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 Corker (University of York), Joe Lane (University of Reading), and John F. Wilson (Northumbria University)
Enterprise & Society. 2025;26(1):119-143.
doi:10.1017/eso.2023.55
對讀:Lane J. The Trees of the Forest: Uncovering Small-Scale Producers in an Industrial District, 1781–1851. Enterprise & Society. 2023;24(3):702-730. doi:10.1017/eso.2022.7
巨木、森林與看不見的管道:英國陶瓷聚落兩篇論文對讀,兼論全球產業的「注入→擴散→代謝→反輸出」循環
「飄在空氣中的祕訣」到底怎麼飄?1890 年,Alfred Marshall 在《經濟學原理》寫下產業聚落研究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他說,同一行業的人住在一起,「行業的奧祕就不再是奧祕,彷彿飄在空氣中」,連孩子都在不知不覺中學會。有人提出新點子,旁人馬上接手,加上自己的改良,又成為下一個新點子的源頭。
這句話被引用了一百三十多年,卻繞過了三個關鍵問題:
- 新鮮空氣從哪裡來? 如果聚落只在內部互相呼吸,新知識由誰帶進來?
- 空氣靠什麼流動? 「在空氣中」只是比喻。現實裡,知識搭的是人、合約、商品,還是咖啡館裡的閒聊?
- 誰在呼吸? 歷史書寫總記得 Wedgwood 這種「巨木」,但聚落裡大多數是無名的小作坊。他們扮演什麼角色?
企業史學者 Joe Lane 參與的這兩篇論文,剛好從兩端回答這些問題:
- 論文一看「管道」:少數關鍵人物如何把聚落外、甚至其他產業的知識接進來。
論文二看「森林」:用商業名錄與破產公告,第一次把 1781–1851 年北斯塔福德郡陶瓷區(The Potteries,今 Stoke-on-Trent)的 1,279 家陶商一一找出來。
論文一的模型: 「在地喧囂(buzz)↔ 外部管道(pipelines)→ 創新 → 聚落永續 → 回饋喧囂」。作者用 Wedgwood 的陶瓷實驗和雪菲爾(Sheffield)的鎳鉻鋼、不鏽鋼兩個案例說明,聚落的競爭力來自持續把外部知識接進來,再讓它在聚落內擴散成共同知識。作者把這種不斷更新的共同知識稱為「知識兼產業時代精神」(knowledge-cum-industrial zeitgeist)。
論文二的發現: 陶瓷區近九成企業在名錄中連續出現不超過三次,合夥一再拆散又重組。但這種高流轉不是衰敗,而是聚落的正常功能。
兩文合讀的核心張力: 論文一的結論回到「領導者是催化劑」,論文二卻警告「別讓巨木遮住森林」。兩者可以整合成「巨木開管道、森林負責吸收與擴散」的分工。但連接兩者的機制,也就是合夥流轉是否真的傳遞了技術,至今仍是兩文共同的證據缺口。
放大到世界: 從元代景德鎮青花、里昂提花機、豐田織機,到台灣自行車 A-Team 與晶圓代工,都看得到「外部注入→社群擴散→新陳代謝→反向輸出」的循環。從 Murano 玻璃與瑞士石英錶,則看得到這個循環如何斷裂。
一、兩篇論文速覽
| 項目 | 論文一:Corker, Lane & Wilson | 論文二:Lane |
|---|---|---|
| 核心問題 | 知識如何在聚落內外流動,並轉化成競爭優勢? | 聚落的主體(大量小型陶商)長什麼樣?如何生滅? |
| 案例與時段 | 陶瓷區(18 世紀後半);雪菲爾鎳鉻鋼與不鏽鋼(1890s–1920s) | 陶瓷區,1781–1851 |
| 主要史料 | Wedgwood 書信與商業紀錄、雪菲爾公司檔案、專利、Hadfield 著作 | 21 本商業名錄(12 家出版商)、《倫敦公報》合夥解散與破產公告、《斯塔福德郡廣告報》、1851 年普查衍生的 BBCE 資料庫 |
| 方法 | 質性檔案個案,加上兩張概念圖 | 由下而上的多源交叉驗證、敘述統計、族譜式個案 |
| 分析單位 | 關鍵行動者及其對外管道 | 企業(含合夥型態)的出現、存續與退出 |
| 核心主張 | buzz 與 pipelines 相互強化,形成持續更新的「時代精神」;領導者是催化劑 | 高流轉、短期合夥、家族與非家族混合,是支撐「合作式競爭」階段的常態 |
| 主要對話對象 | Marshall、Storper & Venables、Bathelt 等人、Gourlay、Casson | Popp & Wilson 生命週期論、家族資本主義修正派、Hoppit、Weatherill、Popp |
| 作者自承的限制 | 不處理聚落衰退與長期生命週期 | 名錄收錄標準不明;「& Co.」不一定代表真有合夥人;無法解釋合夥策略的動機 |
一個容易忽略的細節:論文二其實先發表,論文一後發表。論文一描述陶瓷區「合夥與生產者大量流轉」時,引用的正是論文二。換句話說,作者群(Lane 本人也在其中)掌握了森林的資料之後,仍選擇以巨木為主角來寫知識流動。這個選擇本身值得玩味,第六節會再回來談。
二、讀懂兩文需要的概念地圖
2.1 兩文直接使用的概念
| 概念 | 出處 | 白話解釋 | 在兩文中的角色 |
|---|---|---|---|
| 產業氛圍/Marshall 外部性 | Marshall (1890) | 同業聚集帶來共享勞動市場、專業供應商與知識外溢 | 兩文共同的起點 |
| 第三義大利/新馬歇爾產業區 | Brusco, Becattini | 除了外部性,還強調共同價值、身分認同與合作式競爭 | 論文一用來把焦點拉回行動者的能動性 |
| 隱性知識 vs. 編碼知識 | Polanyi;Nonaka & Takeuchi | 隱性知識附著在人身上,難以言傳 | 論文一的核心;也是論文二謎題的前提 |
| 知識即行為 | Gourlay (2006) | 知識無法直接管理,只能透過管理行為間接管理 | 論文一結論中的「轉化難題」 |
| Buzz(在地喧囂) | Storper & Venables (2004) | 高密度、面對面的互動環境 | 模型左上角 |
| Pipelines(外部管道) | Bathelt, Malmberg & Maskell (2004) | 聚落與遠方知識源之間刻意建立的溝通渠道 | 模型右上角;作者刪去 "global" 一詞 |
| 結構洞/知識掮客 | Burt (2004) | 橋接兩個原本不相連群體的人 | 用來詮釋 Chisholm、Keir 的角色 |
| 區域商業網路圖 | Casson (2003) | 聚落—都會—世界三層資訊流 | 論文一 Figure 2 的原型 |
| 聚落生命週期 | Popp & Wilson (2007) | 臨界量→起飛→合作競爭→成熟→飽和→衰退或復興 | 論文二的理論骨架 |
| 紅木與森林 | Hannah (1999),源自 Marshall 的樹木比喻 | 少數大企業 vs. 大量小企業 | 論文二標題的由來 |
2.2 兩文沒用、但我認為應該放進來的概念
| 概念 | 出處 | 能替兩文補上什麼 |
|---|---|---|
| Jacobs 外部性 | Jacobs (1969);Glaeser et al. (1992) | 跨產業的多樣性帶來突破。這能解釋為什麼 Wedgwood 最關鍵的知識來自玻璃業與化學界,而不是陶業本身 |
| 吸收能力 | Cohen & Levinthal (1990) | 外部知識要用得上,接收端必須有先備知識。這能解釋 Neale、Adams 等人為何能很快仿出碧玉陶 |
| 集體發明 | Allen (1983);Nuvolari (2004) | 解釋競爭者為何願意互相分享技術 |
| 從創新中獲利 | Teece (1986) | 在模仿容易的環境裡,獲利靠品牌、通路等互補資產。這能解釋 Wedgwood 為何不太怕被抄 |
| 強連結的弱點/區域鎖定 | Grabher (1993) | 網絡過度內聚會把聚落鎖死,正好補上兩文都略過的衰退面 |
| 鄰近性五維 | Boschma (2005) | 把論文一說的「關係鄰近」細分成認知、組織、社會、制度、地理五種 |
| 工業啟蒙 | Mokyr (2002, 2009) | 科學家的命題知識與工匠的處方知識開始互通,Lunar Society 是典型場景 |
三、論文一精讀:管道、喧囂與「時代精神」
3.1 作者想推翻什麼、建立什麼
- 推翻: Drucker、Curado 等人把「知識是關鍵生產要素」當成 20、21 世紀的新現象。作者認為 18 世紀中葉的產業聚落就已經靠知識競爭。
- 建立: 把經濟地理學的 buzz 與 pipelines 帶進企業史,用檔案細讀找出「企業與機構之間的縫隙」裡發生的知識交換。
- 兩項自稱的貢獻: Figure 1(回饋迴路模型)與 Figure 2(三層同心圓網絡圖)。
3.2 兩張圖:回饋迴路與三層同心圓
Figure 1:知識流動與聚落永續(依原圖重繪)
+----------------------------+ +-----------------------+
| CLUSTER BUZZ |<---------->| EXOGENOUS PIPELINES |
| actors / firms / | +-----------------------+
| business orgs / schools | ^
+----------------------------+ |
^ \ v
| \ +-----------------------+
| `---------------->| INNOVATION |
| | products / processes |
+-----------------------+ +-----------------------+
| CLUSTER |<---------------------------'
| SUSTAINABILITY |
+-----------------------+
這張圖的讀法如下:
- 兩組雙向關係: 喧囂與管道互相餵養;管道與創新也是雙向的。
- 一條單向迴路: 喧囂 → 創新 → 永續 → 再回到喧囂。
- 「管道」的定義: 任何正式或非正式、延伸到聚落邊界外、通往有用知識的溝通渠道。作者刻意拿掉 Bathelt 原本的 "global",因為 18 世紀的管道多半只通到倫敦或伯明罕。
Figure 2:聚落、全國與國際連結
- 結構是三層同心圓:聚落 → 都會(metropolis)→ 世界其他地方。
- 行動者(actors)放在正中央,用來強調人才是建立管道的主體。
- 節點類型包括銀行、俱樂部、大學、雇主協會、專業協會、生產端與流通端。管道不只存在於企業之間,也存在於機構之間。
「知識兼產業時代精神」的兩層意思
- 某一時點上,聚落行動者共同持有的知識存量。
- 這個存量持續變化、傳遞、汰舊換新的過程。新知識進來,過時知識被淘汰。
作者沒有寫成數學式。依他們的描述,我把它整理成下面的存量—流量式,方便後文使用:
其中 代表吸收能力。同樣的管道流入,接在不同聚落上效果不同,差別就在這個係數。
3.3 陶瓷區:Wedgwood 的四條管道與一次斷裂
| 管道 | 節點 | Figure 2 類型 | 帶進來的知識 | 方向 | 結果 |
|---|---|---|---|---|---|
| Wedgwood–Bentley | 倫敦蘇活區 Greek Street 展示間 | 流通端(都會層) | 上流顧客的時尚與需求情報,幾乎每天更新 | 都會→聚落 | 取得短暫的先行者優勢,後被模仿侵蝕 |
| 北美新黏土 | 佛羅里達 Pensacola 黏土、Cherokee(unaker)黏土 | 生產端(世界層) | 新原料 | 世界→聚落 | 不是 Wedgwood 獨有;1744 年倫敦 Bow 瓷廠曾想用專利獨占 |
| Alexander Chisholm | 化學家 William Lewis 的前助手,1781–1795 年替 Wedgwood 工作 | 人員嵌入(知識掮客) | 實驗化學、色釉 | 外→內 | Wedgwood 實驗筆記(Commonplace Books)有大量條目出自他手 |
| James Keir | Lunar Society、Chapter Coffee House、皇家學會的同儕 | 俱樂部 | 用燧石玻璃做熔塊,減少釉面裂紋;1776 年引進玻璃業的退火控溫法 | 外→內 | 促成碧玉陶(Jasperware) |
| Wedgwood → Keir | 光學玻璃的條紋問題 | 俱樂部 | 1783 年寫成 14 頁論文,從玻璃不同深度的比重差異著手解決 | 內→外(反輸出) | 論文未公開;Keir 失去興趣並賣掉玻璃廠,管道斷裂 |
擴散的證據: 作者坦承很難直接證明知識在企業間流動,於是改用「物」作證,也就是博物館館藏與陶瓷款識辭典。
- 1780 年代中期起,James Neale & Co.、Turner & Co.、William Adams & Sons 都已生產高品質的 Wedgwood 式碧玉陶。
- 1800 年代初,Hanley 的 Thomas & John Hollins、David Wilson & Sons 更把配色反過來,做出白底藍浮雕。
- 作者的詮釋:知識先在一家企業內被「編碼」,再透過競爭對手的隱性知識與實驗能力擴散到全聚落,成為共同知識。
斷裂的反事實:
- Wedgwood 在 1783 年就找到消除光學玻璃條紋的方法:讓玻璃更均勻。
- 1798 年,瑞士人獨立發現同一方法,造福了德國光學工業。
- 英國要到 1848 年才把它用於商業生產,中間還夾著玻璃消費稅的阻礙。
- 作者的結論:管道需要主動管理與互惠,否則「潛在的」知識移轉不會變成「實際的」移轉。這個故事的後續見第五節。
陶瓷區的制度背景
- 沒有雪菲爾那種刀具公會,也沒有成文的行業規則來管理入行、訓練與技能。
- 1775 年一群陶商想成立共同研發公司,沒有成功。
- 陶瓷哲學學會(Pottery Philosophical Society)存在於 1819–1835 年,真正有作用的大概只有前六、七年。
- 1853 年陶瓷區約有 5,000 名學徒,但很多雇主為了省印花稅,不簽正式學徒契約。
- 1790 年 Wedgwood 的兩座工廠共 306 名員工,其中 60 名是學徒。
3.4 雪菲爾:從裝甲到不鏽鋼的雙向管道
| 年份 | 事件 | 管道類型 | 方向 |
|---|---|---|---|
| 1892 | Hadfield 研究高鉻鋼 | 在地研發 | — |
| 1894 | 經 Krupp 授權引進含 4% 鎳、2% 鉻的裝甲;Brown、Cammell、Vickers 建廠。授權條款要求被授權者回報任何改良 | 授權(生產↔生產) | 制度化雙向 |
| 1896 | Firth 取得匹茲堡 Wheeler Sterling 控股權,改名 Firth-Sterling | 所有權 | 雙向 |
| 1897 | Hadfield 取得鎳、鉻各 2% 的彈體鋼專利 | 專利 | — |
| 1898/1912 | Hadfield 把整套彈體與錳鋼製造「系統」授權給 Krupp(12 年,再續 6 年) | 授權 | 反輸出 |
| 1900 | Hadfield 授權同城對手 Firth 生產彈體 | 聚落內授權 | 擴散 |
| 1878–1924 | Hadfield 向英國 156 人、美國 68 人(含 Carnegie、Edison)、法國 30 人及其他國家提供樣品與技術資料 | 個人網絡 | 雙向 |
| 1913 | Brearley 在 Brown-Firth 研究所研究砲管內膛侵蝕時,得到含鉻 12.8%、碳 0.24% 的鋼 | 研發 | — |
| 1914 | Portland Works 在 Brearley 指導下生產不鏽鋼刀具 | 商業化 | 擴散 |
| 1915 | Firth 2 月接到首批訂單;Brown、Hadfields、Vickers、Brown Bayley、Sanderson 同年投產,結果在英國無法申請專利 | Buzz 擴散 | — |
| 1916 | Hadfield 協助 Brearley 申請美國專利 | 專利 | 外 |
| 1917 | Firth-Sterling 在美國首次澆鑄不鏽鋼;Firth-Brearley 辛迪加成立 | 所有權、專利池 | 反輸出 |
| 其後 | 辛迪加在 21 國取得專利,授權美國 21 家、歐洲 40 家鋼廠 | 授權 | 反輸出 |
| 1923 | Firth 與 Krupp 互換技術:Brearley 的麻田散鐵系 ↔ Krupp 的沃斯田鐵系 | 授權交換 | 雙向 |
| 1924 | Hatfield 吸收德方技術後開發出 18/8「Staybrite」 | 吸收後再創新 | — |
| 1929 | 雪菲爾 71 家主要刀具廠直接向 Firth 購料 | Buzz | — |
雪菲爾的制度鷹架比陶瓷區厚實得多:
- 1624 年成立的刀具公會,1624–1814 年間登錄了 28,500 筆學徒與出師紀錄。
- 19 世紀末,企業開始自辦員工訓練。
- 愛德華時代出現大學冶金教育,課程核心就是鎳鉻合金鋼。
- 企業設有 Brown-Firth 研究所這類中央實驗室。
3.5 論文一的立論特色
- 把管道概念「歷史化」: 拿掉 "global",證明前全球化時代也有刻意經營的對外知識管道。
- 以行動者為中心: Figure 2 把人放在中央。管道可以通過俱樂部、銀行、大學,不只是企業對企業。
- 強調雙向與反輸出: Wedgwood→Keir、Hadfield→Krupp、Firth-Brearley 授權全球,知識有進也有出。
- 強調管道的脆弱性: Keir 管道斷裂後,英國光學玻璃延誤超過半世紀。這是全文最有力的反事實論證。
- 把知識看成會更新的存量: 「時代精神」同時包含累積與淘汰兩個方向。
- 自我設限: 只解釋成長期,不處理衰退。Gourlay 提出的轉化難題(隱性知識如何變成生產力),最後交給「領導力」來回答。
四、論文二精讀:被巨木遮住的森林
4.1 問題意識
- 歷史書寫的偏誤: 柏林陶瓷科學家 Hermann Seger 討論英國陶業時,只點名兩家:Wedgwood,以及以工廠格局聞名的 Pinder, Bourne & Co.。其餘上百家都被歸入匿名的「英國陶工」。Hoppit 也批評,Wedgwood、Boulton 的事蹟被寫得很詳盡,但填滿商業名錄的那一大群商人始終沒人研究。
-
既有研究留下的時間空白:
- Weatherill 的重建停在 1815/1820 年左右。
- Popp 的研究集中在 1850 年後,而且只涵蓋六個主要市鎮中的兩個。
- 兩者之間的 1780–1850 年,正是聚落從「起飛」走向「成熟」的關鍵期,卻缺乏企業層級的資料。
4.2 史料與方法
| 史料 | 用途 | 處理方式 |
|---|---|---|
| 21 本商業名錄(12 家出版商,1781–1851) | 辨識陶商名稱與地點(1818 年後多數附街道) | 排除 Tunnicliff 1787、1789 年的抄襲本和純重印本;1818、1822 年各有兩家出版商,合併成複合名單 |
| 《倫敦公報》 | 合夥解散與破產公告,用來找出合夥人姓名、確認退出 | 當時合夥沒有獨立法人格,任一合夥人死亡、退休、破產或精神失常,合夥都必須解散重組 |
| 《斯塔福德郡廣告報》 | 補足合夥人事變動的細節 | 例如 Keeling, Toft & Co. 的九人流轉 |
| 收藏家用的陶瓷款識辭典 | 交叉核對 | — |
| 1851 年 BBCE(普查衍生資料庫) | 外部校驗 | BBCE 估 127 位陶業企業主;Kelly 1850 年版名錄 121 家;White 1851 年版名錄 186 家 |
作者對 BBCE 與名錄之間的差距給了合理解釋:
- Kelly 1850 年版是該出版商第一次進入這個地區,涵蓋明顯不完整。
- BBCE 為了確保被算進來的人「確實是雇主」,採用偏保守的切點,會低估人數。若改用另一種寬鬆指標,會得到 286 人,又明顯偏高。
4.3 數據說了什麼
名錄條目數與合夥比例(節錄自原文 Table 2)
| 年份 | 條目數 | 合夥比例 |
|---|---|---|
| 1781 | 44 | 34% |
| 1784 | 78 | 29% |
| 1796 | 130 | 39% |
| 1802 | 140 | 44% |
| 1809 | 125 | 54% |
| 1816 | 120 | 58% |
| 1818 | 173 | 49% |
| 1834 | 162 | 48% |
| 1841 | 173 | 47% |
| 1851 | 186 | 47% |
企業在名錄中連續出現的次數(整理自原文 Table 5)
| 連續出現次數 | 家數 | 占比 |
|---|---|---|
| 1 次 | 737 | 57.6% |
| 2 次 | 271 | 21.2% |
| 3 次 | 133 | 10.4% |
| 4–6 次 | 114 | 8.9% |
| 7–11 次 | 24 | 1.9% |
流轉率的定義(原文 Figure 4)
因為名錄間隔不等,作者把新進與退出家數除以相隔年數,換算成年率:
其他主要發現
- 流轉的時間型態: 1800 年代頭十年流轉最低,正好對應 Weatherill 觀察到的成長放緩。1818 與 1851 年的高峰,則分別是「複合名錄」效應與 Kelly 1850 年版漏列造成的。
- 破產(原文 Table 6、7): 1781–1851 年,北斯塔福德郡陶瓷製造商破產共 104 件,1840 年代最多(25 件)。陶瓷商人的破產則有 133 件在郡外、只有 4 件在郡內,顯示銷售高度依賴外地中間商。
- 破產相對比例: 只有 1793、1798、1833 三年,陶瓷區占全國破產件數的比例超過它占全國就業的比例。
- 規模背景: 1820 年代,全國近 80% 的陶業勞動力集中在這裡。1851 年萬國博覽會上,斯塔福德郡陶商拿下近半數陶器展品與獎項。
4.4 七個個案:從名錄縫隙裡挖出來的組織動態
| 個案 | 看到什麼 | 意涵 |
|---|---|---|
| Ralph Baddeley(Shelton) | 1781 年獨資 → 1784–1796 年間加入五人合夥的 Samuel Perry & Co. → 1796 年又回到獨資 → 1798 年與兄弟合組 → 約 1800 年退休,房產與窯廠出租、器具拍賣 | 同一個人在十幾年間換了四種組織型態 |
| Samuel Perry & Co. | 五名合夥人:Ephraim Booth、Charles Bagnall、Edward Keeling、Samuel Perry、Baddeley。1796 年協議解散。可能與 1784 年一份 41 年期的煤礦租約有關 | 合夥延伸到供應鏈,帶有垂直整合色彩。Bagnall 同時是 New Hall 瓷廠的創始合夥人 |
| Keeling, Toft & Co. | 7 人創立 → Mellor 死後三名遺囑執行人加入,變成 9 人 → Howe 退出、把股份賣給 Mellor 的遺孀 Ann → 1806 年 Ann 與執行人退出,Wright、Greaves 加入,回到 7 人 | 名錄上只看得到 2 個名字,報紙才揭露 9 人的流轉 |
| Ann Chetham | 1807 年喪夫後繼續經營;1809 年解除與 Wooley 的合夥,同年改與兒子合組;之後依序改組為 Chetham & Robinson、Chetham, Robinson & Son,1841 年歇業。Wooley 兩年後破產 | 遺孀是重要的經營者;選擇合夥人本身就是風險管理 |
| Booth 家族 | 1781–1841 年至少衍生 20 個不同事業體 | 家族是一座「合夥人才庫」 |
| Wolfe & Mason | 1800 年協議解散,之後各自經營 | 解散不等於失敗 |
| 對聚落外的長約 | Hendra Co.(1781 年購入康瓦爾礦地);Wedgwood 與 Carthew 合組康瓦爾黏土公司(1782);1791 年 12 位陶商與康瓦爾商人 Pike 簽五年購土約,每年至少 1,200 噸;1797 年簽 21 年期礦租 | 聚落外的原料關係是多年期長約,和聚落內的短期合夥形成強烈反差 |
最後一列很關鍵,我稱之為 「內短外長」:
- 知識在聚落內靠短期合夥快速流轉。
- 原料則靠長期契約鎖定。
- 用論文一的語言來說,那些康瓦爾黏土長約本身就是外部管道,而且是由一群普通陶商集體建立的。
4.5 動手驗算:流轉真的不等於失敗嗎?
以下是我根據論文二公開的表格做的簡單計算,不是原作者的分析。
(a)合夥比例的長期變化
合夥比例從約三分之一升到約一半,之後大致持平。
(b)條目總數與每家平均出現次數
原文 Table 2 的 19 個時點加總為 2,535 筆,與作者說的「超過 2,500 筆」吻合。
平均每家只出現約兩次。如果 Table 5 計的是每家「最長連續段」,加總為 2,401,那麼約有 134 筆條目屬於「消失後再出現」,也就是 Baddeley 那種重返型。這個推論取決於 Table 5 的定義,原文沒有交代清楚。
(c)破產最多只能解釋一成的退出
1,279 家企業中,只有 186 家出現在最後一本名錄(1851)。所以至少有 1,093 個企業型態在期間內退出過:
(d)年破產風險
用 70 年期間與平均每期 133.4 家估算:
對照 Figure 4,年退出率大約在 10%–30% 之間。
結論:
- Hoppit 提醒過,公報上的破產只是無力償債的「冰山一角」。即使把破產數放大三倍,也只占退出的不到三成。
- 這支持論文二「流轉≠失敗」的主張。
- 但同一組數字也透露出另一件事:大部分「退出」其實是合夥改組、更名或退休。換句話說,量到的流轉率有相當一部分是英國合夥法與名錄命名慣例的產物。這一點會在第八節的檢驗中回來。
4.6 論文二的立論特色
- 由下而上的史料策略: 沒有完整檔案的小企業,只能靠名錄、公報、地方報紙三方交叉拼出輪廓。
- 重新定義「流轉」: 把高流轉解讀成聚落的功能,而不是病徵。
- 補上生命週期的中段: 為 Popp & Wilson 框架中的「合作式競爭」階段提供實證,並指出這個階段相當漫長,從 18 世紀末延續到 19 世紀中葉。
- 站在家族資本主義修正派一邊: 小型家族企業的韌性與多樣性,不是 Chandler 所說的「英國缺陷」。
- 誠實留下謎題: 在知識決定成敗的產業裡,理性廠商應該用長期合夥保護知識,為什麼陶商反而偏好與對手短期、反覆地合夥?作者明說目前沒有答案。
五、作者沒寫到、但值得補上的史料
5.1 陶瓷區的其他「注入→擴散」故事
硬質瓷專利:森林集體買下一條管道
- 1775 年 Champion 申請延長 Cookworthy 的硬質瓷專利,Wedgwood 與其他陶商聯合反對,結果國會只核准了範圍較窄的版本。
- 1781 年,Champion 把專利賣給一群斯塔福德郡陶商,他們成立了 New Hall 瓷廠。
- 論文一說 New Hall「終於破解硬質瓷難題」。但更精確的說法是:一群普通陶商集體買下外部專利,等於買下了一條管道。
- 論文二追蹤的 Charles Bagnall,正是 New Hall 的創始合夥人之一。在這個節點上,森林與管道是同一群人。
轉印與骨瓷:外部技術成為聚落標準
- Spode 在 1783–84 年完善了陶器的釉下青花轉印。Worcester 與 Caughley 早在 1750 年代就在瓷器上轉印,之後釉下藍色轉印成了斯塔福德郡陶器的標準特徵。
- 轉印技術最初來自外地:1756 年起由利物浦的 Sadler 與 Green 發展。同一資料還提到,Spode 改良的是 Shelton 一位 Ralph Baddeley 的方法。
- 如果這位 Baddeley 就是論文二追蹤的那位 Shelton 陶商(同名同地,但仍待考證),那麼一位「無名的樹」可能正是轉印技術在地化的關鍵環節。這正好示範了巨木如何遮住森林。
- 骨瓷的源頭同樣在外地:1740 年代 Thomas Frye 開始在瓷土中加入骨灰,後來由 Spode 加以完善。
- 人才流動的例子:最早的柳樹紋(Willow pattern)約 1790 年由 Spode 委製,銅版據信出自 Thomas Minton 之手。這位雕版師後來自己創立了 Minton 陶廠,也就是論文一提到 1851 年掀起「馬約利卡熱」的那家公司。
陶商對專利的態度
- Lane 稍早的研究發現:陶瓷區很少使用專利;不同類型的知識對應不同的保護策略,其中保密是特別普遍而有效的一種。
- 他的博士論文也主張:陶業知識的實際分類,遠比常見的「隱性 vs. 明示」二分法複雜。
- 法律史學者劉德明則認為:就 Wedgwood 而言,專利並沒有發揮激勵作用;反而是缺乏專利保護,讓他的事業更能創新。
5.2 知識也反向輸出到科學界
- Wedgwood 的高溫計是陶瓷區知識流向科學界的典型例子。他的高溫測量論文 1782 年 5 月在皇家學會宣讀,八個月後他當選院士;之後在 1783、1784、1786 年持續發表改良。從 1786 年起,整套高溫計還裝盒販售。
- 這條管道一開始就是雙向的:Priestley 答應替 Wedgwood 選定的「土質物質」做實驗,並代為向學會遞交他的第一篇論文;不過後來也有人質疑這種高溫計的可靠性。
5.3 雪菲爾的前傳:一位鐘錶匠帶來的坩堝鋼
- 跨界注入: Huntsman 原本是鐘錶匠,只想做出更好的發條鋼。他從未申請專利,甚至婉拒皇家學會的邀請。
- 在地抗拒: 雪菲爾刀匠起初嫌他的鋼太硬,直到歐陸同業用了才接受。約 1750 年,他的祕密落入競爭者 Samuel Walker 手中,但 Huntsman 憑品質仍保持領先,1770 年還擴廠。
- 試圖封鎖: 刀匠們曾遊說政府禁止 Huntsman 的鋼出口,但沒有成功。
這個故事的結構和碧玉陶、不鏽鋼幾乎一樣:外來者帶進新知 → 祕密外洩 → 全聚落擴散 → 先行者靠品質與聲譽繼續領先。
5.4 不鏽鋼不只是雪菲爾的發明
- 法國的 Guillet 在 1904 年討論過不鏽鋼的成分;德國的 Monnartz 在 1911 年發表第一份關於其抗蝕性的詳細研究;1912 年 Krupp 的 Maurer 與 Strauss 搶先為含鉻 21%、鎳 7% 的沃斯田鐵系不鏽鋼取得專利。Brearley 申請美國專利時,發現 Elwood Haynes 已先提出申請,兩方爭議後合資成立美國不鏽鋼公司。
- 這家公司的持股是:Firth-Brearley 辛迪加 40%、Haynes 30%,其餘由 Firth-Sterling、Bethlehem、Carpenter、Crucible、Midvale 五家鋼廠平分。
- Krupp 的後繼公司也主張:其專利於 1912 年 10 月 18 日核准,該材料至今仍占全球不鏽鋼產量的三分之一以上。
這意味著,「時代精神」其實是跨國的,不只屬於雪菲爾。雪菲爾的優勢在於商業化與擴散的速度,而不在於獨家發明。這一點削弱了論文一「在地領導者催化」的敘事。
5.5 斷掉的光學玻璃管道,後來從哪裡接回來?
- 瑞士先拿到專利: 1798 年,瑞士人 Guinand 取得光學玻璃製造的主要專利;到 19 世紀中葉,英國的 Chance 兄弟引進熔融攪拌法,才建立穩定的商業製程。
- 由一位法國人帶回英國: 1848 年,法國玻璃師 Bontemps 在 Guinand 與 Fraunhofer 過世後買下攪拌棒的祕密,到 Chance 工廠督建新廠生產光學玻璃,並留在英國合作六年。
- 英國的阻礙何時解除: 皇家天文學會在 1846 年把廢除玻璃消費稅列為年度大事,因為舊規定讓改良光學玻璃的實驗幾乎不可行;Bontemps 則是被 1848 年歐陸動亂逼離法國的。
- 人脈早已鋪好: 早在 1830 年,Bontemps 就曾替 Chance 招募法國與比利時玻璃工,這在當時是違法的。
所以,Wedgwood 那條斷掉的國內管道,最後是靠一條跨國個人網絡、一次稅制鬆綁和一場政治動亂才接回來。這比論文一的敘述更能說明管道的偶然性。
5.6 2026 年的陶瓷區
- 2026 年 4 月,Stoke 的國會議員批評政府的工業能源補助偏向電力密集產業,多數陶瓷廠不符資格,而產業已經出現裁員與關廠。
- Bloomberg 報導指出,能源價格上漲與全球競爭讓有兩百多年歷史的 Denby 等廠陷入困境;Moorcroft 等公司則轉向新市場與新產品線求生。
- 2026 年 5 月,市議會委託的報告指出業界合作意願升高;也有議員提議讓 Stoke 成為陶瓷業的能源效率中心。
換成論文一的語言:今天陶瓷區最需要的外部管道,是節能燒成技術。
六、對讀:七個維度
6.0 總表
| 維度 | 論文一 | 論文二 | 對讀洞見 |
|---|---|---|---|
| 1. 分析單位 | 巨木:Wedgwood、Hadfield、Brearley | 森林:1,279 家企業 | 互補,但論文一的結論與論文二的史觀有張力 |
| 2. Buzz 的機制 | 概念圖,加上用文物證明擴散 | 合夥流轉的實證輪廓 | 合夥是「可能的血管」,但兩文都沒有證明技術真的沿著合夥流動 |
| 3. 知識專有性 | 模仿與無法申請專利,反而促成時代精神 | 為何不用長期合夥保護知識?未解 | 集體發明與互補資產理論可以解 |
| 4. 制度鷹架 | 陶瓷區無公會 vs. 雪菲爾有公會、大學、研究所 | 非正式學徒、家族網絡、合夥法 | 比較被時代差異混淆;法律形式本身就是隱形鷹架 |
| 5. 管道 | 個人、俱樂部、授權、子公司 | 對外的多年期原料長約 | 森林也會集體開管道;管道從人情型演化為契約型 |
| 6. 生命週期 | 明言不處理衰退 | 高流轉是健康的代謝 | 需要一組指標區分「代謝」與「空洞化」 |
| 7. 證據與方法 | 質性檔案,選樣於成功者 | 量化名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 社會網絡分析可以補上兩者之間的橋 |
6.1 巨木 vs. 森林:一場作者自己與自己的對話
論文二的史觀很明確:巨木不能遮住森林。但論文一的結論回到「領導力是把內外知識結合起來的催化劑」。兩者看似矛盾,其實可以整合成一種分工:
- 巨木的角色: 有資本、有社交資本,能進入 Lunar Society、皇家學會、倫敦展示間,負責打開高成本、跨領域的管道。
- 森林的角色: 數量龐大、流動頻繁,負責吸收、模仿、變異與擴散。碧玉陶在十幾年內成為共同知識,靠的是 Neale、Turner、Adams、Hollins 這些「樹」。
不過,論文二的資料也顯示森林自己會開管道:
- 1791 年 12 位陶商聯合簽下康瓦爾購土約。
- 1797 年有人簽了 21 年期礦租。
- New Hall 是一群陶商集體買下外部專利。
- 1775 年陶商們聯手反對 Champion 延長專利。
所以「只有領導者才能開管道」並不成立。更準確的說法是:個人型的跨領域管道多半由巨木開,集體型的原料與專利管道由森林開。
6.2 Buzz 的微觀機制:合夥流轉是「假說中的」血管
一種常見又直覺的讀法是:每次合夥拆散重組,窯燒配方、釉料控制和市場資訊就被帶到新工坊,所以合夥流轉就是隱性知識的傳播管道。這個推論合理,但論文二並沒有證明它。
- 論文二證明的是「合夥頻繁重組」這個結構,沒有證明「技術沿著合夥流動」這個過程。
- 論文一證明擴散,靠的是成品(仿製的碧玉陶),也沒有追蹤擴散的路徑。
- Lane 2019 年的研究還發現保密很普遍。比較精細的假說可能是:合夥是一種「在小圈子內分享祕方」的契約。英國合夥法讓合夥人共同持有資產與資訊,拆夥時每位前合夥人都帶走一份,祕方因此在「受信任的網絡」內擴散,但不會直接公開。
目前可以指認的「森林與管道交會點」:
| 人物 | 森林中的位置(論文二) | 管道上的位置 |
|---|---|---|
| Charles Bagnall | Samuel Perry & Co. 合夥人 | New Hall 創始合夥人;New Hall 買下外部硬質瓷專利 |
| Ralph Baddeley | 在多種組織型態間流轉的 Shelton 陶商 | 可能是轉印技術在地化的一環(身分待考證) |
| Thomas Minton | — | 從 Spode 的雕版師變成自立門戶的廠主,典型的人才流動 |
6.3 知識專有性的悖論
論文一記錄了兩次「保不住」的知識:碧玉陶被大量仿製,不鏽鋼因為同城多家同時投產而無法在英國申請專利。論文二則問:既然保不住,為什麼不乾脆用長期合夥把知識鎖起來?
集體發明的邏輯可以回答一部分。 Allen 研究英格蘭東北部 Cleveland 的煉鐵業時發現:1850 到 1870 年代,當地煉鐵廠允許外人參觀,並公開高爐尺寸與溫度等資訊。他的結論是,各廠預期從分享中學到的會多於付出的,因此寧可公開;而高爐效率的提升,多半不是來自私人研發。
用一條簡單的不等式表示:廠商 願意分享(或接受短期合夥)的條件是
在陶瓷區,這個不等式很容易成立:
- 右邊很小: 隱性知識附著在工匠身上,工匠本來就會流動,知識遲早會外洩。
- 左邊很大: 聚落裡有上百家潛在合夥人,每一家都可能帶來新東西。
互補資產可以回答另一部分。 依 Teece 的框架,Wedgwood 擁有倫敦展示間、皇室贊助的 "Queen's Ware" 品牌、遍布歐美的經銷網絡,所以被模仿也無傷大雅。小陶商沒有這些資產,只能靠合夥把資源和知識匯集起來。
這兩個理論都是現成的,可以直接拿論文二的資料庫來檢驗,例如:擁有更多合夥連結的企業,是否更早採用新技術?
6.4 制度鷹架:非正式不等於沒有制度
| 面向 | 陶瓷區(約 1750–1850) | 雪菲爾(約 1890–1930) |
|---|---|---|
| 同業組織 | 無公會;只有事件型的集體行動(1775 年反專利、1791 年聯合購土) | 1624 年成立的刀具公會 |
| 技能傳承 | 非正式學徒,很多不簽契約 | 公會學徒制、企業內訓 |
| 研發 | 個別企業實驗室;共同研發公司沒有成立 | 大學冶金系、中央研究所 |
| 知識保護 | 保密為主,少用專利 | 專利、授權、辛迪加 |
| 法律環境 | 合夥無獨立法人格,人事一變就必須解散重組 | 有限公司普及 |
兩個提醒:
- 這組比較被時代混淆了。 兩案相差一百多年,鋼鐵在 1900 年前後已進入科學化的第二次工業革命。18 世紀的雪菲爾其實也很「非正式」,Huntsman 的祕密就是被同行偷走的。
- 法律形式本身就是鷹架。 英國合夥法強迫企業頻繁重組,等於製度性地製造了人員與資訊的流動。這和矽谷有驚人的相似:Gilson 指出,加州禁止執行競業條款的規定可以追溯到 1870 年代法典化過程中的歷史偶然,卻恰好解決了鼓勵人才在區內流動的集體行動難題。兩地都是「意外的法律」造就了高流動的聚落。
6.5 管道類型學:從人情到契約
| 類型 | 例子 | 維繫方式 | 脆弱度 | 典型方向 |
|---|---|---|---|---|
| 個人/俱樂部 | Wedgwood–Keir;Hadfield 的通訊網 | 交情、互惠 | 高 | 可雙向但不穩定 |
| 人員嵌入 | Chisholm;Firth 派 Wolstenholme 赴美 | 雇傭 | 中 | 多為單向 |
| 商業代理 | Bentley 的倫敦展示間 | 合夥 | 中 | 資訊與商品雙向 |
| 原料長約 | 1791 年聯合購土;Hendra Co. | 長約、聯合採購 | 低至中 | 單向(原料) |
| 專利收購 | New Hall 買下 Champion 專利 | 產權 | 低 | 單向 |
| 附回報條款的授權 | Krupp 裝甲授權 | 契約 | 低 | 制度化的雙向 |
| 所有權 | Firth-Sterling | 股權 | 低 | 雙向 |
| 專利池/辛迪加 | Firth-Brearley;美國不鏽鋼公司 | 股權加授權 | 低 | 反輸出 |
從陶瓷區到雪菲爾,可以看到一個歷史趨勢:管道從靠人情維繫的個人網絡,演化為寫進契約的制度化交換。Krupp 授權中「被授權者必須回報改良」的條款,正是對 Wedgwood–Keir 那種斷裂風險的制度性解方。
6.6 生命週期:代謝還是空洞化?
論文二說高流轉是健康的代謝,論文一明言不處理衰退。那麼,該怎麼判斷一個聚落是在「健康代謝」還是在「空洞化」?我建議三個可以用名錄與公報計算的指標:
其中 是新進家數, 是退出家數, 是破產件數, 是上期家數。三個指標分別是流轉率、淨進入率與破產占退出比。再搭配管道的數量與方向,可以整理成下表:
| 指標 | 健康代謝 | 空洞化 |
|---|---|---|
| 流轉率 | 高 | 下降或只剩退出 |
| 淨進入率 | 大於或等於 0 | 長期小於 0 |
| 破產占比 | 低(退出多半是改組) | 上升 |
| 退出後的人才去向 | 留在聚落內重新組合 | 離開聚落或離開產業 |
| 管道 | 多元、雙向、持續出現新節點 | 稀少、單向(只輸出或只輸入) |
| 知識的汰換 | 舊知識被替換 | 舊知識被固守(路徑鎖定) |
用這張表檢視 1781–1851 年的陶瓷區,大致符合左欄: 不到一成,條目總數成長,管道持續增加。
反面的例子是 17–18 世紀的台夫特(Delft)。中日瓷器價格下跌,後來更硬更便宜的英國奶油色陶輸入,加上各國保護本國陶業,台夫特陶的需求一路下滑。1794 年一位前陶坊主抱怨品質低落、固守老舊的東方風格。法國統治時期之後,只剩 De Porceleyne Fles 一家存活。打敗台夫特的英國奶油色陶,正是 Wedgwood 的 Queen's Ware 那一類產品。一個聚落的代謝,可能正是另一個聚落的死亡。
6.7 方法的互補與缺口
- 論文一有「質」:人物、書信、技術細節。但只研究成功的聚落與成功的人,缺乏對照組。
- 論文二有「量」:全體企業、存活分布。但只看得到名稱與存續,看不到技術與產品。
- 兩者之間缺一座橋,也就是以人和企業構成的網絡,連結到技術採用的時間點。具體做法見第八節。
七、世界各地的良性競爭循環:注入 → 擴散 → 代謝 → 反輸出
7.1 分析框架
[1] INJECTION [2] DIFFUSION [3] METABOLISM
external / cross- --> buzz: mobility, --> churn, exit, recombine,
domain knowledge partnerships, imitation discard obsolete knowledge
^ |
| v
+-------- [5] EXTERNAL PROGRESS <-------- [4] RE-EXPORT
(others improve; knowledge products / machines /
eventually flows back) business models / principles
用一個簡化模型來表示(純屬啟發用,不是實證模型):
各參數的意思:
- :淘汰率,也就是新陳代謝的速度。
- :吸收能力。
- :人員或合夥的流動強度。
- :反輸出的強度。
- :反輸出的知識在外部被改良、再流回來所需的時間。
良性循環的條件:反輸出讓外部世界進步,外部的進步在若干年後又成為新的注入。以下四條「長鏈」都是這個結構。
7.2 長鏈一:一抹青藍色走了六百年
這條鏈從波斯一路走到斯塔福德郡,再走回東方。
第一段:波斯鈷料注入景德鎮
- 2009 年在景德鎮市區出土一批元代早期青花殘片,年代約在 1323–1336 年。科學分析顯示鈷藍與銅紅顏料都來自西亞,部分高足杯口沿寫有波斯詩句。研究者推論,是帶著鈷料而來的波斯陶工把釉下鈷藍技法傳給了當地工匠。
- 這種青花的關鍵,是從波斯輸入、被稱為「回回青」的鈷料,配上景德鎮高嶺土燒成的白瓷胎。16 世紀起中國開發出本地鈷料,但波斯鈷仍是最昂貴的一級。這就是注入之後的在地替代與代謝。
- 元代瓷器的器形與紋飾深受伊斯蘭品味影響,包括模仿中東金屬器的造型,以及阿拉伯式的花葉紋。
- 一份 UNESCO 絲路研究指出,供應波斯鈷料的人,同時也是把青花瓷外銷回伊斯蘭世界的人。注入與反輸出由同一批商人完成。
第二段:中國瓷器斷貨,荷蘭台夫特接手仿製
- 荷蘭陶工是在 1620 年萬曆皇帝死後、中國瓷器供應中斷時,才開始仿製。
- 明清鼎革之際,中國瓷器輸入量從每年約 20 萬件,跌到 1652 年僅 1.5 萬件。
- 1654 年台夫特火藥爆炸摧毀了許多啤酒廠,而啤酒業本已衰退,空出來的廠房被陶工接手,有些還沿用原本的酒廠名稱。這是跨產業的資產再利用。
- 全盛時期,台夫特有四十多家陶坊,產品外銷全歐。
- 最妙的反輸出是:台夫特陶後來甚至賣到中國和日本,中日陶工反過來燒製「瓷器版的台夫特陶」再外銷歐洲。仿製品的仿製品,走回了原產地。
第三段:斯塔福德郡的英國版本,再傳回東方
- 英國奶油色陶打垮了台夫特(見 6.6)。
- Spode 的釉下轉印讓中國風圖案得以大量生產,柳樹紋就是一個「在英國設計的中國故事」。
- 約 1840 年,荷蘭馬斯垂克的陶廠引進轉印法,使用的是英國雕刻的銅版;日本在 19 世紀末也出現類似的「印判」技法。
這條鏈的每一段都有注入、擴散、代謝與反輸出,而且跨越三大洲、六百年。
7.3 長鏈二:從織布機到電腦
- 跨領域注入: 這一連串發明始於 Bouchon(1725)、Falcon(1728)與 Vaucanson(1740)。Vaucanson 的織機用滾筒控制,很快就被擱置;五十多年後 Jacquard 受託重組它,改成可以無限延伸的連結卡片系統。而 Vaucanson 本行是做自動機的:他最出名的作品是 1738 年的機械鴨。
- 代謝的痛苦: 織工們不喜歡自動化,甚至在街上朝 Vaucanson 丟石頭。
- 在里昂擴散: 1804 年 Jacquard 獲得金牌與專利;初期雖遭反對,到 1812 年光是法國就有數千台在運轉。
- 反輸出到另一個領域: 同一資料指出,Babbage 受打孔卡啟發設計分析機,後來又啟發 Hollerith 為 1890 年美國人口普查製造統計機,他的公司最終成為 IBM。
- 其中有一個細微差別:Jacquard 與 Babbage 用卡片儲存的是「程式」,Hollerith 用來儲存的是「資料」。
- 影響延續極久:直到 1970 年代,打孔卡仍是資料與程式儲存的主流媒介。Ada Lovelace 那個有名的比喻也是這麼來的:分析機編織代數圖樣,就像提花機織出花葉。
整條鏈是:自動機工匠的技術 → 絲綢業 → 計算機。
7.4 長鏈三:從英國奧德姆到台中大甲
- 以世界龍頭為標竿: 1905 年,豐田佐吉的鋼製織機在耐久測試中輸給英國 Platt Brothers。而 Platt 早在 1872 年就已是全球最大的紡織機械製造商。
- 四分之一世紀後,知識賣回英國: 1929 年,Platt 同意付 10 萬英鎊取得豐田 G 型自動織機的專利使用權,目的是保護自己的主要市場。這筆錢無意間成了豐田喜一郎發展汽車的資本。
- 隱性知識難以移轉: 授權範圍是日本、中國與美國以外的全球市場。豐田送去了藍圖、樣機和工程師,但 Platt 事後抱怨資料不足,要求減價。這正呼應論文一引用的 Gourlay:知識無法只靠文件移轉。
- 原理跨入汽車業: G 型織機斷線就自動停機的「自働化(jidoka)」原理,延續到了豐田的汽車工廠。
- 再傳到台灣自行車業: 2001 年台灣自行車產量崩落。巨大與美利達放下競爭,邀集 11 家零組件廠,在 2003 年 1 月 1 日正式成立 A-Team,導入豐田生產方式。六年內每台車的平均價值翻倍,2007 年出口金額超過 10 億美元。
- 與陶瓷區的合作式競爭如出一轍: A-Team 成員必須在台灣保留研發,並向其他成員開放工廠,互相觀摩學習。
整條鏈是:蘭開夏紡機 → 日本織機 → 賣回蘭開夏 → 汽車業 → 豐田生產方式 → 台灣自行車。知識繞了地球一圈,每一站都被改良。
7.5 長鏈四:從 RCA 到晶圓代工
- 外部注入: 1976 年 3 月 5 日,工研院與 RCA 簽訂 CMOS 技術移轉授權;同年 4 月派 19 名年輕工程師赴 RCA 受訓,涵蓋設計、製程、測試與設備。當時買到的不是最新技術:RCA 以優惠價格出售的是較舊的 7 微米 CMOS 製程。1980 年,工研院在剛成立的新竹科學園區衍生出聯電。
- 衍生與代謝: 1987 年工研院再衍生出台積電,後來成為全球最大的專業晶圓代工廠。
- 反輸出一種商業模式: 台積電開創了專業代工的商業模式,最終重新洗牌了全球半導體產業。它讓矽谷的無晶圓廠設計公司得以出現,反過來推動外部世界的進步。
- 雙向的人才環流: Saxenian 的「人才環流」理論指出,在矽谷與新竹之間頻繁往返的技術社群,帶動了兩地同時升級。
和兩篇論文對照:
| 台灣半導體 | 對應的論文情節 |
|---|---|
| RCA 授權 | 雪菲爾的 Krupp 授權 |
| 工研院的連續衍生 | 陶瓷區合夥的拆分重組 |
| 代工模式輸出全球 | Firth-Brearley 辛迪加的全球授權 |
7.6 其他案例速寫
康瓦爾蒸汽機:專利到期後的集體發明
- Watt 的專利效力維持到 1800 年。專利一到期,康瓦爾的礦主與工程師就能合法改良設計;他們很少申請專利,形成了集體發明的環境,蒸汽機效率因此大幅提升。
- Lean's Engine Reporter 於 1810 年創刊,每月公布每台蒸汽機的衝程與耗煤量,換算成效率指標「duty」;由 Lean 家族一路發行到 1904 年,被一些人視為自由軟體運動的先驅。
- 這是一份公開的效能排行榜,作用相當於把陶瓷區的私下合夥流轉「公開化」。
卡斯特利翁(西班牙)與薩索洛(義大利):反輸出的雙面刃
- 1998 年,工程師 José Vicente Tomás 受到噴墨技術顛覆印刷業的啟發,在西班牙陶瓷重鎮卡斯特利翁創立 Kerajet,成為全球第一家為陶瓷業開發噴墨列印技術與設備的公司。但當地大廠起初不看好,拒絕合作。
- 連義大利機械龍頭 Sacmi 也觀望了一段時間,才投入數位裝飾。這和 Brearley 在英國申請不到專利、Huntsman 被刀匠嫌棄一樣:在地的抗拒是常態。
- 反輸出的代價:1990 年中國磁磚產量為 3.09 億平方公尺、義大利 4.47 億;到 2006 年,中國已達 31.7 億,義大利只有 5.69 億。義大利陶瓷機械賣向全球,壯大了對手的產能。
- 2025/26 年一篇以薩索洛為題的論文,討論的正是義大利陶瓷機械業在價格壓力下、面對與中國品質差距縮小時,原有優勢還守不守得住。
深圳山寨機:極低門檻帶來的極速代謝
- 2005 年,台灣聯發科推出整合式的 turnkey 方案,讓手機製造近乎商品化。之後數千家山寨公司消失,或轉進筆電、相機等新領域。
- 只要約 10 萬人民幣資本,就能靠聯發科方案出貨;官方規定的手機生產門檻卻是 2 億人民幣。
- 全盛時期,華強北每天推出 3 到 5 款新機,並外銷到印度、非洲與中東。
矽谷:法律意外造就的高流動
- 1957 年,「叛逆八人」離開 Shockley 創立 Fairchild,之後衍生出 Intel 等一大批「Fairchild 之子」。
- Saxenian 認為,矽谷人才在公司之間流動的頻率極高,這正是當地經濟特別有韌性的原因。
- NBER 研究發現,加州其他電腦產業聚落的人才流動率與矽谷相近,暗示州法確實有作用。
- 但也有人提醒:影響兩地成敗的有形與無形因素太多,把太多因果歸給競業條款法規,可能過度簡化。
7.7 反例:封閉與誤判
Murano 玻璃:封閉也擋不住外洩
- 1291 年,威尼斯以防火為由,把玻璃工全部遷到 Murano 島。即便如此,技術仍透過出逃的工匠流向波希米亞,並被法國財政大臣 Colbert 有計畫地挖角到法國。
- 1664 到 1667 年甚至爆發所謂的「鏡子戰爭」:威尼斯派間諜威脅、勒索出走的工匠,還曾毒殺比薩一群玻璃工的領頭人。
- 最後,威尼斯的壟斷被法國的壟斷取代,法國鏡子外銷全歐。
教訓是:封閉並不能阻止外洩,只是讓「反輸出」變成非自願的,而且收益全歸了別人。
瑞士石英錶:有知識,沒接上管道
- 1962 年,約 20 家瑞士錶廠在 Neuchâtel 合組 CEH 研發石英錶,1967 年和 Seiko 同時在天文台競賽中提出原型。Seiko 在 1969 年 12 月推出 Astron,並公開關鍵專利,讓自己的技術成為業界標準。
- 危機的根源不是瑞士人措手不及,而是他們誤判了石英錶的未來。
- 1983 年,Swatch 以大幅減少機芯零件、平價時尚的設計,替瑞士奪回石英市場。
這和 Wedgwood 的光學玻璃如出一轍:知識早已在手,卻沒有接上通往商業化的管道。最後是靠一次組織重整(Swatch)完成代謝。
7.8 總表、共同規律與失敗模式
案例總表(各條事實的來源見前文)
| 案例 | 注入(外部或跨領域) | 擴散機制 | 代謝 | 反輸出 |
|---|---|---|---|---|
| 元代景德鎮 | 波斯鈷料與陶工 | 窯業社群、市場導向的仿製 | 改用本地鈷料替代 | 伊斯蘭世界、歐洲 |
| 台夫特 | 中國瓷器斷貨、閒置的啤酒廠 | 四十多家陶坊 | 敗給英國奶油色陶 | 中日反過來仿製「台夫特瓷」 |
| 斯塔福德郡 | 利物浦轉印、倫敦骨瓷、玻璃化學 | 合夥流轉、仿製 | 高流轉 | 柳樹紋、轉印傳到荷蘭與日本;高溫計傳入科學界 |
| 里昂提花機 | 自動機工匠 Vaucanson | 數千台普及 | 織工抗拒 | 打孔卡進入計算機 |
| 康瓦爾蒸汽機 | Watt 專利到期 | 公開的效能報告 | 低效機型被淘汰 | 高壓膨脹式蒸汽機 |
| 雪菲爾坩堝鋼 | 鐘錶匠 Huntsman | 祕密外洩、模仿 | 刀匠從抗拒到接受 | 歐陸刀具業 |
| 豐田織機 | 以 Platt 為標竿 | 自働化原理 | 從織機轉向汽車 | 專利賣回 Platt;豐田生產方式傳向全球 |
| 台灣 A-Team | 豐田生產方式 | 互相開放工廠觀摩 | 從拚數量轉向拚品質 | 高階自行車出口 |
| 台灣半導體 | RCA 技術移轉、海外返台人才 | 工研院連續衍生 | 多次衍生重組 | 專業代工模式 |
| 卡斯特利翁/薩索洛 | 印刷業的噴墨技術 | 機械廠擴散 | 被迫數位化 | 機械外銷,但也壯大了中國對手 |
| 深圳山寨機 | 聯發科 turnkey 方案 | 公版、低門檻 | 數千家生滅 | 新興市場的平價手機 |
共同規律
| 規律 | 例證 | 對應兩文 |
|---|---|---|
| 突破多半來自跨界者 | Huntsman、Vaucanson、Kerajet 的創辦人、Keir | 論文一的知識掮客 |
| 擴散靠人員流動,加上薄弱的保護 | 陶瓷區合夥、矽谷跳槽、Lean 的公開報告 | 論文二的高流轉 |
| 代謝需要低門檻、合法的快速重組 | 英國合夥法、加州法律、山寨機的低資本門檻 | 論文二的法律背景 |
| 先行者靠互補資產撐過被模仿 | Wedgwood 的品牌、Huntsman 的品質 | 論文一的碧玉陶 |
| 反輸出的形式很多元 | 產品、機器、商業模式、抽象原理、人才 | 論文一的雪菲爾授權網 |
失敗模式
| 失敗模式 | 例證 |
|---|---|
| 封閉 | Murano |
| 誤判前景 | 瑞士石英錶 |
| 管道斷裂 | Wedgwood–Keir 光學玻璃 |
| 路徑鎖定 | 台夫特固守老舊東方風格 |
| 反輸出養大對手 | 薩索洛機械外銷;Huntsman 的鋼先在法國被採用 |
八、學術價值點評與檢驗
8.1 價值檢驗表
| # | 宣稱的價值 | 支撐 | 檢驗 | 判定 |
|---|---|---|---|---|
| 1 | 論文一把 buzz 與 pipelines 歷史化,證明知識經濟不是當代才有 | Wedgwood、Hadfield 的檔案 | 例證生動,也與 Mokyr、Jacob 的工業啟蒙研究一致。但「管道」定義寬到幾乎任何對外接觸都算,難以被反駁 | ✅ 大致成立 |
| 2 | 論文一的 Figure 1、2 是新的分析框架 | 兩張圖 | Figure 1 與 Bathelt (2007) 的 buzz-and-pipeline 乘數模型高度相近;Figure 2 改編自 Casson;兩者都沒有可操作的指標 | ⚠️ 啟發性大於原創性 |
| 3 | 論文一的「知識兼產業時代精神」 | 碧玉陶擴散、不鏽鋼普及 | 很有畫面,但沒有測量方法:共同知識存量怎麼量?什麼時候算「淘汰」? | ⚠️ 有待操作化 |
| 4 | 論文一:領導力是知識轉化的催化劑 | 兩案都由名人主導 | 只看成功的聚落與成功的人物;不鏽鋼在德、美、法幾乎同時被發明;森林也自己開管道;論文二本身就反對巨木史觀 | ❌ 證據不足 |
| 5 | 論文一:雙案例可以歸納出通則 | 陶瓷 vs. 鋼鐵 | 兩案在時代、產業性質、生命週期階段上全都不同,差異無法歸因於單一變數 | ⚠️ |
| 6 | 論文二:建立第一個 1781–1851 年全區企業層級資料庫 | 21 本名錄、公報、BBCE 校驗 | 方法透明,坦承限制,外部校驗合理,也補上了 Weatherill 與 Popp 之間的時間空白 | ✅ 兩文中最扎實的貢獻 |
| 7 | 論文二:高流轉是聚落的資產 | 存活分布、個案 | 第 4.5 節的驗算顯示破產最多只占退出的 9.5%,支持「流轉≠失敗」。但論文沒有把流轉連到任何績效指標(產量、出口、創新),而且流轉有一部分是合夥法與命名慣例造成的統計假象 | ⚠️ 方向對,因果未證 |
| 8 | 論文二:為生命週期理論的「合作式競爭」階段提供實證 | 合夥由昔日競爭者組成 | 與理論相容,但不具鑑別力:衰退期同樣可能出現大量改組。缺少與 1850 年後飽和期、用同一套指標所做的比較 | ⚠️ |
| 9 | 論文二:提出「知識密集產業為何偏好短期合夥」之謎 | — | 問題設定精準;集體發明與互補資產理論提供了現成、可檢驗的答案 | ✅ 研究議程價值高 |
| 10 | 兩文合讀:宏觀管道加微觀森林 | — | 互補性成立,但缺「合夥網絡→技術擴散」這座橋 | ⚠️ 需要下一篇來補 |
文中的小瑕疵
- 論文一的前後矛盾: 結論段說不鏽鋼的商業使用「始於美國 Firth-Sterling」,但正文寫的是 1914 年雪菲爾 Portland Works 已生產刀具、1915 年 Firth 接單、1917 年才在美國首次澆鑄。另外 "Firth-Brealey" 有拼字錯誤。
- 論文二的表格細節: Figure 3 的橫軸出現 Table 1 沒有列的 1783 年;Table 2 中 1816 年的比例合計為 101%(四捨五入所致);Table 6 的總數 104 件,讀者需要自行對應到 Table 7 的北斯塔福德郡欄位。
這些都不影響主要論點,但顯示兩文在資料呈現上還有打磨空間。
8.2 如果要把這兩篇推得更遠
- 建立二模網絡: 從公報與報紙整理「人 × 企業」的對應,建出 1781–1851 年的合夥網絡。再看哪些企業在網絡上離 Wedgwood 的員工、合夥人或 New Hall 合夥人比較近,以及它們是否比較早採用碧玉陶或轉印技術。
- 擴散時間的存活分析: 用陶瓷款識辭典與博物館藏品,判定每家企業首次採用某項技術的年份,再估計下面這個模型:
其中 Exposure 是網絡鄰居中已經採用該技術的數量。如果 ,就等於第一次為「合夥是隱性知識的血管」提供了直接證據。
- 事件研究: 英國從 1842 年起實施外觀設計註冊(陶瓷底部常見的菱形註冊標記),可以用來計算 1842–1851 年各企業的設計創新數量,再觀察合夥解散或重組前後的變化。
- 找對照組: 論文二的 1851 年 BBCE 資料其實顯示,德比郡 Church Gresley/Swadlincote 一帶也有 23 位陶業企業主。這是一個現成的、規模較小的鄰近陶瓷聚落,正好可以拿來與陶瓷區比較,避免只研究成功者。
- 把「時代精神」量化: 對同業刊物、圖樣冊、專利說明書做文字探勘,追蹤共享詞彙何時出現、何時消失,作為「共同知識存量」與「淘汰」的代理指標。
結語:空氣是由人、契約與管道織成的
Marshall 說祕訣「飄在空氣中」。讀完這兩篇論文,可以把這個比喻說得更精確一些:
- 空氣的來源: 少數跨界者打開的外部管道,例如 Keir 的玻璃化學、Krupp 的授權。也有一群普通人集體買下的管道,例如 New Hall 的專利、1791 年的聯合購土。
- 空氣的流動: 靠不斷拆散又重組的合夥、在同行之間流動的工匠,以及一條讓企業不得不頻繁改組的合夥法。
- 呼吸的人: 一千兩百多家多數只存在幾年的小作坊。他們模仿、改良、失敗、再組合,把一家公司的祕方變成整個聚落的常識。
- 空氣也會流出去: 碧玉陶、柳樹紋、高溫計、不鏽鋼授權,最後都改變了聚落外的世界。
對台灣讀者而言,這些故事並不遙遠:從 A-Team 開放彼此工廠,到工研院一次次衍生新公司,台灣產業史本身就寫滿了「注入→擴散→代謝→反輸出」。兩篇論文共同留下的提醒是:管道需要經營,流動需要制度容許,而反輸出要成為良性循環,必須確保有一天知識會以更好的形式流回來。 否則,就會成為 Murano 的鏡子,或台夫特的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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