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宏把筆電轉過來的時候，螢幕上是一整排分頁，每一頁的標題都長得差不多，差別只在後面掛的年份跟幾個看不懂的英文字。他太太美惠看了一眼，只說：「你這樣開二十個視窗，跟開一個有什麼不一樣？」阿宏說不一樣，他覺得多看幾家比較安心。美惠說，那你說說看，你現在安心了嗎。阿宏沉默了三秒，把螢幕闔上。
事情的起點很小。阿宏在群組裡看到有人轉了一張圖，圖上是一盒東西，包裝上有日文，底下有人問了一句「日本藤素哪裡買」，接著就是一串連結飛來飛去。他點進去第一個，頁面做得很漂亮，有倒數計時，有「僅剩三組」，還有一個客服視窗自動跳出來問他需要什麼。他關掉。第二個頁面更妙，整頁都是驚嘆號，說法一個比一個誇張，他反而越看越毛。
美惠問他到底在找什麼。阿宏說，他也不是要買，他只是想知道，這種東西在台灣到底是怎麼被歸類的。是食品、是保健食品、還是要拿處方箋的那一種。美惠說，那你去問藥局啊。阿宏說，他怕一開口就被當成要買。美惠說，那你就在家裡把視窗開到天亮。這句話讓阿宏隔天真的走進巷口那家藥局，但他站在門口又退出來，因為裡面有兩個鄰居在聊天。
第二次他學乖了，先在家把問題寫在紙上。他寫的不是「日本藤素哪裡買」，而是三行字：這類產品在台灣算哪一類、包裝上要有什麼標示、如果我想搞清楚，應該問誰。他把紙折好放進口袋，像要去辦一件正經事。美惠看到那張紙，笑說你這是去戶政事務所嗎。阿宏說，至少比在網路上亂點好。
藥局裡只有一位年輕藥師在整理貨架。阿宏把紙拿出來，藥師看完，先問他一句：「你是想買，還是想弄懂？」阿宏說想弄懂。藥師點點頭，說這樣問就對了，然後請他把手上正在吃的東西、平常的作息、有沒有固定回診，全部講一遍。阿宏講到一半才發現，自己連家裡那罐B群是什麼牌子都說不出來。藥師說，那先回去把家裡的瓶瓶罐罐拍下來，下次帶來，這比在網路上比價有用。
真正讓阿宏卡住的，是他回家後重新打開那些網頁。他發現同一個名字，在不同頁面上被寫成不同的分類，有的說是進口食品，有的說是保健食品，有的乾脆什麼都不寫，只寫「日本原裝」。他盯著其中一頁看了很久，才注意到包裝照片上有一行小字，被縮得很模糊，像是成分或警語那一類的東西。他把圖片放大，還是看不清楚，於是他做了一件之前沒做過的事：他把那個頁面的網址複製下來，去查這個網站登記在哪裡、有沒有聯絡方式、退換貨怎麼寫。查完之後，他反而更確定自己不想在那裡下單。
美惠後來問他，那你到底有沒有找到答案。阿宏說，他找到的不是答案，是判斷的順序。他現在會先看這個來源敢不敢把公司資訊寫清楚，再看它有沒有把「食品」和「藥品」混在一起講，最後才看它怎麼描述效果。如果一頁從頭到尾只有形容詞，沒有來源、沒有標示、沒有可以問的人，那不管它排在第幾個，他都不會留著。他甚至把那些分頁一個一個關掉，只留下藥師請他拍的那張清單。
隔週阿宏又去了一趟藥局，這次帶著手機裡的照片，還有那張寫著三行字的紙。藥師看完照片，幫他把重複的東西圈出來，提醒他有些東西同時吃之前要先問過專業人員，也告訴他，如果之後真的想了解某一類產品，記得先確認它在台灣屬於哪一種分類，再看包裝上的標示與來源，而不是先問哪裡買。阿宏走出藥局時，口袋裡的紙已經皺了，但他覺得那張紙比他一整晚開的二十個分頁都還有用。美惠聽完只說了一句：「所以你那二十個視窗，最後換來一張紙。」阿宏說，對，而且那張紙上沒有倒數計時。
Top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