1769 / 1772 | 固定面額的本票,搭配一封介紹信,可在歐洲各地的往來行兌現,匯率依兌換當時的倫敦行情;往來行收取小額佣金,發行行則在票據流回倫敦前可運用旅客預付的資金 | 行程有彈性 | 戰時郵路中斷,常造成票據遺失 |
| Circular letter of credit | 19 世紀 | 一封信可在多家往來行提款,背面記錄每次提領與餘額 | 手續費大約是金額的 1% | 只發給有身分的客戶 |
| 包辦式交通契約(vetturino) | 17–19 世紀 | 由一個承攬人包下整趟旅程的交通、住宿、伙食和過路費 | 一次付清,沿途不必零碎付現 | 承攬人可能偷工減料,名聲普遍不佳 |
| Cook 旅館券與 circular notes | 1868 / 1874 | 1868 年推出可兌換餐點與住宿的旅館券,1874 年推出可換取當地貨幣的 circular notes | 價格事先談定、標準化 | 只能在 Cook 合作的網絡內使用 |
| 旅行支票 | 1891 | American Express 的旅行支票在 1891 年問世,讓這類金融商品廣為人知 | 小額、到處都能用 | 這是之後的故事了 |
幾個值得放大來看的細節:
- circular notes 是浪漫主義式自由旅行的金融基礎。持票人只要出示用來核對身分的「指示信」,在從加萊到莫斯科的廣大網絡裡,就能換到當地貨幣;這種工具讓浪漫主義時期出現了一種比較隨性的旅行方式。雪萊 1814 年私奔到歐陸時就帶著另一家銀行發行的 circular notes,拜倫則隨身帶著足夠一年生活費的 circular notes。
- 信用狀也是一種社會身分證明。Brown Brothers 不會隨便發信用狀給任何人,事先必須徹底了解申請人的身分;持有他們的信用狀,本身就代表持有人屬於體面的社會階層。
- 在地銀行家是終點站。1820 年,哥本哈根的 Hambro 開了一張 2500 ducats 的信用狀給雕塑家 Thorvaldsen,指定由羅馬的 Torlonia 付款。Torlonia 家族正是靠替教廷與外國人處理資金而崛起的。Giovanni Torlonia 抓住了教皇國「法國時期」(1798–1814)的動盪機會,建立起興盛的銀行事業。
- 花費的量級:John 與 Harriet Carr 兄妹的大旅行共花了 2910 英鎊,大約相當於今天的 41.2 萬英鎊;單身旅人花上 5000 英鎊以上並不罕見。研究者 Purdue 還認為,對兩人加上僕從、為期三年的旅程來說,2910 英鎊算是相當節省的。
7.3 一個意外的交會點:Forbes 一家
Brewer 在兩篇文章裡都提到一位在維蘇威喝醉的「蘇格蘭銀行家 Sir James Forbes」。他不聽導遊勸告,執意闖過熔岩地,結果傷痕累累,又喝了太多蘭姆潘趣酒,最後被兩名導遊一左一右架下山。但註腳與參考書目引用的其實是 Sir William Forbes 的日記手稿(1792–93)。這個人是誰?
- 1763 到 1773 年間,Coutts 愛丁堡銀行的實際合夥人是 Robert Herries、William Forbes 與 James Hunter。1773 年重組後,愛丁堡的公司改名為 Forbes, Hunter & Co.,Herries 則到倫敦 St James's Street 經營後來的 Herries & Co.。
- 也就是說,這位醉倒在火山上的銀行家,是 circular notes 發明人 Herries 的前合夥人。
- 他的孫子之一,就是物理學家暨冰河學家 James David Forbes。而這位 J. D. Forbes,正是 1826 年向導遊 Madonna 學習、後來成為英國科學促進會創始成員的那個年輕人。
祖父出身於替旅行融資的銀行世家,在火山上不聽導遊的話而吃足苦頭;孫子虛心向導遊學習,從此踏上科學之路。同一個家族的兩代人,剛好演示了金融資本、旅行與在地知識的交會。
7.4 供給端(一):導遊的微觀金融
雖然 Brewer 沒有用金融的語言來寫,但 Madonna 家族的經營其實包含了好幾種金融機制:
| 機制 | 史料中的表現 | 金融上的意義 |
|---|---|---|
| 回程付款的欠條(chits) | 指南書建議等安全下山後才付錢 | 履約保證,防止導遊收了錢就跑 |
| 首席導遊統一收款 | Hall 的收據顯示所有款項都先付給 Madonna | 像結算所一樣,旅客不必和每個挑夫分別議價 |
| 推薦書 | Madonna 隨身帶著,向客人展示歷任名人的推薦 | 信用評等或評論系統 |
| 刻在熔岩上的品牌戳記 | 熔岩紀念品上壓著他的名字與日期 | 品牌資產 |
| 垂直整合 | 礦物店、海外寄送、葡萄酒、沿途補給、修鞋 | 交叉銷售,提高每位客人帶來的收入 |
| 實體資產 | 1809 年地籍冊登記他擁有兩棟房屋與一座馬廄 | 可以用來抵押的資本 |
收入的量級(換算基準:1824 年 1 ducat = 3 先令 9 便士 = 45 便士)
導遊帶驢上山一趟的收入,與一般勞工日薪(20–25 grana,即 2–2.5 carlini)相比:
Brewer 說導遊收入是勞工的「四倍以上」,這只在夜間行程成立。而且這是毛收入,驢子的飼料與照顧成本還沒扣掉。
Hall 在 1834 年那趟一日行程,總共付了 80 carlini:
一天的火山行,相當於勞工一個多月的工資。
Madonna 一家的年收入估計:
拿來比較:Piaggio 神父從 Hamilton 領的年薪是 20 英鎊;Davy 經手賣給大英博物館的一批火山標本是 500 英鎊;Carr 兄妹的旅行平均一年大約 970 英鎊,是 Madonna 年收入的 8.6 倍左右。也就是說,那不勒斯頂尖導遊一整年的收入,大約只夠一個中等規模的英國旅行家庭花六週。(這只是數量級的比較,因為兩者的年代和物價基礎並不相同。)
7.5 供給端(二):基礎設施的融資
| 項目 | 資金來源 | 融資方式 | 結果 |
|---|---|---|---|
| 那不勒斯—Portici 鐵路(1839) | 法國私人資本 | Bayard 自己出全部資金,換取前 99 年的營運收入(後來縮短為 80 年) | 1839 年 10 月 3 日通車,到年底載客 131,116 人次 |
| 上山車道(1841–44)與觀測站 | 王室與國家 | 財政支出 | 旅客可以繞過 Resina 的導遊 |
| 維蘇威纜車(1880) | 匈牙利金融家 Oblieght | 1878 年取得特許,1880 年開業時舉辦香檳酒會;同年的歌曲〈Funiculì, Funiculà〉成了它的宣傳曲 | 1886 年因財務困難轉讓給一家法國公司,到 1887 年看起來快要停業 |
| Cook 接手 | 跨國旅行社的自有資本 | John Mason Cook 先注資維持營運,1888 年直接買下特許權,並在沿線的 Eremo 蓋了一家名為 Hermitage 的旅館 | 加上 1903 年的電氣化登山鐵路,形成交通、住宿、餐飲、收費道路一條龍 |
纜車和導遊的衝突,本質上是一場分潤談判。纜車一開始就被迫對每位乘客抽稅、每年付特許費給地方社區。Cook 拒絕繼續付這筆錢,導遊就燒車站、剪鋼纜、把車廂推進火山口。最後雙方達成協議:導遊從每張車票中分一份,換取從纜車上站帶客人登頂那幾百碼的服務。這可以看成是對地方既有利益的買斷與收編。
整體來看,Madonna 的垂直整合,與 Cook 的「交通、旅館、餐廳、收費路、信用工具」整合,是同一種商業邏輯在不同規模上的實現。差別在於誰握有資本,以及資本的網絡有多大。
7.6 宏觀層:主權金融化身為火山上的人群
- 1821 年 3 月奧地利軍隊進入那不勒斯,Carl von Rothschild 隨即被派到當地,設立 C M de Rothschild e figli,後來成為那不勒斯最具主導地位的銀行;1860 年加里波底攻占那不勒斯後,分行開始走向結束,1863 年停業。
- 1821 年 5 月,那不勒斯政府簽下一筆貸款,同年 12 月又借了一筆 1680 萬 ducats 的聯貸。
- 瑞士傭兵團同樣是一種財政安排。為了取代撤離的奧地利軍隊,國王決定組建四個瑞士職業軍團,作為與王國政治完全無涉的穩固兵力。這些傭兵合約一簽三十年,並附帶商業上的優惠。
把這些放回訪客簿裡看:簿子上的瑞士軍官、Rothschild 一家、反猶塗鴉,以及瑞士人與導遊的互罵,其實是國家借債、外國駐軍、傭兵合約這些宏觀金融安排在火山上的具體投影。誰付錢給誰、誰欠誰,最後變成了誰在山上罵誰。
7.7 三層架構總表
| 層次 | 需求端(旅人) | 供給端(服務者) | 主要機構 |
|---|---|---|---|
| 宏觀 | 戰爭、駐軍、外交使旅人出現在那不勒斯 | 國家借款支付占領軍與傭兵 | Rothschild、王室財政 |
| 中觀 | 跨國匯兌與信用 | 鐵路、道路、纜車、旅館的資本 | Herries、Coutts、Brown Brothers、Torlonia、Bayard、Oblieght、Cook |
| 微觀 | 現場付現、小費、討價還價 | 導遊的驢子、房產、補給站、紀念品 | Madonna、Cozzolino 家族 |
7.8 一個示意模型
(以下是筆者為了說明而建的簡化模型,不是史料數據。)
旅客的預期總成本:
- :公定價格
- :小費(buona mano)
- :匯兌與手續費(費率乘以兌換金額)
- :被坑或被捲款的機率乘以損失,而機率取決於付款機制
不同付款機制下,被坑機率的大小大致是:
這解釋了為什麼 Starke 的指南書要建議旅客「請首席導遊代為付錢給其他導遊」,也解釋了為什麼 Cook 的旅館券能大受歡迎。據統計,Cook 旅館券推出約五年後,已有 300 家機構接受,累計約五十萬晚住宿。
導遊是否答應帶客人下火山口,則可以寫成:
其中 是加價, 是額外體力, 是出事機率, 是出事時導遊要承擔的代價(包括 Madonna 常說的「要對政府負責」,以及名聲受損)。
在這個框架下,夏多布里昂說導遊「只是想多要錢」,和導遊說「這是為了安全」,其實可以同時成立:所謂的風險溢價,本來就是安全成本的價格。
7.9 小結
壯麗旅遊是被金融化的體驗。旅客購買可控的恐懼,而讓這筆交易能在陌生城市完成的,是一整套從倫敦延伸到 Resina 廣場的信用鏈:倫敦銀行 → 各地往來行 → 在地銀行家 → 首席導遊 → 挑夫。導遊被邊緣化的過程,也可以讀成信用鏈的末端被更大的資本網絡吸收的過程。
八、點評:學術價值與檢驗
8.1 學術價值
- 把「隱形技術員」的研究從實驗室延伸到田野,並把觀光業的勞動者納入知識史。
- 打破「大旅行 → 中產旅遊 → 大眾觀光」的線性敘事,揭示旅遊與戰爭、商業、科學、宗教是交織在一起的。
- 示範如何把訪客簿當作資料庫使用,從 Ginzburg 與 Poni 所說的「名字之線」追溯個人的生命史。
- 提供長時段的制度變遷個案:從地方家族企業,到國家規範,再到跨國資本。
- 處理旅客與勞動者之間的情感政治:依賴、恐懼、男性的羞恥感、對社會地位低於自己者的猜疑。
8.2 檢驗主要論點
| 主張 | 證據 | 檢驗 | 判定 |
|---|---|---|---|
| 導遊是知識生產者 | Hall、Forbes、Monticelli 稱他為 perito、1843 年盧卡科學大會的公開肯定 | 多個獨立來源,包括科學家自己的說法 | 站得住 |
| 導遊被系統性抹除 | 訪客簿只記下極少數導遊與僕人、康德的說法、Johnston-Lavis 只在一份報告裡提過導遊而且是貶抑 | 訪客簿本來就是自願留名的冊子,漏記有一部分是文類本身的性質 | 大致站得住,但不全然是「刻意」抹除 |
| Madonna 屬於收入最頂層 | 3 ducats × 200 天的推估、地籍冊上的房產 | 沒有帳簿;工資基準取自 1734–1806 年的資料,卻用來比較 1820 年代;也沒扣除轉付給其他導遊的部分 | 方向大致可信,數字需保留(見下面的敏感度分析) |
| 衰落源於科學、國家、資本 | 觀測站、1846 年法令、纜車與 Cook | 作者自己也承認工作量是增加的 | 站得住,但應明確界定為知識權威與議價力的衰落 |
| 觀光客與其他旅人無法區分 | 訪客簿裡軍人占最多 | 職業只能辨識出約 20% | 「不是貴族主導」這個否定性的結論很穩;正面描繪則較薄弱 |
| 導遊賣的是可控的危險 | 下火山口另外收費、事故紀錄 | 屬於詮釋性的主張,但與收費結構相符 | 合理 |
Madonna 收入的敏感度分析:設 Madonna 保留的比例為 ,每年工作天數為 ,要超過「96% 的人口年收入都低於 200 ducats」這條線:
如果一年工作 200 天,他只要留下三分之一以上就成立;但如果只做 100 天(例如火山平靜的年份,當時有人說維蘇威「退休了」),他就得留下三分之二以上。所以「頂層收入」的說法在火山活躍的年份大致成立,在平靜年份就比較可疑。
8.3 結構性的限制
- 導遊幾乎沒有留下自己的文字。Brewer 批評旅人與學者抹除了導遊,卻也只能透過這些人的眼睛重建導遊,這是同一個濾鏡。Madonna 對 Hall、Morton 講的那些話,很可能是一種自我行銷。(Brewer 自己也坦承,不清楚 Madonna 是否真如他自稱的那麼重要。)
- 存活者偏差:訪客簿被大量割頁,還缺了一整段。
- 女性勞動沒有被理論化。Madonna 的女兒負責經營礦物店,Pumo 的妻子點蠟燭祈求火山噴發好讓丈夫有工作,Resina 廣場上也滿是婦女。這些都提示導遊業其實是家戶經濟,但文章只是點到為止。
- 比較的廣度有限。除了開頭的白朗峰,與埃特納、阿爾卑斯其他地方的系統性比較並不多。
8.4 兩篇文章中的小錯誤與不一致
這些錯誤不會推翻論點,但對想引用的讀者有用:
| 位置 | 原文 | 問題 | 較可能正確的是 |
|---|---|---|---|
| JMH 頁 30 | 「December 1758」 | Palmieri 1855 年才接掌觀測站,引用的是 1859 年的 Athenaeum | 1858 |
| JMH 頁 23 | 那不勒斯軍隊「1820 年」被奧軍擊潰 | Rieti 戰役發生在 1821 年 3 月 7 日,奧軍於 3 月 24 日進入那不勒斯;補充文章寫的就是 1821 | 1821 |
| JMH 頁 8 與頁 19 | Boissier 登山時間 | 一處寫「1820 年代末」,另一處寫「1834 年」 | 前後矛盾,至少一處有誤 |
| JMH 頁 8 | Blessington 把廣場比作「James Wilkie」的畫 | 同一篇文章頁 22 寫的是 David Wilkie | David Wilkie |
| JMH 頁 13 | 「Catharine Morton」 | 其他地方都是 Harriet Morton,引用的也是同一本書 | Harriet Morton |
| JMH 頁 20 | 「pilastra(12 carlini)」 | 那不勒斯的銀幣 piaster 等於 12 carlini,也就是 120 grana | piastra |
| 兩篇文章 | 「Sir James Forbes」 | 註腳與參考書目都是 William Forbes 的手稿 | Sir William Forbes |
| JMH vs. STW | 訪客簿裡的僕人:9 人 vs. 10 人 | 數字不一致 | 待查 |
| JMH vs. STW | 訪客簿涵蓋年份:1826–40 vs. 1826–49 | 數字不一致 | STW 說最後一筆註記是 1848 年 |
| JMH vs. STW | Fish 跌入火山口:4 月 23 日 vs. 4 月 24 日 | 日期差一天 | 待查 |
| JMH vs. STW | Bewick 的登山團:「1828 年 6 月」vs.「1828 年 8 月 26 日」 | 月份不一致 | 待查 |
| STW 正文 vs. 圖 4 | Longfellow 簽名:2 月 17 日 vs. 4 月 17 日 | 圖片上的手寫日期是 April 17th | 4 月 17 日 |
| STW 頁 370 | 「六個」瑞士團 | 1825 年續約後,四個瑞士團一直是那不勒斯軍隊的骨幹,直到 1859 年 | 四個 |
| STW 表 1 vs. 地圖 2 | 英國約 840 人 vs. 921 人;義大利約 420 人 vs. 534 人 | 統計口徑(國籍或居住地)沒有說明 | 引用時需注意 |
| JMH 註 51 | 「David Forbes」的日記 | 正文說的是 James Forbes | 應為 James David Forbes |
8.5 總評
這篇文章的核心論點,也就是導遊是被抹除的知識生產者與旅遊業的建造者,並在十九世紀後半被科學建制、國家與跨國資本推向邊緣,有多方獨立史料支撐,經得起檢驗。比較弱的地方是量化的部分:收入估算與工資比較應該看成數量級的示意,而不是精確的數字。另外,導遊自己的聲音只能從他人的記述中拼湊,這是史料的結構性限制,作者也大致坦承了。
搭配訪客簿那篇一起讀,兩篇文章形成很好的互補:一篇是服務者的長時段史,一篇是被服務者的短時段截面。如果再加上本文第七節的金融視角,就能看出這座火山其實是一個縮影:十八、十九世紀歐洲的信用網絡、國家財政、科學典範與勞動分工,都在這幾百碼的灰渣坡上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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