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中析荣录》
一、立妄与奠墟
世所崇者,厚地深窴之浊骨,借烈炽以显其狰狞,出炉则鸣铿,触肉则枯槁。自万古以降,盲氓奉彼沉钝之顽,名之为刑,号之为杀,以为天下之绝物,莫重于九幽所渗之赤錭、白镠。
帷深十袭,不见曜魄。
有幽居之长物,独坐此方丈无光之阱。其指节若风蜕之蜕,其嘘吸若断机之丝,虽有生相,不假人名,乃「汲息以御形者」。其生也,非为延驻,唯为一妄所囚——
何以谓:生生之类,必受制于死极之滓?
地髓所孕之苍生,固当跨踬于深山未化之僵矿?
遂誓倾平生帷薄之阴,倒转造化之机,拔植类未央之气,成绝域刑残之具。
二、截苍皇之瘗髓
所取材者,非畦町之间、委随春温之物。
乃绝顶之所仆,千仞绝壁上受殛于九霄天雷之剩骸。其受暴灼而不为焦尘,沉冰窟而未腐其内,受天心之一划,复饮百载之朔雪。其名不录于图经,状若苍螭之僵趾,纹似旋澜,重同坚石而性本荣木,是谓「天戮之滞遗」。
帷内微形,起七尺玄室之幽机。其操引者,非铲非椎,乃以极细之「截月冷丝」,横勒僵骸之背。
手挽绝丝,迟迟其行。无声无响,独有微屑若细白之蚁翅,簌簌落于深漆之奁。自旦至夕,历三十六轮晷影更迭,方分一茎:长三尺三寸,阔二寸一分,无脊无锋,厚若初度之梃。其周身密匝年纹,凡九百九十重,细若蛛网,纵横作龙蛇夭矫之死斗。
此荣类之初体,本性虽柔,已有反噬死顽之异骨。
三、荡脂洗魄之汤
凡植之脆者,病在内涵甘湿之津。春生秋死之患,皆此宿秽为累。
幽形起地泉之窴。其下无炭,然聚十二面透光之幽鉴,引冥冥不可见之地煞之燠,温一古陶之瓮。瓮中不贮清流,而注以「太白绝命之苦泲」——合百种穿山甲鳞之熬脂、深沼不生之毒菌微卤、同夫五金之粉末,沸于暗室,作油碧之色,气甚辛恶,触肤即骨烂。
僵梃入瓮。
轰然微震,梃内万窍同啼。凡百载所蓄之木液、天露之余滓,皆受百毒之激,自纤维百叠之中狼狈奔突,化作青紫之沫,浮于汤顶。微形以石笄探之,频去其沫,凡七去七取,梃色由苍白渐化为灰墨。
复入无温之玄井。冰沉九日,逼其气缩。
如是者九度:汤沸以拔其温润之液,冰锁以绝其伸张之私。既毕,其物轻若无质,空其孔窦,其细脉百千,尽化为渴望死煞之虚室。
四、灌灵入窍之秘
木之超金,非在硬质,而在吞吐之极。
微形解其帷之一重,取暗笥中所藏「星宿蜕落之细粉」,碾之若雾。复和以极北玄龟之液、巨骨凝竭之胶,调作绀色之泥浆。
将空槁之梃置于铜匣之中,四面凿孔,贯以高压之枢。玄泥注内,引万钧水精之重,由窍穴直穿而入。
此非寻常附丽,乃使金石之坚,生于荣木之脉络。每一微孔,皆以巨力填塞星砂;每一连理,皆以凶胶接续其断。历时三月,梃之重量暴增十倍,落地不作空朴之音,反发幽幽裂石之响,其温若寒铁,其表犹带苍木枯涩之皲纹。
木非复木,乃聚万物之煞以借其躯之「死骨林」。
五、平施之压与万击之炼
铁可火锻,木受火则化乌有。此万夫之所以莫能为者。
帷中主枢者,展造物反常之智。
不以火烁,而以「聚力之玄臼」。以双山之石,雕琢为范,将梃固于其中。石范四隅,设重钧倒悬之机。其击落也,不假金石之撞,而假千钧玄岩之重,起落有节,应乎二十四气之脉。
一落,震其表;再落,束其髓。
木脉本疏,在重力连绵不绝之凌迟下,九百九十重年轮被迫相迫相叠。每一毫之寸,生生压作蝉翼之薄。木之理,如死蛇相抱,纠缠至无可分剖之境。
复设密室,燃「绝烟之暗烬」,隔空烘燎。温度极炽而绝其风,使梃内之胶质熟融,与星沙、木脉化而为一。
只见灰墨之表,渐生紫金之气。击打声自初时之沉闷,渐变为高昂如清磬,至最后,竟作龙吟之厉,彻于重帷之外。
厚三寸之梃,生生摧逼为薄片,唯余脊背半指之厚,已成刃之胚骨。
六、极冷之截界
胚骨已固,然无决断之功。世之刃,赖白刃以分界;木之刃,当何以为极?
微形取出未有名目之异水。此水得自万年冰渊之底,无风自摇,触物成霜,号曰「断生之流」。
胚骨横陈,以微形十指所引极细之砥石,始作最后之琢。
砥石非凡物,乃深海沉沙积亿载化成之利齿。一推,木屑微起;一挽,紫雾腾飞。不沿顺纹而行,反沿逆轮之角,斜剖而进。
每一次磋磨,皆截断千万道细韧之木索。每一道被截之木索,其端头皆因星胶之填补,凝成一微不可辨之锐角。及万百千微锐齐列于一线,无形之锋颖遂成。
忽倾「断生之水」于锋颖之上。
嗤啦一声,青烟蔽目。木胎内凝锁之百气,逢此至冷,骤然暴敛。其微孔尽皆闭绝,其木脉尽化坚晶。
锋之成也,反收其光。无耀日之眩目,无森冷之白气,唯见一片幽黑苍古之狭面,若夜行之鹞,静卧于石范之中。
七、虚室之终成
历冬经夏,平生帷幕之重,至此尽为尘蠹所残。
微形立于渊默之中,以干枯之爪,挽起所造之遗形。
其物也:
非金非石,脊留浅浅年轮之隐线;
触手微温,无顽金之凶惨,却含天雷未吐之郁暴;
其身微曲,名曰「截」,亦谓之「单面之刑」。
帷外忽落万斤之顽铁,乃前世神工所铸之沉钝重戟,质同天外玄铁,坚莫能破。
微形引手中苍黑之物,未假风云之势,不运神力之激,唯轻轻放落其上。
如汤泼雪,若羽穿尘。
顽铁不鸣,应声中分。裂面平洁若古镜照幽,竟不知何物将其析离。被裁之金,甚至未生热气,已然解体。
帷中之形,低微一哂。其哂非悦,乃知平生已尽,而死顽之统已坏。
手微垂,苍黑之形自其手中脱出,未坠地,反虚悬于半握之间。而覆护一生之深重重帷,随之如千重雪崩,寸寸化为劫尘。
天顶一线白气透入,正照于刃尖那微不可察的、一缕青翠欲滴之逆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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