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 Withington (University of Sheffield)
The Journal of Modern History, Volume 92, Number 1, 2020
DOI: https://doi.org/10.1086/707339
咖啡館裡,咖啡在哪裡?細讀 Withington〈Where Was the Coffe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兼論咖啡館的陰暗面
說起十七世紀的英國咖啡館,多數人會想到同一幅畫面:付一便士就能進門,桌上攤著報紙,商人、學者和政客圍著一壺黑色苦汁辯論時事。它被稱作「便士大學」,被視為哈伯瑪斯「公共領域」的誕生地,也被當成清醒理性取代醉醺醺酒館的現代性起點。
這篇論文問了一個看似天真、卻少有人認真追問的問題:這些咖啡館裡,真的有那麼多咖啡嗎?
一、論文速覽
| 項目 | 內容 |
|---|---|
| 研究計畫 | 英國 ESRC 資助的「Intoxicants and Early Modernity」計畫 |
| 核心提問 | 1700 年前咖啡進口量既低又不穩,英國怎麼會有如此早熟繁盛的咖啡館文化? |
| 研究策略 | 追蹤「商品」(咖啡豆),不只看「機構」(咖啡館)。倫敦部分用印刷品、日記與 Old Bailey 審判紀錄;地方部分用港口帳簿、法庭證詞與遺產清冊,並以菸草作對照組 |
| 一句話結論 | 復辟時期的倫敦咖啡館不靠咖啡也能繁榮;地方的咖啡藏在酒館裡的「咖啡室」;1700 年後咖啡真正的成長動力在家庭,而且女性也參與其中 |
二、作者要挑戰的是哪個故事?
2.1 咖啡被賦予的三大「現代性」敘事
| 敘事 | 咖啡扮演的角色 | 作者引用的代表論述 |
|---|---|---|
| 消費革命與首個全球經濟 | 1650 年後推動歐洲全球貿易與殖民的商品之一,帶出瓷器、新式家具等整套物質文化 | Clarence-Smith & Topik、Maxine Berg |
| 行為規範的現代化 | 取代酒精成為社交潤滑劑,象徵清醒、理性、體面,並與「勤勉革命」相連 | Schivelbusch、Woodruff Smith、Jan de Vries |
| 公共領域 | 1690 年代英國咖啡館孕育出資產階級、男性、具影響力的理性政治討論 | Habermas |
作者的評語很直接:很少有一種商品被要求扛這麼重的歷史包袱。
2.2 「英國早熟論」:過去二十年的新正統
- Brian Cowan:沒有哪個國家像十七世紀英國那樣熱烈擁抱咖啡。他認為這來自士紳的好奇心、商業活動與都會市民社會的獨特組合。
- Steven Pincus:牛津第一家咖啡館約在 1650 年開張,之後咖啡迅速風靡。他把原因歸於英國人特有的「現代」新聞癖。
- Markman Ellis:他重建了 1650 年代初黎凡特商人在倫敦 Cornhill 開的第一家咖啡館,指出十年後倫敦已有 82 名咖啡館經營者。他還斷言 1670 年代初咖啡在倫敦已近乎無所不在,但作者強調這個說法沒有附上證據。
- S. D. Smith:1720 年代起茶取代咖啡,主因是國家稅制偏袒茶。他認為價格比口味更能決定消費。
這幾種說法合起來,構成一條「新正統」時間線:1650 年代倫敦咖啡館誕生,迅速擴散到地方城市,到 1720 年代被稅制扭轉成茶的天下。英國人最早、最熱烈地愛上咖啡,熱潮之後才轉移到歐陸與北美。
2.3 作者指出的兩個破綻
- 把「上咖啡館」和「喝咖啡」劃上等號。 Pincus 與 Ellis 都沒有提出咖啡快速普及的實證,只是預設參與咖啡館就等於喜歡咖啡。但苦澀熱飲對當時英國人的味蕾是陌生甚至不適的體驗,這個等號需要證明,不能預設。
- 進口量撐不起全國性消費。 Smith 已證明咖啡在 1650 年代引進倫敦後,市場有好幾十年都疲弱不穩。Cowan 也指出,1700 年前可證實的進口量很小,1690 年代以前也沒有地方咖啡館的確切證據。
三、第一道證據:進口量
3.1 英格蘭咖啡進口(年平均,單位為磅)
| 期間 | 進口 | 轉口 | 國內留存 | 人均(磅) |
|---|---|---|---|---|
| 1685–88 | 213,444 | 23,479 | 189,965 | 0.04 |
| 1693–1700 | 242,144 | 37,296 | 204,848 | 0.04 |
| 1701–10 | 420,560 | 60,368 | 360,192 | 0.07 |
| 1711–19 | 1,017,520 | 389,872 | 627,648 | 0.12 |
(資料:S. D. Smith,轉引自論文表 1)
這張表可以這樣讀:
- Smith 估計 1680 年代中期,全英格蘭最多約 5 萬人能每天喝半公升咖啡,大約是十來小杯。這只占 15 歲以上人口的 1.5%,1660 到 1670 年代更少。
- 要到 1680 年代東印度公司積極介入摩卡貿易,進口才勉強達到能稱為「大眾市場」的水準。1710 年代人均才升到 0.12 磅。
- 阿姆斯特丹的情況可以對照(Anne McCants 的研究)。茶與咖啡合計在 1660 年代末只占荷蘭東印度公司阿姆斯特丹銷售額的 0.03%,十七世紀末也只有 4.1%。但到了 1740 年,營收已是 1669 年的 1,300 多倍。英格蘭走的是同一條路:漫長的初遇,有限的商業化,到十八世紀才大眾化。
3.2 試算:如果這些咖啡全部留在倫敦呢?
作者用的是全國人均的視角,但咖啡館文化集中在倫敦。以下換個角度試算。這些假設都是筆者的,不是作者的。
1685–88 年平均每天的國內留存量:
假設烘焙失重 ,每小杯用粉量 介於 5 到 10 克,每天可煮的杯數約為:
再除以倫敦咖啡館數 。1680 年代沒有可靠統計:1663 年約有 82 名經營者,1739 年倫敦共有 551 家咖啡館,因此取 100 到 550 的區間:
| 假設店數 N | 每店每日杯數(d = 10 g) | 每店每日杯數(d = 5 g) |
|---|---|---|
| 100 | ≈ 194 | ≈ 387 |
| 300 | ≈ 65 | ≈ 129 |
| 550 | ≈ 35 | ≈ 70 |
換算成倫敦人均(倫敦人口以約 50 萬計):
這組數字說明兩件事。第一,進口量確實撐不起全國性的大眾消費。第二,如果大部分咖啡留在倫敦,倫敦每家咖啡館每天賣出幾十到上百杯並不困難。所以進口數據最能否定的是「地方普及論」,對「倫敦咖啡館裡沒咖啡」的支持相對弱,後者需要別的證據,這也正是作者接下來去找的東西。這個試算本身也有明顯弱點:烘焙損耗、用量、店數、藥商與家庭的用量都是假設,只能當數量級參考。
四、倫敦:重讀老證據
4.1 印刷品很熱鬧,杯子很安靜
| 主題 | 該主題成為書名主題的出版品數量 |
|---|---|
| 咖啡/咖啡館 | 1652 年已有《The Vertue of the Coffee Drink》;1660 年代 13 種,1670 年代 23 種 |
| 茶 | 1650–80 年共 2 種 |
| 巧克力 | 1650–80 年共 4 種 |
| 鴉片 | 0 種 |
| 對照:菸草(引入後同一階段) | 1590 年代 1 種,1600 年代 6 種,1610 年代 11 種 |
咖啡文獻也不只是醫藥或道德論文。1660 年代起出現大量對話體與諷刺小品。作者據此提出一個關鍵觀察:咖啡館的「意義」,在多數人真正喝到咖啡之前,就已經由印刷品組裝完成。
他也批評 Pincus 自相矛盾。Pincus 一方面說 1670 年代的〈酒館老闆娘的控訴〉是高教會派的「文化建構」,另一方面又拿同一份文本當作咖啡館極受歡迎的社會證據。Cathy Shrank 的研究說得更直白:1663 到 1691 年的 19 部咖啡館對話體作品中,唯一保證會出現的「消費品」是新聞。
1675 年那份〈The Ale-wives Complaint against the Coffee-houses〉,酒館老闆娘抱怨的其實不是咖啡,而是咖啡館用來攬客的一長串飲品:巧克力、咖啡、茶,再加上蜂蜜酒、赫里福郡蘋果酒、Brunswick 黑啤和各種芳香酒、藥酒。清單裡除了三種以外全是酒。這份「抱怨」讀起來像一份菜單廣告。
4.2 Samuel Pepys:七十多次上咖啡館,只記了一次喝咖啡
- 1660 到 1666 年間,他記錄了七十多次去咖啡館,但明確寫到在咖啡館裡喝咖啡的只有一次(1664 年 3 月)。
- 1664 年 11 月 24 日,他在咖啡館喝的是巧克力,還說很好喝。
- 他筆下最有感官細節的一杯咖啡,是在上司 Carteret 夫人家裡由女主人招待的。其他人喝各種酒,他只喝了她煮的咖啡,形容煮得純正、加了一點糖。作者推測,特地記下「純正」,可能暗示別處的咖啡常被摻兌,這也是供貨不穩時商家的應對手段。
- Pepys 的生活地景分得很清楚:酒館用來喝酒和找女人,咖啡館用來談話和打聽消息,家裡用來吃飯。
4.3 Robert Hooke:最「量化」的咖啡館常客
Hooke 是發明家、倫敦城市測量師、皇家學會的實驗主持人,也是個疑病症患者。他把飲食與身體反應寫成近乎實驗紀錄的日記。
表 A:Hooke 日記中飲食消費的地點分布(1672–77)
| 地點 | 次數 | 占比 |
|---|---|---|
| 家中 | 524 | 41.8% |
| 咖啡館 | 246 | 19.6% |
| 未註明 | 175 | 13.9% |
| 他人款待 | 119 | 9.5% |
| 其他(餽贈、購買等) | 113 | 9.0% |
| 旅店與酒館 | 66 | 5.3% |
| 機構 | 12 | 1.0% |
| 合計 | 1,255 | 100% |
表 B:Hooke 在咖啡館裡吃喝了什麼(1672–77,共 235 筆)
| 排名 | 品項 | 占比 |
|---|---|---|
| 1 | 巧克力 | 30.8% |
| 2 | 麥酒/啤酒 | 10.3% |
| 3 | 葡萄酒 | 9.8% |
| 4 | 菸草 | 8.5% |
| 5 | 乳製品 | 8.1% |
| 6 | 藥物 | 7.3% |
| 7 | 肉類 | 6.4% |
| 8 | 咖啡 | 5.1% |
| 9 | 水果 | 4.7% |
| 10 | 蔬菜香草 | 3.4% |
| 11 | 茶、主食 | 各 2.1% |
| 13 | 烈酒 | 1.7% |
表 C:Hooke 提及「新興成癮品」的次數(不分地點)
| 1672 | 1673 | 1674 | 1675 | 1676 | 1677 | 合計 | 在咖啡館的比例 | |
|---|---|---|---|---|---|---|---|---|
| 咖啡 | 0 | 7 | 14 | 1 | 0 | 4 | 26 | 46% |
| 巧克力 | 0 | 1 | 7 | 35 | 45 | 42 | 130 | 55.4% |
| 茶 | 0 | 6 | 1 | 1 | 1 | 1 | 10 | 50% |
| 菸草 | 2 | 1 | 3 | 25 | 16 | 10 | 57 | 35.1% |
| 鴉片類 | 7 | 0 | 0 | 0 | 0 | 0 | 7 | 0% |
這三張表串起一條清楚的故事線:
- 1673 年 5 月 5 日,他在 Child's 喝了一便士的咖啡,開始約二十個月的「咖啡期」。這段時間他試著加糖,並觀察身體反應。
- 1674 年 12 月 15 日,他記下加糖咖啡「不對胃」,咖啡期就此結束。1675 年起,巧克力全面取代了咖啡。
- 1677 年,他在 Jonathan's 喝的咖啡讓他胃灼熱得厲害。
- 他也從 Garaway's 買咖啡粉回家自己煮。咖啡從一開始就不只屬於咖啡館。
作者的結論是:Hooke 常去的咖啡館更接近巴黎式的「混合經濟」咖啡館,供應食物、酒、菸草、藥品和各種熱飲。咖啡不能被預設為咖啡館的主要飲品。
4.4 Old Bailey 審判紀錄:最全景的倫敦證詞
- 1674 到 1700 年,咖啡館出現在 50 份審判報告中。同期酒館有 165 件,旅店 166 件,啤酒館 39 件。
- 證人描述的咖啡館消費包括:點兩大杯酒(1680),在 Garter 咖啡館用大杯狂喝橙花酒(1695),被人誘進咖啡館灌醉(1694),成杯的麥酒,以及 1690 年代販售的健胃藥酒和利腎藥粉。但 1700 年以前,沒有任何證人描述在咖啡館裡喝咖啡。
- 咖啡館的功能五花八門:政治辯論、讀報、散布煽動性誹謗、語言課(拉丁文、法文、荷蘭文、義大利文)、私人借貸、速記教學、賭桌,甚至是「不正經的場所」。1680 年代末還有一宗命案:兩人在咖啡館桌邊吵架,菸斗砸過去,隨即拔劍相向。
- 「咖啡」作為商品出現的次數,在 1673 到 1700 年只有 3 次,全部在咖啡館之外:水果攤、藥商、雜貨店。到了 1710 年代,次數大幅增加,其中包括 11 起從民宅偷走貴重咖啡壺的案件。作者打趣說,倫敦人開始投資咖啡器具,小偷也跟著投資了。
4.5 倫敦小結
| 證據 | 呈現的咖啡館樣貌 |
|---|---|
| 印刷品 | 論述先行,賣的是新聞和新奇飲品清單 |
| Pepys | 去咖啡館是為了智識交流,咖啡在別人家裡喝 |
| Hooke | 巧克力最多,酒和菸草不少,咖啡只是一陣子的實驗 |
| Old Bailey | 酒醉、鬥毆、賭博、上課、借貸、政治,但沒有人喝咖啡 |
倫敦咖啡館是一個真正現代、多功能的公共空間,但定義它的並不是喝咖啡這件事。
五、地方:咖啡藏在「咖啡室」裡
5.1 研究設計:兩個區域、三種檔案、一個對照組
| Norfolk(東南) | Cheshire/南 Lancashire(西北) | |
|---|---|---|
| 區域首府 | Norwich | Chester(以及新興的 Manchester) |
| 港口 | Great Yarmouth、King's Lynn | Chester、快速崛起的 Liverpool |
| 文化朝向 | 低地國家與西北歐 | 愛爾蘭與大西洋世界 |
| 經濟型態 | 商業化農業 | 手工製造業 |
| 檔案類型 | 能看到什麼 | 限制 |
|---|---|---|
| 港口帳簿(E190) | 哪些商品經沿岸航線流向哪裡 | 保存零散,看不到走私與陸運,每十年只抽一個樣本年 |
| 教會法庭與季審法院證詞 | 人們在哪裡、如何使用新商品,近似「回溯式民族誌」 | 只記錄與官司相關的細節,留存靠運氣 |
| 遺產清冊 | 店家庫存與家庭器物 | 消耗品通常不登記,器具未必標明是煮咖啡用的 |
對照組是菸草。 菸草在 1590 到 1610 年代是稀有進口品,1620 年代後隨大西洋貿易成為大眾商品,擴散時程相當清楚。用同一套方法比較兩者「引入後的前五十年」,就能判斷咖啡的擴散算快還是慢。
5.2 菸草與咖啡:引入後的前五十年
| 第幾個十年 | 菸草年代 | 港口託運 | 法庭案件 | 遺產清冊 | 合計 | 咖啡年代 | 港口託運 | 法庭案件 | 遺產清冊 | 合計 |
|---|---|---|---|---|---|---|---|---|---|---|
| 1 | 1590s | 0 | 0 | 0 | 0 | 1650s | 0 | 0 | 0 | 0 |
| 2 | 1600s | 1 | 0 | 0 | 1 | 1660s | 0 | 0 | 0 | 0 |
| 3 | 1610s | 1 | 6 | 0 | 7 | 1670s | 2 | 0 | 0 | 2 |
| 4 | 1620s | 6 | 9 | 4 | 19 | 1680s | 4 | 1 | 0 | 5 |
| 5 | 1630s | 22 | 6 | 1 | 29 | 1690s | 1 | 1 | 0 | 2 |
地方的具體紀錄如下:
- 1678 年 6 月 16 日:抽樣中第一筆進入 Great Yarmouth 的咖啡,兩捆約 240 磅。
- 1686 年:Chester 首次記錄咖啡進口(三箱一袋)。同年 Yarmouth 又進了 300 磅,另有 6 磅轉運到劍橋郡的 Wisbech。這是整個樣本中最熱鬧的一年。
- 1697 年:Chester 已有轉口到都柏林的貿易(1 英擔)。1710 年,20 磅咖啡價值 5 英鎊 10 先令。
把時間延伸到 1700 到 1730 年代,咖啡在法庭證詞與遺產清冊中的出現次數,從 1700 年前二十年的 5 次,增加到之後四十年的 25 次,與 Smith 的進口曲線同步上升。
5.3 關鍵發現:「咖啡室」
地方咖啡館為什麼在檔案裡幾乎隱形?作者的答案是:地方上賣咖啡的,多半不是另外申請執照的「咖啡館」,而是本來就有執照的啤酒館和旅店。 他們把咖啡加進原有的飲品菜單,在店裡劃出一間「咖啡室」(coffee room)。既然已有執照,就沒必要另外申請。
| 時間地點 | 店家/人物 | 官方紀錄中的身分 | 證詞或清冊中的身分 |
|---|---|---|---|
| 1667 約克 | William Wombwell | 為了賣「麥酒與咖啡」繳費成為自由民 | — |
| 1676 Norwich | John Howman(精紡織工) | 1700 年前唯一一張咖啡執照,金額 £500 | — |
| 1691/1693 Norwich | Francis Dunch | 啤酒館執照續期,簽具結書並找三名保人 | 證人稱之為「Frank Dunch 的咖啡館」「咖啡室」 |
| 1693/1705 Norwich | Thomas Rush | 啤酒館執照 | 市民在「Rush 先生的咖啡館」裡罵市議員 |
| 1698 Chester | Anne Barlow | 女性啤酒館主 | 女僕作證:廚房「當時作為咖啡室」,女主人「開咖啡館」 |
| 1701 Norwich | William Browne | — | 遺產清冊有一間「咖啡室」:12 張土耳其繡椅、3 張桌子和爐具;酒則在「地窖」賣 |
| 1718 Chester | Benjamin Davies(馬鞍匠) | — | 店裡咖啡室和廚房並存,證人說這裡「既是咖啡館也是啤酒館」;在廚房點一品脫酒的人,和咖啡室裡的人吵了起來 |
| 1733 Chester | Charles Gerrard(父親是亞麻布商) | 承租「交易所咖啡館」 | 清冊有「咖啡室」(19 幅畫、鈴、爐具)和「咖啡室樓上的房間」 |
作者從中歸納出三點:
- 1660 年前的地方零售業已經相當商業化,能把咖啡整合進飲品菜單,就像先前整合菸草一樣。不同的是,咖啡常常是「隔壁房間的替代飲品」,而不是酒的配角。
- 連只有一間廚房的小啤酒館,也能變成「咖啡館」。一間房,不管多寒酸,就足以定義整間店。
- 「咖啡室」主要是地方用語。倫敦的 Pepys 和 Hooke 從沒用過這個詞,Old Bailey 紀錄裡也只出現一次,是 1716 年 Fleet Street 一家以賣酒為主的「啤酒杯館」。
六、1700 年後:咖啡走進家門,也走進女性的生活
地方證詞中,1700 年後作為商品的咖啡出現 6 次,而且多半在家中:
- 1707 年,Great Yarmouth:Samuel Bridgewell 指控妻子與學徒通姦。女僕作證說,主人自己常在和妻子喝咖啡、茶或一杯酒時,把學徒叫進來一起喝。在這裡,咖啡是家庭親密的符號。
- Norwich 的寡婦 Amy Watson:她為女兒辯護,說女兒很節儉,除了坐月子或生病,從沒花丈夫一先令買茶、咖啡、巧克力、白蘭地或酒。在這裡,咖啡是家庭裡的奢侈與享樂。
- 1722 年,Suffolk 的 Barrow 村收割宴:雇工在廚房吃飯,紳士淑女在客廳用餐,飯後到花園喝茶或咖啡。在這裡,咖啡成了區隔階級與性別空間的工具。
| 研究 | 地點 | 熱飲(茶與咖啡)器具的擴散 |
|---|---|---|
| Weatherill | 倫敦 | 1690 年代仍極罕見;據作者轉述,1725 年已見於「幾乎所有」市民家庭 |
| Weatherill | 地方 | 1715 到 1725 年間,唯一明顯增加的是瓷器與熱飲器具 |
| Overton 等人 | Kent | 1680 年代開始出現;1720 年前不超過 10%;1740 年代接近 74% |
| 同上 | Cornwall(較貧窮) | 1740 年後才開始擴散 |
| Blondé(經 de Vries 轉引) | 安特衛普 | 茶具在 1680 年幾乎沒有;1730 年富戶普及、窮戶 58%;1780 年全面普及;咖啡則遠遠落在茶後面 |
| Stobart | 英格蘭地方雜貨商 | 「咖啡因飲料」在 1660–99 年的庫存比例為 0%,1700–29 年 19%,之後 100% |
結論是:大眾對咖啡的口味,和茶是同時養成的,並不是先於茶;而且女性和男性一樣參與其中。 雜貨店、藥鋪、水果攤對咖啡的普及,和咖啡館同樣重要。
七、論點總整理
| 議題 | 舊敘事 | Withington 的看法 |
|---|---|---|
| 英國人何時愛上咖啡 | 1650 年代起迅速風靡 | 1700 年前進口少且不穩,真正起飛在 1700 到 1730 年 |
| 咖啡館的本質 | 以咖啡為中心、清醒理性的場所 | 多功能、混合飲品的公共空間,近似巴黎的咖啡館 |
| 咖啡館的吸引力 | 咖啡本身改變人的行為 | 新聞、交際和新奇飲品的組合 |
| 地方擴散 | 1660 年代末已遍布各大城市 | 遲緩不均,藏身在酒館和旅店的「咖啡室」 |
| 成長動力 | 公共的咖啡館 | 家庭消費與零售通路 |
| 性別 | 男性的公共空間 | 公共消費幾乎全是男性,但家庭消費有女性深度參與 |
| 與茶的關係 | 先有咖啡,後被茶取代 | 咖啡與茶同時被家庭接納 |
| 與現代性的關係 | 咖啡是現代性的驅動者 | 咖啡是「混雜性」的推手;還原這些混亂後,現代性敘事反而更可信 |
作者最後的轉折很漂亮:這些發現沒有推翻咖啡與現代性的關聯,反而讓它更合理。1700 年以前,咖啡館與咖啡室確實承載了新聞、論述與交易;1700 年以後,咖啡與咖啡器具確實參與了消費主義、製造業與家庭物質文化。只是這些社會實踐從來不只依賴咖啡。十八世紀中葉咖啡被稅賦擠出市場時,這些實踐依然存在。
八、作者沒提、但值得對照的資料
8.1 時間軸
| 年代 | 事件 |
|---|---|
| 約 1500 | 咖啡從葉門傳入麥加,當地蘇非派用它在夜間宗教儀式中保持清醒 |
| 1511 | 麥加市場督察 Khāʾir Beg 禁止咖啡館 |
| 1550 年代 | 伊斯坦堡出現咖啡館 |
| 1630 年代 | 穆拉德四世關閉伊斯坦堡的咖啡館 |
| 1650/51 | 牛津第一家咖啡館 |
| 1652 | 倫敦 Pasqua Rosée 咖啡館開張 |
| 1657 | 倫敦第二家咖啡館 Rainbow 在 Fleet Street 開張 |
| 1659 | Harrington 的 Rota Club 在 Miles's 咖啡館聚會 |
| 1663 | 倫敦約有 82 名咖啡館經營者 |
| 1665–66 | 官方公報(後來的《倫敦公報》)創刊 |
| 1674 | 〈婦女反咖啡請願書〉出版(諷刺文) |
| 1675–76 | 查理二世下令取締咖啡館,兩週後撤回 |
| 1678 | 抽樣中 Yarmouth 第一筆咖啡進口紀錄 |
| 1685–88 | 可靠進口數據的起點,年留存量約 19 萬磅 |
| 1710 年代 | 人均 0.12 磅的高峰;Old Bailey 紀錄中咖啡器具失竊大增 |
| 1720 年代 | 茶開始取代咖啡 |
| 1739 | 倫敦有 551 家咖啡館 |
8.2 延伸資料,以及它們和本文的關係
- 倫敦的飲酒場所生態。 1739 年倫敦有 551 家咖啡館,但同時還有 207 家旅店、447 家酒館、5,957 家啤酒館和 8,659 家白蘭地小舖。咖啡館在數量上其實是小眾,這與作者「咖啡館的分量被過度放大」的論點一致。
- 常見的誇大數字。 有些大眾讀物宣稱 1675 年英格蘭已有超過 3,000 家咖啡館。對比 Ellis 的「1663 年 82 家」與 1739 年的 551 家,可以看出「咖啡館神話」如何在轉述中膨脹,正好呼應 Withington 對「印刷熱」的批評。
- 酒館也是公共領域。 有研究比較 1660 到 1720 年倫敦咖啡館與酒館的空間、飲品與印刷品,主張公共領域在酒館中同樣可見,兩者在這段時期的相似度遠超一般印象。這是 Withington「混合性」論點在倫敦的補強。
- 最有名的政治咖啡俱樂部也會續攤喝酒。 Aubrey 回憶,Rota Club 在 Miles's 咖啡館有一張特製的橢圓長桌,中間留了通道讓店主送咖啡;但他們也常常移師到萊茵葡萄酒館。即使在最具代表性的案例裡,咖啡館和酒館的界線也是模糊的。
- Pasqua Rosée 一天賣六百杯? 有些通俗記述說,倫敦第一家咖啡館開張兩年內就能每天賣出六百多杯。這個軼聞如果屬實,等於反證「倫敦咖啡館沒咖啡」;但它的來源不明,正好說明這個領域說法很多、帳本很少。
- Cowan 對執照制度的研究。 Cowan 在 2004 年的論文裡梳理了十七世紀英國咖啡館的執照制度,主張公共場所執照既管制了咖啡館,也讓它取得了合法性。下一節會看到,這直接影響我們怎麼解讀 Withington 文中那張 £500 的執照。
- 後續研究的方向。 引用本文的後續研究包括 2023 年對近代早期 saloop 攤販的物質與空間研究,以及 2021 年對斯德哥爾摩咖啡禁令期間貧窮女性勞動與休閒策略的研究。這正是作者所呼籲的「攤販、零售與女性」方向。作者目前正在撰寫一本關於英國近代早期「精神活性物質革命」的專書。
九、補充專節:咖啡館的陰暗面,知識分子社交場所如何被政權監看、滲透與操弄
咖啡館作為清醒社交、知識交流、理性辯論的象徵,早在伊斯蘭世界就已成形;英國第一批咖啡館,也是黎凡特商人從鄂圖曼世界帶回來的。這種象徵吸引了懷抱理想的人聚集,同時也給了政權一個成本極低的情報站。英國咖啡館又恰好興起於克倫威爾時代,而那正是以情報網聞名的政權。這個陰暗面,常被「咖啡館是民主搖籃」的光明敘事略過。
- 1511 年 6 月,麥加的市場督察 Khāʾir Beg 頒布全面禁令,理由之一是人們在咖啡館裡像在酒館一樣聚集,典當財物、從事違禁活動。當時統治麥加的開羅蘇丹後來下令:公開飲用咖啡禁止,私下飲用可以。
- 穆拉德四世知道,閒置的近衛軍常在咖啡館裡密謀政變。但他從未全面禁咖啡,自己照樣喝咖啡和酒,也容許在社會同質的家戶裡飲用。
這兩個案例的邏輯,和 Withington 的「公共與家庭」區分完全一致:政權要管的是公開場合的咖啡消費,家裡的咖啡壺從來不是問題。
Thurloe 從 1653 年起主掌情報,建立橫跨英格蘭與歐陸的間諜網;1655 年他兼任郵政總長,手下靠攔截郵件破獲了 1657 年刺殺克倫威爾的陰謀。諷刺的是,他自己的部門也被滲透,1659 年 Morland 倒向保王派。也有研究者質疑,這套「秘密國家」蒐集的情報,是否真如政權自以為的那麼有價值。
1650 年代倫敦的咖啡館寥寥可數:1652 年和 1657 年各一家,1659 年才有 Miles's。Rota Club 在 1659 年 10 到 11 月間於 Miles's 咖啡館成立;Harrington 在 1661 年受審訊時,否認這些聚會有任何實際政治目的。Rota 成立時,克倫威爾已經過世,Thurloe 也已遭解職;真正追究 Rota 的,是復辟後的新政權。所以,咖啡館監控的詳細史料主要集中在復辟時期(1660–1688)。
Cowan 2004 年的論文,主題就是十七世紀咖啡館的執照制度,以及復辟政權取締咖啡館的種種嘗試(見上一節)。Steven Shapin 評論 Cowan 的書時也直言,咖啡館是政府密探的沃土,店家若讓煽動言論在店裡醞釀,也得負責。
真正省略陰暗面的,是大眾版本的「便士大學」故事,以及被簡化的哈伯瑪斯模型。
Old Bailey 1674 到 1700 年的審判紀錄中,咖啡館出現 50 件,酒館 165 件,旅店 166 件(Withington 的數據)。
真正的密謀往往在私宅裡進行: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是在他自家的「星期五聚會」,台灣 1968 年的案子則是讀書會。
咖啡館比較像「輿論的前台」。政權在這裡做的,多半是聽風向、管言論、放消息,而不是抓密謀。
9.2 英國本土:從禁令到具結
- 1675 年禁令的理由。 禁令指稱,咖啡館數量過多,成了閒散與心懷不滿者的聚集地,在那裡捏造並散播誹謗政府、擾亂國家安寧的不實消息。禁令規定,自隔年 1 月 10 日起,任何人不得在店內零售供當場飲用的咖啡、巧克力、雪酪或茶,並要求各地治安法官撤銷相關執照。值得注意的是,國家自己定義咖啡館時,用的也是一份飲品清單,而不是只有咖啡,這正好佐證 Withington 的混合經濟論。
- 兩週後撤回。 咖啡、茶與巧克力商人指出,禁令會大幅減少國王的稅收;國王因此在 1676 年 1 月 8 日另發公告,撤回原禁令。1675 年 12 月底,Hooke 幾乎每天都在 Garaway's,並在 30 日的日記裡記下這份反咖啡館公告,以及當天對公告的討論。
- 折衷方案:把店主變成第一線的審查員。 取締失敗後,政府改為要求咖啡館主宣誓效忠,並簽下 £500 的具結保證書,承諾不讓誹謗文字在店內被閱讀或流傳。
- 後續管制。 1679 年,數名咖啡館主因撰寫煽動性新聞被傳喚到樞密院;1688 年,國王命令治安法官取締經營手抄新聞信的咖啡館。
- 資訊交換網。 國務大臣 Williamson 的情報網,依賴一份分布全國的封閉線人名單:線人寄來消息,換取他辦公室的手抄新聞信。他還切斷了獨立新聞信作者 Muddiman 的消息來源。他也參與創辦官方公報,讓政府資訊能傳到大眾手上,同時仍在政府控制之下。政權不只從咖啡館蒐集情報,也往咖啡館輸送資訊。
- 黨爭雙方都在咖啡館操弄。 Withington 文中提到的 Edward Sing,1681 年因在 Rainbow 咖啡館說「沒有天主教陰謀,只有長老會陰謀」而被起訴;他還領有每週 20 先令的津貼,專門到各咖啡館和公共聚會詆毀陰謀的揭發者。這其實是典型的付費帶風向。另一邊,Titus Oates 在同一家 Rainbow 指控 Philip Lloyd 爵士否認陰謀存在,並從咖啡客中找證人作證。
- 異議宗教。 Southwark 的浸信會牧師 James Jones 以自己的咖啡館為基地,帶領會眾並開拓新教會;同一時期,名為「Hilton 幫」的線人集團專門刺探非國教徒的禮拜,舉報、參與起訴並沒收他們的財產。
這和 Withington 的論文有直接關聯。 論文提到 1676 年 Norwich 核發給 John Howman 的咖啡執照,金額高達 £500,作者認為這「顯然不是普通的行政程序」。但對照上述的全國政策,1676 年、£500、具結這三點完全吻合,所以這筆錢很可能不是規費,而是禁令撤回後全國推行的具結保證金。 如果這個解讀正確,這張「唯一的地方咖啡執照」本身就是政治管制的產物。Francis Dunch 啤酒館執照上「具結加三名保人」的程序也顯示,地方的咖啡室從一開始就嵌在一套「店主負責」的治安體系裡。
9.3 世界案例總表
| 時空 | 場所 | 政權/機構 | 手法 | 要點 |
|---|---|---|---|---|
| 1511 麥加 | 咖啡館 | 馬木路克官員 | 禁令 | 最後改為公開禁止、私下允許 |
| 1630s 伊斯坦堡 | 咖啡館、酒館 | 穆拉德四世 | 關閉、死刑、微服巡查 | 據說他夜裡便服巡視街頭與低級酒館,當場卸下偽裝親手斬首違禁者 |
| 1650s 英格蘭 | 郵件、密謀團體 | Thurloe | 攔截郵件、特務 | 自己的部門也被滲透 |
| 1660s–80s 英格蘭 | 咖啡館 | Williamson、樞密院 | 新聞信交換、官報、禁令、具結 | 見 9.2 |
| 1749 巴黎 | 咖啡館、市場、公園 | 巴黎警察總監 | 線民(俗稱「蒼蠅」) | 有估計說多達三千名線民在咖啡館裡打聽閒話、偷聽談話並向警方回報;警方在全巴黎的學院和咖啡館撒網,最後把十四人關進巴士底 |
| 1817–48 哈布斯堡 | 大學社團、郵件 | Sedlnitzky 的最高警察暨審查署 | 秘密探員網 | 依皇帝與梅特涅的政策大量使用秘密探員;大學生社團也在國家警察的監控之列 |
| 1840s 伊斯坦堡 | 咖啡館等公共場所 | 鄂圖曼政府 | 線民報告 | 由密探與線民負責聆聽公共場所裡的一切言論並寫成報告 |
| 1876–1909 鄂圖曼 | 全社會 |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 | 密探(hafiye)與告密報告(jurnal) | 誣告者不受罰,告密者獲升官;他退位後,宮中留下數十萬份報告 |
| 1849 聖彼得堡 | 私宅的星期五聚會 | 內政部 | 臥底 | 探員 Antonelli 混進聚會並向上級回報;杜斯妥也夫斯基等人被押赴刑場,最後一刻才改判 |
| 1910–14 俄國 | 布爾什維克黨、杜馬 | 奧克瑞納(沙皇秘密警察) | 高階臥底 | Malinovsky 年薪 8,000 盧布,比帝國警察總長還高;他協助逮捕了史達林與斯維爾德洛夫 |
| 民國時期的中國 | 茶館 | 各地政權 | 管制與寒蟬效應 | 茶館貼出「莫談國事」,透露出對因言獲罪的恐懼 |
| 1968 台北 | 文藝圈、讀書會 | 警備總部 | 線民 | 36 人被捕,陳映真判刑 10 年;告密者是圈內的「左派大哥」楊蔚 |
| 1981 台灣 | 全社會、校園 | 調查局 | 布建線民 | 預定布建 3 萬名線民,並在各大專院校重點布建約千人 |
| 1970s–80s 東柏林 | 地下詩人圈 | Stasi | 非正式協力者 | Sascha Anderson 是地下文壇的前衛詩人,也是 Stasi 的高階線民;他交給 Stasi 的資料包括所有藝術家朋友的詳細心理側寫 |
| 冷戰時期布拉格 | 公寓、咖啡館 | StB | 監聽、觀察 | 約 1.5 萬名人員,最多 10 萬名協力者,能同時監聽 600 人 |
台灣的例子值得多說幾句。1960 年代台北的文學沙龍是明星咖啡館,《現代文學》與《文學季刊》都曾在那裡編輯討論,季季、陳映真也都是常客。目前沒有證據顯示監控發生在這家店裡,但 1968 年出賣陳映真的線民,正是同一個文藝圈子裡的人。情報機構要的從來不是一家店,而是人際網絡。
9.4 手法類型
| 類型 | 做法 | 代表案例 | 成本 | 效果 |
|---|---|---|---|---|
| 禁絕 | 直接關店、禁飲 | 麥加 1511、穆拉德四世、查理二世 1675 | 政治成本高(稅收、民怨) | 多半短命 |
| 執照與具結 | 店主負連帶責任 | 英格蘭 1676 年後 | 低 | 長期而隱形,製造自我審查 |
| 線報 | 派人聽、寫報告 | 巴黎「蒼蠅」、鄂圖曼報告、Williamson 的網絡 | 中 | 掌握輿論溫度 |
| 長期滲透 | 打入核心圈子 | Antonelli、Malinovsky、Anderson、楊蔚 | 高(需要長期培養) | 能瓦解組織 |
| 操弄 | 付費放話、官方新聞 | Edward Sing、官方公報 | 低至中 | 改變議題走向 |
| 寒蟬 | 讓大家自己閉嘴 | 「莫談國事」 | 幾乎為零 | 最省錢 |
9.5 為什麼咖啡館特別容易監聽?
| 場所 | 進入門檻 | 談話公開度 | 監聽成本 | 能聽到什麼 |
|---|---|---|---|---|
| 咖啡館 | 一便士,人人可進 | 高,話是說給整屋人聽的 | 低 | 輿論、謠言、新聞流向 |
| 酒館/啤酒館 | 低 | 中,醉話多、雜音大 | 低 | 情緒、鬥毆、粗話 |
| 沙龍/私宅聚會 | 需要有人介紹 | 中,圈內人說話較坦白 | 高,必須有內應 | 思想傾向、人脈 |
| 秘密結社 | 嚴格篩選 | 低 | 很高 | 真正的行動計畫 |
咖啡館的「優勢」可以歸納為五點:
- 地址固定、公開營業。 不需破門,付錢就能進去。
- 說話帶有表演性。 Norwich 的證人 Hasbert 作證時說,在咖啡館這種公共場所講別人的閒話,只可能是存心毀謗。公開性本身就讓言論帶有政治重量。
- 新聞的集散點。 報紙和手抄新聞信在這裡被朗讀、傳閱,監聽一家店,等於監聽一條資訊管線。
- 店主可以被收編。 執照、具結、連帶責任,都能把店主變成管理者的一環。
- 可以反向輸送資訊。 官方公報與付費放話,能讓咖啡館替政權傳話。
9.6 弔詭之處:我們讀到的咖啡館,多半是警察筆下的咖啡館
- Darnton 研究 1749 年巴黎街頭詩歌時,大量仰賴法國警方保存完整的檔案。
- Kırlı 研究十九世紀伊斯坦堡輿論的核心材料,就是政府線民的報告。他進一步主張,鄂圖曼的「公共」與「輿論」是在一連串治理實踐中被建構出來的,公共領域的形成與對人口的監控密不可分。
- 東德地下文壇的真相,要靠解密後的 Stasi 檔案才能還原。
- Withington 自己最關鍵的史料,Old Bailey 審判紀錄與教會法庭證詞,也都是國家的司法紀錄。
這帶出一個方法上的提醒:我們看得到的咖啡館,往往是「出了事」的咖啡館。 只有吵架、毀謗、偷竊、煽動時才會留下紀錄;平靜地喝一杯咖啡,幾乎不會進入檔案。這個偏誤同時影響「咖啡館很危險」和「咖啡館沒有咖啡」兩種結論。
9.7 回到這個觀點:哪些成立,哪些要修正
| 命題 | 判定 | 理由 |
|---|---|---|
| 咖啡館的清醒社交符號源自伊斯蘭世界 | ✅ 成立 | 麥加和伊斯坦堡的禁令史很清楚 |
| 咖啡館讓政權得到低成本的情報管道 | ✅ 大致成立 | 英國、法國、鄂圖曼都有線報與具結制度 |
| 克倫威爾的情報網是英國咖啡館重要的陰暗面 | ⚠️ 需修正 | Thurloe 的主力在郵件;咖啡館監控主要發生在復辟時期 |
| 光明敘事刻意迴避陰暗面 | ⚠️ 部分成立 | 大眾敘事確實如此,但學界(Cowan、Pincus)討論不少 |
| 最危險的志士主要聚集在咖啡館 | ❌ 證據不足 | 酒館的案件更多;真正的密謀多在私宅;咖啡館比較是輿論的前台 |
| 咖啡館受到的監控比酒館、茶室更多 | ⚠️ 看情況 | 咖啡館公開度高、容易監聽;但酒館同樣受執照制度控管,茶館「莫談國事」也說明寒蟬效應同樣普遍 |
Withington 的研究在這裡也提供了一個修正的視角。既然地方的「咖啡館」多半只是啤酒館裡的一間房,政權要管的就不是咖啡,而是誰在這間屋子裡、說了什麼、讀了什麼。被監控的從來不是飲料,而是談話。
十、學術價值點評與檢驗
10.1 這篇論文的價值
- 方法上:把「機構」和「商品」分開看。 這是全文最大的貢獻。「上咖啡館」和「喝咖啡」本來就是兩件事,作者把這個常識變成可以檢驗的研究問題。
- 擴充史料。 港口帳簿、教會法庭證詞、地方遺產清冊,過去在咖啡史研究中很少被使用;「咖啡室」的發現,也解釋了地方咖啡館為何在檔案中隱形。
- 對照組設計。 以菸草作為擴散速度已知的基準,讓零散的數字有了比較的對象。
- 重構敘事。 把家庭、女性和零售通路帶進咖啡與現代性的故事。作者並沒有推翻現代性敘事,而是讓它更細緻、更可信。
- 與哈伯瑪斯對話。 咖啡館作為公共空間的意義仍然成立,但它的公共性並不依賴咖啡。
10.2 逐項檢驗
| 價值 | 支撐的證據 | 弱點 | 判定 |
|---|---|---|---|
| 機構與商品分開看 | Pepys、Hooke、Old Bailey,以及 1675 年禁令自己列出的飲品清單 | — | ✅ 穩固 |
| 「倫敦咖啡館裡幾乎沒有咖啡」 | 日記與證詞中咖啡罕見 | 屬於沉默論證;Old Bailey 偏重酒醉案件;進口試算顯示倫敦有足夠的咖啡 | ⚠️ 偏弱 |
| 地方擴散遲緩 | 港口帳簿數量小、與菸草對照 | 樣本非常小 | ✅ 方向可信,數字僅供參考 |
| 「咖啡室」是理解地方的關鍵 | 多份證詞與清冊 | 以個案為主 | ✅ 有說服力的假說 |
| 家庭與女性推動了 1700 年後的成長 | 三份證詞,加上其他學者的清冊研究 | 證詞數量少;清冊多半不區分茶與咖啡 | ⚠️ 有啟發性,證據仍薄 |
10.3 具體弱點
1. 沉默論證有兩面。 作者自己承認,Hooke 常常不記錄啤酒、麥酒和菸草這類日常飲品。照這個邏輯,如果咖啡在咖啡館裡是理所當然的飲料,也可能同樣被省略;「去咖啡館」本身可能就隱含了「喝了咖啡」。反過來說,Hooke 在咖啡館裡記了 72 次巧克力,表示他確實會記錄咖啡館裡喝了什麼,所以咖啡次數少仍有意義。兩邊都有道理,但作者處理得不夠對稱。
2. 論文內部的張力。 第三節證明地方港口只收到以百磅計的咖啡,相對於全國每年近 19 萬磅的留存量微不足道。這反而意味著,若不計陸運與走私,絕大部分咖啡應該留在了倫敦。再配合前面的試算,倫敦咖啡館每天賣出幾十到上百杯完全可能。地方證據越有力,「倫敦咖啡館缺咖啡」的說法就越難成立。
3. 樣本規模太小。 表 6 中咖啡五個十年的合計次數只有 0、0、2、5、2;1680 年代 Norfolk 的遺產清冊樣本只有 2 份,這時「出現 0 次」幾乎沒有統計意義;港口帳簿每十年也只抽一年。作者自己也說,這些結果只具指示性,不是定論,讀者應照此理解。
4. 對 £500 的解讀可能有誤。 如 9.2 所述,1676 年這筆 £500 很可能是全國推行的具結保證金,而不是執照費。如果是這樣,這張「唯一的地方咖啡執照」反映的是政治管制,而不是地方特別重視咖啡。
5. 與所引文獻之間的張力。 作者說 Weatherill 發現茶與咖啡器具在 1725 年已見於「幾乎所有」市民家庭,但他自己引用的 Kent 研究指出,這類器具在 1720 年前出現的比例不超過 10%。即使倫敦遠高於 Kent,「幾乎所有」的說法也偏強,值得回查原表。
6. 編校疏漏。 這些都是小問題,但值得一提:註 86 把 1686 年的審判寫成「1866」;註 88 到 90 把 OBP 誤植為「OPB」;正文說鬥毆命案發生在 1689 年,註 84 卻列為 1687 年 12 月的審判,而註 85 引用的又是另一宗案件;註 133 引用 Smith 文章的第 41 頁,但該文頁碼是 148 到 164;正文請讀者參看「表 5 的說明」,實際應為表 6。這些不影響主要論點,但會削弱讀者回查史料的信心。
10.4 總評
把作者的論點分成強、弱兩個版本來看最清楚:
- 弱版本是:咖啡館不等於喝咖啡;咖啡館是混合經濟;地方的咖啡藏在酒館的咖啡室裡;1700 年後家庭消費是重要推力。這個版本站得住,而且確實推進了研究。
- 強版本是:復辟時期的倫敦咖啡館裡基本上沒什麼咖啡。這個版本證據不足,主要依賴沉默論證,也和作者自己的進口與港口數據有張力。
這篇論文最持久的價值不在某個數字,而在於它示範了一種提問方式:當一個符號被講得太過順暢,就回頭去找那個物件本身。 咖啡是如此,咖啡館裡的「理性公共領域」是如此;咖啡館被浪漫化之後被遺忘的監控與告密,或許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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