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在白昼的烈日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熔融的金色。
这是阿拉曼,或是利比亚那片被上帝遗忘的荒漠。热浪如同一柄钝刀,反复割治着行军者的呼吸。足下是浮沙,浮沙之下,则是沉睡的、随时准备将血肉撕裂成齑粉的“S型”跳雷。每一步的落下,皆是一场关于神明是否垂怜的博弈。而在头顶,黑夜降临得极快,随之而来的是不祥的静谧——不,并非静谧,而是远方穹顶之上,那不知何时会俯冲投弹的敌方侦察机发出的、如蚊蚋般挥之不去的嗡鸣。
这便是战场。而你,正跪在这片随时会爆炸的沙砾中,用一根生锈的刺刀,试探着前方的虚无。
这亦是今日之程序员,手握着名为“自然语言”的机巧,在名为“代码”的雷区中摸索。
夫机巧之兴,始于代庖。人谓之曰:“彼能为汝代劳,汝之能,因之而张。”
然则,实情果真如是乎?
汝执彼“机算之灵”(其名曰Ai),以常言俗语命之,瞬息之间,千行代码如飞瀑自九天落。汝顾盼自雄,以为己之能,已臻化境。然此“能”者,果为汝之“能”乎?非也。此乃彼“器”之能也。汝以彼为足,则汝之真足废矣;汝以彼为脑,则汝之真脑芜矣。
此即第一重诡谲:汝因用彼,而己能渐退;然因用彼,在外人视之,汝之效能反呈勃兴之势。
若汝惊觉于此,心生恐惧,誓曰:“吾当弃此妖物,重拾己之灵府,躬行实践,字字推敲。”
然,当你弃之不用,欲求一己之能的纯粹与精进。汝之手虽熟,汝之思虽捷,然于今世之速、之巨、之繁复相比,汝之“纯粹”不过是那柄在沙漠里挑雷的生锈刺刀。空中敌机的阴影(那便是市场的无情洪流)已至,炸弹落下,汝连同汝那“高贵且纯粹的个人能力”,瞬间化为焦土。
此即第二重诡谲:汝不用彼,一己之能虽存,然于世无涉,其效能几至于无,终不免于被时代之军车轹为尘埃。
汝欲求能力之升乎?用之,则己能降,而事功升——然事功之升,愈显己能之降;
汝欲防能力之降乎?不用之,则己能升,而事功降——然事功之降,终致己能无所施展,等同于降。
于是,世之“反AI者”起焉。
彼等之反,其状甚惨,其思甚愚。彼等究竟在反对什么?
彼等痛心疾首,怒斥机器夺人神智。彼等反对AI,实则是反对那“正在下降的自己”。彼等无法接受自己正沦为机器的“提示词奴隶”;然而,彼等又渴望着那唯有依靠AI才能获得的、虚妄的“高效能”。
彼等欲让自己的能力提升,却又在潜意识里放任自己的能力下降(因为贪图那触手可及的便利);彼等欲保全自己的智识,却又不得不借助机器去维持那岌岌可危的生计。
这是一种在战壕里的自我撕扯。
如同一名士兵,他痛恨坦克夺走了步兵的荣耀,于是他一边绝食抗议坦克的存在,一边又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爬进坦克舱内以求在炮火中生还。他想成为一个伟大的步兵,但他正在成为一坨坐在铁壳子里、双腿已经萎缩的肥肉。
他只能陷入无休止的、精神分裂般的冲突。这种冲突毫无建树,只是在荒凉的沙地上,自己用刺刀挑拨着自己脚下的地雷。
蠢,莫大焉。
而终局的黑夜,比二战非洲战场的黑夜还要深邃。
你用AI,你的智力衰退,终有一日,当机器不再需要你这个“提示词翻译官”时,你将被如垃圾般抛弃;
你不用AI,你坚守着古老的智慧,但你在这个追求极致速率的世界里,连一餐饱饭都无法换得。
失业。饥饿。
那绝非只是少了几贯钱、断了几日粮的窘迫。那是一种宏大的、近乎世界末日式的饥荒。
那是二零一二玛雅预言中的大寂灭。太阳不再升起,干瘪的躯壳倒在荒凉的、不再生长任何作物的硅基大地上。代码的雷区里不再有活人,只有无形的、自动运行的机器在黑暗中互相吞噬,而人类的智慧,已退化为原始人在洞穴石壁上画下的、毫无意义的道道刻痕。
你站在废墟中,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臂。你曾经是一个战士,而现在,你甚至连一粒沙,都无法从地雷的缝隙中,完好地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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