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于器物与肉身之间的止观》
夏末秋初,屋里的空调总在运转。某一刻,它生出了一种细碎的声响——并非塑料因冷热更迭而剧烈形变的“毕剥”脆响,而是一种规律、细小、近乎执拗的“滴答”声。
这声音像是一根极细的刺,挑在寂静的皮肉上。起初,它是极让人烦躁的。人习惯了将家电视为驯服的奴仆,要求它提供适宜的温度,同时交出绝对的静默。于是,我寻来一把螺丝刀,拆卸、审视、紧固。不过是几圈螺丝的微调,机壳归位,异响骤停。那一刻,现代人掌控万物的虚妄成就感油然而生——你看,秩序是可以被重构的,瑕疵是可以被抹平的。
然而,世间万物皆逃不过“成、住、坏、空”的流转。
几个月后,那滴答声又回来了。它比往日温和了许多,轻微得近乎一种隐秘的试探。它有着极其苛刻的显现条件:你必须坐在电脑前,必须关闭所有音乐与视频,必须让整个房间沉入绝对的阒寂。只要音箱里流淌出一个音符,或是窗外掠过一阵风,它便立刻消融得无影无踪。
按照世俗的标准与逻辑,接下来的剧本是确定无疑的:再次拿起螺丝刀,或者拨通售后电话。在现代工业文明的规训下,“坏了就修,有扰必除”是一条不需要思考的公理。不修,反倒成了一种对生活品质的怠惰与妥协。
我握着螺丝刀的念头,却在手边悬停了。
我突然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那是我的耳朵。它坏了很久了,不可逆地受损。在无数个无声的深夜,我的颅腔里永远盘桓着不请自来的蝉鸣与电流声;当外界的声音稍稍拔高,耳膜便会泛起一阵钝痛与抗拒。这是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断裂,没有一把螺丝刀能够伸进神经的深渊,替我旋紧那些老化的、错位的零件。
我修不好它。在这个既定的事实面前,所有的烦躁、抗拒与挣扎,最终都被时间碾碎,化作了两个字:忍受。或者说得更慈悲一些,叫作“承受”。
而在那一瞬间,我看着头顶那台微微作响的空调,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慈悲。
这台空调发出的声音,比起我耳中日夜不息的轰鸣,何其微弱?它对生活造成的所谓“干扰”,比起我肉身承载的残缺,又何其渺小?
世人常常陷入一种倒错的执念:我们对自己千疮百孔的肉身无可奈何,却对身外之物的微瑕赶尽杀绝。 我们在外部世界里扮演着全知全能的工匠,疯狂地修补着墙缝、擦拭着微尘、校准着器械,试图以此来掩盖内在生命的失控与衰朽。我们容不下一台空调的低吟,却不得不容纳一副终将归于尘土的病躯。
修了它,又能如何呢?就算这台空调重归于彻底的死寂,我的耳鸣就会消失吗?这世界的喧嚣与苦痛就会终结吗?并不会。
佛家讲“照见”,讲“如其所是”。痛苦的根源往往不在于那声“滴答”,而在于“它本不该滴答”的妄念。当声音响起时,升起的是物象;而心生烦恼,则是意识在与现实角力。你若不去听它,或者说,你若允许它存在,它就只是空气中一段无辜的振动,既非善,亦非恶,更非折磨。
既然我连自己不可逆的肉身都能与之共存,为何不能给这台日夜为我吹拂凉风的器物,留一点点老去和松动的余地?
我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此刻,我依然坐在电脑前,屋里没有放任何音乐。空调在上方吐着白气,间或传来一声极轻的“滴答”,而我的脑海中,尖锐的耳鸣如约而至。
这两种残缺在此刻达成了奇妙的共振。一种是器物的微瑕,一种是肉身的风霜。我不再试图去修复任何东西。我只是坐在这里,听着它们,如同听着溪流淌过乱石,听着枯叶坠入泥土。
不去抗拒,便是消融;学会接受,事情原本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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