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y W. Cox (Stanford University), Valentin Figueroa (Pontificia Universidad Católica de Chile)
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 Volume 98, 2025, 101699
https://doi.org/10.1016/j.eeh.2025.101699.
這篇論文在講什麼故事?
- 論文主張:1559 年宗教裁判所活動大幅擴張後,西班牙學者開始減少彼此互動、避開大學、離開 STEM 領域。作者認為這種寒蟬效應對科學的傷害,比直接審判少數科學家更大。
- 核心證據:歐洲 8 個地區的雙重差分(DiD)顯示,裁判所活躍時 STEM 書籍占比下降約 3.2 個百分點,相當於平均值的 66%,文學書則不受影響。西班牙 411 位作者的面板資料顯示,學者互動率在 1559 年幾乎腰斬。
- 黃金時代悖論的解法:馬德里在 1561 年成為首都後人才湧入。「人變多」抵銷了「互動率變低」,直到 1650 年後才撐不住。
- 本文補充:被封殺的很少是實用技術本身,主要是三樣東西:詮釋權、預言權,以及特定的人。實用知識往往被「抹名不抹知」地吸收。天主教世界在航海、冶金、染料、藥物、絲織、玻璃、曆算等領域長期領先,對手要靠俘獲、間諜與挖角才拿得到。
- 總評:「1559 年西班牙作者行為出現斷裂」這個結論站得住。「這個斷裂導致 STEM 衰落」的因果鏈只站得住一半,因為論文的測量工具只看得見印出來的書,看不見國家機密、修會通信與帝國工坊。
一、問題的起點:西班牙「黃金時代」悖論
西班牙的黃金時代(Siglo de Oro,約 1492–1657)和宗教裁判所(1478 年成立)在時間上重疊了一百五十多年。修正派史家據此認為,裁判所對創造力的壓抑被誇大了:既然裁判所沒有扼殺黃金時代,它對科學的影響想必也有限。
但這個黃金時代的內容很不平均:
| 面向 | 藝文領域 | 科學領域 |
|---|---|---|
| 代表人物 | 塞萬提斯、洛佩·德·維加、卡爾德隆、克維多;委拉斯奎茲、埃爾·格列柯、蘇巴朗、牟利羅 | 16 世紀尚有航海、冶金、藥物學作者(Pedro de Medina、Martín Cortés、Nicolás Monardes 等),17 世紀幾近空白 |
| 國際地位 | 歐洲頂尖 | 科學史家 Goodman(1992):17 世紀幾乎找不到西班牙對科學革命的任何貢獻 |
| 修正派論點 | — | Kamen(2014):裁判所沒有能力有效執行禁書;Baldini & Spruit(2009):被審的科學家很少,處罰多半輕微 |
Cox 與 Figueroa 的回應是:修正派計算的是「誰被審判」,而真正的傷害發生在「沒被審判的人怎麼調整自己的行為」。
二、歷史背景:1559 年發生了什麼?
| 年份 | 事件 | 意義/備註 |
|---|---|---|
| 1478 | 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成立 | 初期鎖定猶太改宗者(converso),前半世紀受害者有 90–99% 是改宗者 |
| 1492 | 驅逐猶太人、格拉納達陷落、哥倫布出航 | 黃金時代的慣用起點 |
| 1513 | 第五次拉特朗大公會議頒布 Apostolici regiminis | 哲學結論若與神學衝突,哲學家必須修正。論文寫 1516 年,應為 1513 年 |
| 1545–1563 | 特利騰大公會議 | 天主教教義與道德全面規範化 |
| 1554–1558 | 出版許可集中到卡斯提亞議會;1558 年詔令規定未經許可印刷或輸入書籍可處死 | 審查行政化、中央化 |
| 1557 | 腓力二世第一次國家破產 | 論文未提,但可能是同期干擾因素 |
| 1559 | 瓦拉多利德新教小圈子被破獲,兩場火刑判決儀式(auto de fe);巴爾德斯禁書目錄頒布;11 月詔令禁止赴外國大學(僅羅馬、波隆那、拿坡里、科英布拉例外);托雷多大主教卡蘭薩被捕;腓力二世返回西班牙,此後未再離開伊比利半島 | 政策衝擊年。論文把卡蘭薩被捕寫成 1558 年,實際上 1558 年是程序啟動,被捕是 1559 年 8 月 |
| 1561 | 馬德里成為首都 | 菁英大量遷入 |
| 1568 | 留學禁令擴及亞拉岡王國 | — |
| 1609 | 驅逐摩里斯科人 | — |
| 1616/1633 | 哥白尼著作暫禁;伽利略受審 | 羅馬裁判所 |
這次衝擊之後,裁判所的目標從「抓秘密猶太教徒」擴大為「確保全體西班牙人遵守特利騰教義」。審判數在 1540–1560 年間翻倍,1559 年前後估計每年超過千件。多瑪斯·阿奎那「神學高於哲學」的知識階序也正式掌權。
三、作者的理論:寒蟬效應的兩條路徑
論文的 Figure 1 可以整理成下面這棵樹:
-
宗教裁判所的迫害
- 左支:減少互動
- 避免與異端(新教徒、改宗者、摩里斯科人)往來
- 避免與異見思想者(例如熟悉日心說的天文學家)往來
- 右支:自我審查
- 避開世俗高等教育機構(大學)
- 退出或根本不進入某些研究領域
- 離開西班牙
- 兩支匯流 → STEM 研究產出下降
作者引用 Weitzman(1998)的「重組式成長」(recombinant growth)模型來說明為什麼互動很重要:創新多半來自既有觀念的新組合。若有 個學者,每對學者實際交流的機率是 ,有效的觀念組合數大約是:
這條式子也能直觀解釋後面的馬德里現象。如果互動率 減半,只要學者人數 增加約 倍,總組合數就能維持不變。(論文本身用的是較保守的線性版本 ,下面會再提到。)
為什麼 STEM 比藝文更脆弱?論文給出三個理由:
- 邊界模糊:當時化學與煉金術、自然哲學與魔法的分界尚未確立。裁判所譴責占星、占卜、魔法,等於讓一大片 STEM 相鄰領域都可能踩線。
- 改宗者比例高:改宗者在醫學與科學領域的比例明顯偏高。1559 年後,「老基督徒」更有動機與改宗者保持距離。
- 依賴外國大學:STEM 研究特別依賴跨國交流,而 1559 年的留學禁令剛好切斷了這條管道。
四、資料與方法
4.1 資料來源
| 資料 | 內容 | 在論文中的用途 |
|---|---|---|
| USTC(Universal Short Title Catalogue) | 歐洲早期印刷書目錄 | 8 個地區 × 23 個十年(1470–1700)的 STEM 書籍占比 |
| Iberian Books | 1472–1700 年伊比利半島印刷書 | 作者出版紀錄 |
| DBE(西班牙皇家歷史學院《西班牙傳記辭典》) | 現代史家撰寫的傳記 | 411 位作者、19,975 個人年:互動、學歷、居住地、職業 |
| ESTC + ODNB | 英國書目與傳記 | 倫敦作者對照組(取出版至少 5 件作品的多產作者) |
STEM 書的定義涵蓋醫學、科學、數學、占星與宇宙誌、農業。
4.2 方法與對應的問題
| 方法 | 要回答的問題 | 識別邏輯 |
|---|---|---|
| 雙向固定效果 DiD,加上 Liu et al.(2024)的 FEct 估計式 | 裁判所是否降低 STEM 書籍占比 | 處置在地區與時間上都有變化,並含退出處置的情況 |
| 中斷時間序列(ITS),Newey-West 標準誤 | 1559 年是否造成行為斷點 | 比較單一序列在斷點前後的水準與斜率 |
| 150 個安慰劑斷點(1530–1680) | 顯著斷點是否只出現在 1559 年附近 | 假斷點檢驗 |
| 結構斷點搜尋 | 不預設年份時,資料自己會斷在哪裡 | 依 Baicker & Svoronos(2019)的建議 |
| 集聚經濟面板固定效果 | 搬進馬德里或倫敦,產量是否提高 | 同一作者遷入前後的比較 |
4.3 模型
歐洲 DiD 的基準設定:
其中 為地區、 為十年, 與 分別是地區與時期固定效果。地區只有 8 個,叢集數太少,所以作者另外報告 wild cluster bootstrap 的 p 值。
西班牙的中斷時間序列:
各係數的意義: 是 1559 年前的趨勢, 是 1559 年當下的水準跳動, 是 1559 年後的斜率變化。
集聚經濟模型:
其中 代表四個半世紀時段(1550 以前、1550–1600、1600–1650、1650–1700)。
附錄中的預期互動數:
是住在首都(馬德里或倫敦)的作者人數, 是當年有互動的作者比例。
五、主要發現
5.1 歐洲層級:裁判所與 STEM 產出
| 結果變數 | 雙向固定效果 | FEct 估計 | 樣本平均 | 解讀 |
|---|---|---|---|---|
| STEM 書占比 | −0.032(p<0.01;bootstrap p=0.007) | −0.040,95% CI [−0.060, −0.017] | 0.048 | 約為平均值的 66% |
| STEM 書總數 | −386.5(bootstrap p=0.031) | −441 | 381.8 | 效果甚至大於平均值(見第十一節的批評) |
| 文學書占比 | −0.011(不顯著;bootstrap p=0.257) | −0.013,CI 跨零 | 0.088 | 約為平均值 12%,統計上為零 |
穩健性檢驗包括:
- 改變處置編碼(例如英國視為從未處置,或只算西班牙與義大利):係數落在 −0.028 到 −0.034 之間。
- 安慰劑檢驗:假設處置提前三期發生,得到的效果為零(p=0.421)。
- 動態效果:處置開始後效果逐期擴大,大約在第 5 期後穩定在 −0.05 左右。
Figure 2 直接比較西班牙與新教地區(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城市、英格蘭、北尼德蘭、瑞士新教城市)。1560 年代以前兩條線幾乎重合,都在 4–6% 左右。此後西班牙一路下滑,到 1650 年代只剩約 1.5–2%,新教地區則維持在 5–8% 之間。
5.2 西班牙層級:寒蟬效應的機制
| 結果變數 | 1559 年前 | 立即變化 | 斜率變化 | 結構斷點年 |
|---|---|---|---|---|
| 有密切互動(師徒、合作、學圈)的作者比例 | 上升 | −0.0246(p<0.01),約腰斬 | −0.0003(p=0.05) | 1561 |
| 受過高等教育的作者中,上大學(世俗機構)的比例 | 上升 | −0.0927(p=0.06) | −0.0038(p<0.01) | 1553 |
| DBE 全體名人中 STEM 職業的比例 | 上升 | −0.0181(p=0.12,不顯著) | −0.0003(p<0.01) | 1591 |
其他補強數字:
- 赴外國大學比例:曾上西班牙大學的作者中,1559 年前成年者有 9.3% 去過外國大學,1559 年後成年者只剩 1.6%。Kamen 與 López Piñero 用不同樣本也得到類似的崩落。
- 教育路徑與 STEM 的關聯:只在宗教機構受教育的人,3.3% 進入 STEM 職業;只在世俗大學受教育的人,這個比例是 21.2%。
- 安慰劑斷點:只有 1559 年附近的斷點顯著。互動率的最大跌幅出現在 1561 年,最大斜率轉折出現在 1557 年。
5.3 馬德里與倫敦:集聚效應的消長
下表數值由 Figure 7 目測,係數代表搬進首都後每年出版件數的增加量:
| 時段 | 馬德里溢價 | 倫敦溢價 |
|---|---|---|
| 1550 年前 | ≈ 0(不顯著) | ≈ −0.06(不顯著) |
| 1550–1600 | ≈ +0.08(顯著) | ≈ +0.09(顯著) |
| 1600–1650 | ≈ +0.15(顯著) | ≈ +0.16(顯著) |
| 1650–1700 | ≈ +0.06(不顯著) | ≈ +0.16(顯著) |
5.4 黃金時代悖論的解法:人數 × 互動率
1559 年後,馬德里同時經歷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
- 人數上升:1561 年成為首都後,菁英大量湧入,在首都的比例約於 1650 年見頂。
- 互動率下降:1559 年後成年的世代,比前輩更不願收徒、合作、參加學圈。
兩者相乘,預期互動數在 1620 年代前後達到高峰(附錄 Figure A6 中約為 1.0),之後下滑。同一指標在倫敦一路攀升到 1690 年代的 6–8。作者特別指出,1627 年最後一位在 1559 年前成年的學者過世,只剩下較封閉的世代;再加上三十年戰爭期間王室贊助能力下降與經濟衰退,馬德里跌破了臨界規模,黃金時代隨之結束。
藝術為什麼比科學晚衰?作者的解釋是:藝術較不依賴外國大學與改宗者人口,而首都的人口紅利足以撐住藝文所需的互動量。所以藝術的衰落來得晚,但一來就很快。
六、這篇論文的立論特色
- 轉移舉證焦點:修正派計算「誰被審判」,作者計算「沒被審判的人怎麼避險」。這把爭論從「迫害規模」拉到「行為反應」,是概念上最有價值的一步。
- 首次量化左支路徑:過去研究多半處理右支(自我審查、轉換跑道,如 Cabello 2023、Blasutto & de la Croix 2023)。學者之間的互動從未被系統測量,這篇是第一次。
- 用「人數 × 互動率」解開黃金時代悖論:同時解釋了藝術與科學的時間差,這個推論相當漂亮。
- 多方法三角驗證:跨國 DiD、單國 ITS、安慰劑、結構斷點、集聚經濟,五套方法指向同一個時點。
- 一個作者沒強調的隱性優點:DiD 的對照組包括天主教的法國。這讓「裁判所」與「天主教」在設計上被分開,論文檢驗的是一種制度,而不是一種信仰。
- 長期延伸:用 Kremer 的 O-ring 理論說明科學落後如何自我強化,並連結到 Drelichman et al.(2021)的研究:裁判所活躍地區至今仍有較低的社會信任。
七、作者沒說、但值得放在一起看的研究
7.1 相呼應與相抗衡的文獻
| 研究 | 主張 | 與本文的關係 |
|---|---|---|
| Drelichman, Vidal-Robert & Voth(2021, PNAS) | 裁判所越活躍的西班牙城鎮,今日所得、教育、信任越低 | 支持(本文已引用) |
| Blasutto & de la Croix(2023) | 義大利教授在反宗教改革後轉向「順從領域」 | 支持 |
| De la Croix & Morault(2022) | 南歐大學網絡斷裂導致學術衰落 | 支持 |
| Mokyr(2009, 2016) | 「文人共和國」的思想市場是現代成長的源頭 | 支持其框架 |
| Rubin(2017)Rulers, Religion, and Riches | 統治者依賴宗教正當性時,政教會共同壓制挑戰者 | 補充:政教共謀的邏輯 |
| Contreras & Henningsen(1986) | 分析 1540–1700 年約 44,000 件西班牙裁判所案件,被告多為一般百姓 | 修正:裁判所的主體工作是社會規訓,不是學術清算 |
| Kagan(1974)Students and Society in Early Modern Spain | 卡斯提亞大學入學人數約在 16 世紀末到 17 世紀初才見頂 | 挑戰:「上大學比例下降」可能反映作者組成變化,而非大學萎縮 |
| Pardo Tomás(1991)Ciencia y censura | 禁書目錄多以刪節而非全禁處理科學書 | 部分挑戰「封殺」敘事 |
| Portuondo(2009)*Secret Science* | 西班牙宇宙誌與航海學被王室列為國家機密,所以不出現在出版紀錄 | 直接挑戰本文以印刷書測量科學的做法 |
| Barrera-Osorio(2006);Cañizares-Esguerra(2006) | 伊比利帝國的經驗調查制度早於培根;伊比利對科學革命的貢獻長期被北方新教史學忽略 | 挑戰「缺席」敘事 |
| Drelichman(2005)〈蒙特蘇馬的詛咒〉 | 美洲白銀造成西班牙的「荷蘭病」,製造業被擠出 | 替代解釋 |
| Allen(2009);Pomeranz(2000) | 英國高工資加上廉價煤,使機械化有利可圖;煤與殖民地是大分流的關鍵 | 替代解釋 |
| Acemoglu, Aghion & Zilibotti(2006) | 適合模仿追趕的制度,在接近技術前沿時會變成阻礙 | 理論框架(見第十節) |
7.2 天主教世界內部的分歧
| 地區 | 審查機構 | 1550–1700 年的科學表現 |
|---|---|---|
| 西班牙 | 西班牙裁判所(王室直屬,跨各王國) | 衰退 |
| 義大利 | 羅馬裁判所(1542 年起) | 1600–1670 年仍是頂尖之一:伽利略、托里切利、卡西尼、馬爾比基、西芒托學院;伽利略案後天文學轉趨保守 |
| 法國 | 無宗教裁判所;高盧主義使特利騰法令未被正式接受;索邦與高等法院另行審查 | 歐洲科學中心之一:梅森(小兄弟會修士)、伽桑狄(神父)、帕斯卡、笛卡兒;1666 年成立皇家科學院 |
| 葡萄牙 | 葡萄牙裁判所(1536 年起) | 16 世紀航海領先(Pedro Nunes 本身是改宗者後裔),之後衰退,直到 18 世紀龐巴爾改革 |
| 南尼德蘭 | 哈布斯堡異端法令 | 人才大量北流:麥卡托、斯泰芬、克盧修斯;1585 年安特衛普陷落後外移人口以十萬計 |
這張表帶出一個重點:天主教本身不等於科學衰退,關鍵變數是制度形態與政教結合的方式。這個觀察同時支持論文(裁判所確實造成差異),也支持下文的政治經濟讀法(為什麼法國可以擋下裁判所?因為王權不需要它)。
八、補充一:真的有「被完全封殺」的科學實用知識嗎?(1478–1796)
8.1 先講結論
在 1478–1796 年間,很難找到一項實用技術,因為宗教理由在整個天主教世界被完全封殺,既不能交流也不能應用。被封殺的大致是三類東西:
- 詮釋權主張。被禁的不是算法,而是「誰有權宣稱這是真的」。日心說作為物理真理、原子論對聖餐變體論的威脅、平信徒用自然知識解釋聖經,都屬於這一類。
- 預言權。預測統治者命運的司法占星被禁,但醫學占星與曆法照常使用。
- 人。改宗者、新教徒、政治叛亂者會被懲罰,但他們的知識經常被留下來。
8.2 自然哲學與科學相關案例
| 人物(身分) | 時地/機構 | 表面罪名 | 推論觸及的核心利益 | 結局 | 知識的命運 |
|---|---|---|---|---|---|
| 塞爾韋特 Servet(反三一論醫師) | 1553 年;維埃納天主教裁判所缺席判決,日內瓦喀爾文派處以火刑 | 否認三位一體 | 雙方教會對教義定義權的壟斷;在日內瓦還牽涉喀爾文與當地政敵的權力鬥爭 | 火刑 | 肺循環的描述隨書焚毀,但 1559 年科倫坡在天主教的威尼斯獨立發表同一發現。新教方處決了人,天主教方出版了科學 |
| 加西亞·德·奧爾塔 Garcia de Orta(改宗者醫師) | 1569 年妹妹被焚;1580 年果阿裁判所掘出其遺骨焚燒 | 秘密信奉猶太教 | 「血統純正」的社會秩序,以及沒收改宗者家產 | 死後受罰 | 《印度香藥對話》(1563)經克盧修斯的拉丁譯本傳遍歐洲。人被懲罰,知識照常流通 |
| 麥卡托 Mercator(天主教徒) | 1544 年,哈布斯堡尼德蘭 | 路德派嫌疑 | 哈布斯堡對尼德蘭異議的整肅 | 監禁七個月後獲釋,1552 年移居較寬容的克萊沃公國 | 1569 年麥卡托投影在新環境完成,符合論文的「出走」機制 |
| 卡爾達諾 Cardano(天主教名醫) | 1570 年,波隆那 | 為基督排星盤 | 把神聖人格置於星辰之下,侵犯神學詮釋權 | 短暫監禁、被禁止教書出版,隨後獲教宗額我略十三世年金並移居羅馬 | 被收編 |
| 特萊西奧 Telesio | 1596 年,死後著作列入禁書 | 反亞里斯多德的自然哲學 | 以亞里斯多德與多瑪斯為核心的修會教學體系與教席 | — | 影響培根與康帕內拉 |
| 帕特里齊 Patrizi | 1592–94 年,禁書部 | 主張以柏拉圖取代亞里斯多德進入教會學校 | 經院哲學的課綱壟斷 | 書被列為「修正後可讀」,本人保住羅馬教席直到去世 | 部分保留 |
| 布魯諾 Bruno(前道明會士) | 1592–1600 年,威尼斯轉羅馬 | 否認三位一體、基督神性、聖餐變體;宇宙無限、世界眾多 | 教會對聖事中介的壟斷(救贖的通路就是教會權力與收入);他與英法宮廷往來,被視為跨教派改革的鼓吹者 | 火刑 | 多數史家認為宇宙論不是主要罪名 |
| 伽利略 Galileo | 1616 年、1633 年,羅馬 | 主張日心說為真,違反 1616 年禁令 | 見下方說明 | 判定「強烈涉嫌異端」,軟禁在別墅直到去世 | 《兩門新科學》1638 年由新教萊頓的 Elzevir 出版;學生托里切利、維維亞尼繼續研究 |
| 笛卡兒 Descartes | 1663 年列禁「修正前不得閱讀」;1671 年路易十四禁止巴黎大學教授笛卡兒哲學 | 「物質即廣延」難以解釋聖餐變體 | 聖事神學、耶穌會與索邦的課綱、國王對大學秩序的控制 | — | 天主教奧拉托利會的馬勒伯朗士照樣發揚笛卡兒哲學 |
| 胡安·瓦爾特 Huarte de San Juan | 1583 年西班牙刪節目錄 | 主張才智由體質決定,威脅自由意志 | 神學人觀 | 被刪節 | 1594 年英譯,在歐洲暢銷。國內被刪,國外走紅 |
伽利略案觸及的利益至少有四層:
- 解經權壟斷:他主張平信徒可以用自然知識修正對聖經的理解,這侵犯了特利騰大公會議確立的教會解經權。
- 教廷的國際政治:1632 年西班牙派樞機博爾賈在樞機會議上公開指責烏爾班八世護教不力(當時三十年戰爭中教廷傾向法國,而法國支持瑞典),教宗急需展現正統立場。
- 與耶穌會的宿怨:伽利略與耶穌會士有彗星論戰與太陽黑子優先權之爭,而耶穌會掌握天主教教育。
- 個人層面:《對話錄》中的辛普利丘被解讀為在諷刺教宗本人。
8.3 政治與社會案例(非科學家,但最能揭露機制)
| 人物 | 時地 | 表面罪名 | 實際觸及的利益 | 結局 |
|---|---|---|---|---|
| 康帕內拉 Campanella(道明會士) | 1599–1626 年,拿坡里 | 異端 | 策劃卡拉布里亞反西班牙起事,純粹的政治軍事威脅 | 裝瘋免死,坐牢 27 年;1634 年投奔黎希留治下的法國。獄中寫成《太陽城》與《為伽利略辯護》 |
| 薩爾皮 Sarpi(聖母忠僕會修士,兼光學與磁學研究者) | 1606–07 年 | 為威尼斯對抗教宗禁令辯護 | 國家主權對抗教廷管轄、教士司法豁免、教會財產 | 被逐出教會;1607 年遇刺未死 |
| 莫蘭迪 Orazio Morandi(修院院長) | 1630 年,羅馬 | 以占星預言烏爾班八世死期 | 教宗繼承與樞機派系:死期預言會引發政治投機 | 死於獄中。1631 年詔書 Inscrutabilis 禁止預測教宗及其親屬的命運。這是最赤裸的權力案 |
| 安東尼奧·佩雷斯 Antonio Pérez(腓力二世前祕書) | 1590–91 年,亞拉岡 | 異端嫌疑 | 腓力二世借裁判所繞過亞拉岡的地方特權來追捕政敵 | 引發薩拉戈薩暴動,國王派軍鎮壓 |
| 奧拉維德 Pablo de Olavide(啟蒙改革官員) | 1776–78 年,馬德里 | 持有伏爾泰、盧梭著作,言語不敬 | 塞拉莫雷納墾殖計畫與農地改革觸及大地主與地方既得利益;塞維亞大學引進科學課程的改革觸及教會教育利益;由墾區的嘉布遣會神父告發 | 被判有罪,1780 年逃往法國 |
| 馬拉格里達 Malagrida(耶穌會士) | 1761 年,里斯本 | 異端(被龐巴爾羅織) | 龐巴爾鞏固王權、打擊耶穌會與貴族;馬拉格里達宣講 1755 年大地震是天譴,對抗龐巴爾的理性重建 | 被絞死後焚屍。龐巴爾日後讓自己的兄弟出任大裁判官,裁判所成為啟蒙改革派的政治武器 |
8.4 檢驗:體制的盟友會被放過嗎?
| 人物 | 與體制的關係 | 結果 | 對「盟友豁免說」的意義 |
|---|---|---|---|
| 卡蘭薩 Carranza | 托雷多大主教、西班牙首席主教,曾是皇室倚重的神學家 | 被關押 17 年 | 反例。背後是與大裁判官巴爾德斯的私怨,以及西班牙與教廷爭奪管轄權 |
| 伽利略 | 烏爾班八世舊友、梅迪奇宮廷首席數學家 | 判罪,但在別墅軟禁、未受刑 | 部分支持:地位決定懲罰輕重,但不保證豁免 |
| 卡爾達諾 | 歐洲名醫 | 獲釋並領取教宗年金 | 支持 |
| 羅耀拉 Ignatius of Loyola | 日後的耶穌會創辦人 | 1520 年代在阿爾卡拉、薩拉曼卡多次被調查與拘押 | 中性:成為盟友之前同樣被查 |
| 大德蘭 Teresa of Ávila | 加爾默羅會改革者 | 自傳被裁判所扣查多年 | 反例 |
| 路易斯·德·萊昂 Fray Luis de León | 薩拉曼卡名教授,奧斯定會士,有改宗者血統 | 被關四年半後無罪,復職 | 反例。起因是道明會同僚與學術對手告發,屬教席之爭 |
| 費霍 Feijoo | 本篤會士、啟蒙知識普及者 | 1750 年國王費迪南六世下令禁止攻擊其著作 | 支持:王權背書能形成保護傘 |
| 豪爾赫·胡安 Jorge Juan | 海軍軍官、國家技術骨幹 | 1748 年著作被要求加註「地動僅為假設」,未受審 | 支持:有用的人用加註了事 |
從這些案例看,「皮是宗教、裡是政治經濟」在高知名度案件中相當常見,但比較準確的模型是:
- 多重委託人:裁判所同時受王室、教廷、各修會(道明會、耶穌會、奧斯定會)拉扯,不是單一主人的工具。
- 告發驅動:審判由告發啟動,私怨、行會、學派之爭都能借用這部機器。
- 地位影響刑度,但不保證豁免:伽利略被軟禁、布魯諾被燒,差別在身分與政治價值。
- 菁英案件只是冰山一角:Contreras & Henningsen 分析的數萬件案件中,被告主體是一般百姓,罪名多為言語失當、摩里斯科人、秘密猶太教、重婚等,屬於社會規訓。
8.5 被「化用」的異端知識
| 知識 | 為何犯忌 | 化用方式 | 具體例子 |
|---|---|---|---|
| 哥白尼的計算 | 地動說與經文字面衝突 | 「當作數學假設」:1620 年的修正版刪去實在論語句,計算照用 | 1561 年薩拉曼卡大學章程把哥白尼列為天文學可選教材;天主教天文學家廣泛使用依哥白尼模型編算的《普魯士星表》(路德派天文學家萊因霍爾德編) |
| 日心說的觀測優勢 | 同上 | 改用第谷的「地日心」折衷體系 | 耶穌會普遍採用第谷體系;里喬利《新天文學大成》(1651)反駁哥白尼,卻仍以他的名字命名月球上的大坑 |
| 克卜勒的橢圓軌道 | 作者是新教徒,且隱含日心 | 把大教堂變成天文台 | 1655 年卡西尼在波隆那聖白托略大教堂鋪設子午線,名義上是推算復活節,實際量出支持克卜勒理論的太陽視直徑變化。Heilbron 據此指出,天主教會是近代早期天文學最大的資助者 |
| 伊比鳩魯原子論 | 帶無神論色彩,且威脅聖餐變體論 | 伽桑狄(神父)加上「原子由上帝創造、靈魂不朽」 | 基督教化的原子論進入法國主流學界 |
| 帕拉塞爾蘇斯化學醫學 | 與新教和魔法相連 | 以宮廷製藥為名 | 腓力二世在埃斯科里亞爾設蒸餾工坊;狄亞哥·德·聖地牙哥《分離術》(1598) |
| 新教作者的博物學與地理學 | 作者是異端 | 抹名不抹知:刪節本劃掉作者名字與宗教評論,保留內容 | 格斯納《動物誌》、閔斯特《宇宙誌》的刪節本大量存於天主教圖書館 |
| 牛頓力學 | 隱含地動 | 加註聲明 | 豪爾赫·胡安與烏略亞《天文物理觀測》(1748);1774 年豪爾赫·胡安撰文直言:再否認地動,有損國家在歐洲的顏面 |
| 西方天文學在中國 | 在中國是「異學」 | 耶穌會把第谷與克卜勒的算法包裝成服務皇權的曆法 | 《崇禎曆書》(1634)引用「歌白泥」(哥白尼)的觀測;直到 1760 年蔣友仁才向乾隆正式介紹日心說 |
另外,1757 年教宗本篤十四世已把「一般性禁止教授地動說」的條目從禁書目錄中移除,比一般印象早得多。
8.6 小結:真正擋路的,常常是行會與學派
西班牙最明顯的知識延遲,不一定來自裁判所。17 世紀末西班牙醫學界對血液循環論與化學醫學的抵制,主要來自蓋倫派醫師與醫療執照機構(Protomedicato)的行業利益:
- 1687 年 Juan de Cabriada 發表《醫學化學哲學書信》,公開批評西班牙醫學落後。
- 1700 年塞維亞的「皇家醫學與其他科學學會」成立,遭到塞維亞大學醫學院的強烈反對。
這支持「政治經濟利益」的讀法,但利益主體是行會與學派,不一定是教會。
新教世界也有對稱的現象:
- 格里曆被新教國家抵制了一個多世紀:德意志新教邦國 1700 年才改用,英國 1752 年,瑞典 1753 年。理由很單純,因為這是教宗的曆法。
- 克卜勒因不肯簽署路德派的《協同信條》,1612 年被拒於聖餐之外。
- 塞爾韋特死在喀爾文派的日內瓦。
宗教政治會阻礙知識流通,這件事並非天主教獨有。
九、補充二:天主教世界的領跑領域,以及被偷走的機密
| 領域 | 天主教方的領先 | 保密或控制機制 | 他方如何取得 |
|---|---|---|---|
| 遠洋航海與海圖 | 葡萄牙的航路資料;西班牙貿易署(1503)的標準海圖(Padrón Real)與首席領航員考核制度;奧斯定會修士烏達內塔 1565 年找到橫越太平洋的東返航線,撐起馬尼拉大帆船貿易 250 年 | 葡萄牙的「保密政策」(史學界對其範圍仍有爭議);海圖鎖在貿易署內 | 1502 年坎蒂諾平面球形圖被偷運到義大利費拉拉;1558 年英國領航員史蒂芬·伯勒參訪貿易署,帶回 Martín Cortés 的《航海術概要》,1561 年英譯後成為英國標準教材;1595–96 年林斯霍滕把在果阿抄錄的葡萄牙航路資料在荷蘭出版,直接促成荷蘭的東印度航行;1681 年海盜夏普劫得西班牙南海航路書獻給查理二世,據說因此在海盜罪審判中脫身;1743 年安森俘獲馬尼拉大帆船科瓦東加號,取得西班牙的太平洋海圖 |
| 白銀冶煉 | 1554 年 Bartolomé de Medina 在新西班牙帕丘卡發明汞齊化「庭院法」;Álvaro Alonso Barba《金屬技藝》(1640) | 王室控制汞的供應(阿爾馬登、萬卡韋利卡),而非技術本身 | 巴爾巴的書 1670 年由桑威治伯爵譯成英文。18 世紀末西班牙派人把奧地利的博恩桶式汞齊法引進美洲,多數評估認為表現不如當地的庭院法 |
| 胭脂蟲紅 | 墨西哥瓦哈卡原住民的養殖技術,西班牙壟斷出口,是新西班牙僅次於白銀的高價出口品 | 出口壟斷;蟲種與寄主仙人掌不准出境;「到底是蟲還是種子」長期講不清楚 | 荷蘭人德雷貝爾發明錫媒染猩紅,新教方在下游加工創新;1777 年法國人蒂耶里·德·梅農維爾從瓦哈卡偷運蟲種與仙人掌到聖多明哥,是天主教法國偷天主教西班牙;英國紅衫軍的染料長期依賴西班牙供貨 |
| 金雞納樹皮(瘧疾藥) | 耶穌會在 1630 年代從秘魯帶回羅馬,由羅馬學院藥房發放;1649 年《羅馬處方》規範劑量 | 不是保密,而是「耶穌會品牌」讓新教國家抗拒 | 英國人塔爾博把樹皮泡酒包裝成祕方,治好查理二世與法國王太子;路易十四 1679 年重金買下祕方,塔爾博死後公開;據傳克倫威爾拒用「耶穌會粉」而死於瘧疾 |
| 絲撚機 | 波隆那與皮埃蒙特的水力絲撚機 | 洩密者可處死;機器與工匠禁止出境 | 1716–17 年約翰·倫姆潛入義大利工廠偷繪機械圖,1721 年建成德比絲廠,被視為英國工廠制度的早期原型;傳說倫姆 1722 年遭義大利人報復毒殺 |
| 鏡子與水晶玻璃 | 威尼斯穆拉諾 | 工匠禁止出境,十人委員會可追捕 | 1665 年柯爾貝從穆拉諾挖角工匠成立皇家鏡廠(聖戈班前身),又是天主教國家偷天主教國家;1688 年法國澆鑄平板法反超威尼斯 |
| 曆算與天文 | 1582 年格里曆(耶穌會士克拉烏主導);教堂子午線;遍布各地的耶穌會天文台;格里馬爾迪發現並命名光的繞射(1665);博斯科維奇的原子理論(1758) | 公開 | 反而是新教國家因政治宗教理由拖延採用 |
| 解剖學與醫學 | 威尼斯共和國的帕多瓦:維薩里、法布里修斯、莫爾加尼;波隆那的馬爾比基(微血管,1661);斯帕蘭札尼(神父,反駁自然發生說);伽伐尼(生物電,1791) | 開放,接納新教學生 | 英國人哈維 1602 年取得帕多瓦學位,師承法布里修斯的靜脈瓣研究,這是他提出血液循環論的基礎 |
| 軍事工程 | 義大利式稜堡;塔塔利亞的彈道學(1537) | 工程師可受聘於他國 | 義大利工程師遍布歐洲各國 |
| 帝國調查與博物學 | 腓力二世的地理報告問卷(1575、1577);埃爾南德斯的新西班牙博物學遠征(1570–77),成果由羅馬的山貓學院出版;18 世紀 Ruiz 與 Pavón、Mutis、Sessé 與 Mociño、Malaspina 等遠征 | 王室把成果檔案化,許多長期未出版(Portuondo 所說的「祕密科學」) | 林奈弟子勒夫林 1751–56 年受西班牙王室聘用;穆蒂斯與林奈通信不斷。交流並未中斷 |
| 18 世紀化學與冶金 | 1783 年埃盧亞爾兄弟在貝爾加拉分離出鎢;1786 年夏巴諾製成可鍛鉑;法國化學家普魯斯特在塞哥維亞皇家炮兵學院的實驗室,於 1790 年代發展出定比定律 | 鉑一度由王室專控 | 西班牙用高薪延攬外國化學家,成果以西班牙官方年刊發表 |
| 東西方技術情報 | 利瑪竇與徐光啟譯《幾何原本》(1607);湯若望修曆;南懷仁為康熙鑄砲;殷弘緒 1712 年與 1722 年的書信詳述景德鎮製瓷工序 | 耶穌會的內部通信網 | 歐洲製瓷業從殷弘緒的報告中獲益。天主教修會實際上是一張全球技術情報網 |
從這張表可以讀出四點:
- 偷竊不是天主教與新教的二元對立。天主教國家之間同樣互偷(法國偷威尼斯,法國偷西班牙),方向也會反轉:1749 年西班牙海軍軍官豪爾赫·胡安在倫敦從事造船業間諜活動,挖角了數十名英國船匠。這說明國家利益比宗教更像是主軸。
- 很多「領先」其實是控制物產,而非生產知識。胭脂蟲、金雞納、可可的核心知識來自美洲原住民,西班牙的優勢在於壟斷與帝國物流。
- 耶穌會的全球網絡本身就是一種「互動」,和論文的「互動減少」形成張力。互動沒有消失,而是轉入修會、宮廷、帝國官僚的內部管道,所以不出現在印刷書目錄裡。
- 最大的一刀是天主教王權自己砍的。葡萄牙 1759 年、法國 1764 年、西班牙 1767 年相繼驅逐耶穌會,1773 年教廷在各國君主施壓下解散該會。西班牙一次驅逐數千名會士,大量學院停擺。動機是王權對抗教廷與跨國修會的政治盤算,造成的教育與科學損失,恐怕不亞於裁判所。
十、另一種讀法:「政治經濟優先論」的檢驗
對這篇論文,有一種值得認真對待的修正派讀法,可以整理成五個主張:
- 宗教裁判所的「皮」是宗教權威,「裡」是政治經濟盤算。嚴厲懲處的對象往往是對教會或王權構成競爭壓力的人,盟友則多半被輕放或饒過,所以實務上不必然阻止科學。證據有佩雷斯案、康帕內拉、薩爾皮、莫蘭迪、奧拉維德、馬拉格里達,而且未能找到一項實用科學徹底被擋在天主教世界之外。1767 年多國陸續驅逐耶穌會才是自斷一條科學研究的管道,影響更甚。
- 天主教世界落後的主要是理論交流;在物產應用與帝國管理上,它其實領先(生物學如胭脂蟲、金雞納),只是往往機密化。
- 科學落後的主因不是裁判所,而是兩件事:理論研究從提出到落地變現需要長期投資,缺乏成本效益,天主教君主不感興趣;再者,天主教地區沒有工業革命的強烈需求,不像西北歐有嚴重缺煤與出口單一化的產能壓力。
- 這可以類比當代中國:有審查、有嚇阻交流,但只要能吸收歐美成果並內化成符合政治思想的工具,追趕與規模化的速度仍然很快。只是在國防軍事能力上仍會穩定落後一截。
- 現代輝格史觀對科學革命與工業革命的評價過度道德化。不必人人都當科學家以擺脫落後形象;工業革命也同理,被普遍跟進是因為英國靠它推行帝國主義,不跟進就會淪為被剝削的一方,但不代表工業化生活就是人人皆應信奉的真理。
十一、學術價值點評與檢驗
11.1 這篇論文的貢獻
- 首次系統量化早期近代學者之間的互動。
- 把寒蟬效應從軼事提升為可檢驗的命題。
- 用「人數 × 互動率」為黃金時代悖論提供了一個簡潔的解答。
- 為宗教政治經濟學提供了微觀機制層次的證據。
11.2 這些價值站得住嗎?
| 宣稱的價值 | 是否站得住 | 理由 |
|---|---|---|
| 首次系統測量學者互動 | 大致站得住,但需打折 | 確實是開創性的工作。但 DBE 是現代史家撰寫的傳記,「有記錄的互動」不等於實際互動。1559 年後與嫌疑人的往來本身就會被刻意隱藏,所以寒蟬效應會同時造成「互動減少」與「互動不被記錄」,兩者無法區分。另外,1500–1559 年的樣本很小,Figure 3 前段的雜訊明顯偏大 |
| 1559 年是行為斷點 | 站得住 | 安慰劑檢驗與結構斷點都集中在 1553–1561 年 |
| 這個斷點是裁判所造成的 | 部分站得住 | 同期有幾個論文沒處理的干擾因素:腓力二世 1559 年返回西班牙後不再離開,宮廷從跨國的勃艮第–尼德蘭模式轉為以卡斯提亞為中心;1557 年國家破產;耶穌會學院從 1550 年代起快速擴張。「宗教機構」比例上升,可能只是耶穌會吸納了學生,而耶穌會恰好重視數學與天文。Kagan 也顯示大學總入學人數到 17 世紀初才見頂 |
| 裁判所降低了歐洲的 STEM 產出 | 部分站得住 | 對照組含天主教法國是設計上的優點。但只有 8 個地區,處置編碼也粗糙(英國只有一個十年被編為處置)。STEM 總數的效果(−386)比平均值(381.8)還大,顯示線性模型被產量最大的地區(如義大利)主導,應改用對數或 Poisson 模型。STEM 的定義還包含占星。最根本的是,印刷書目錄看不到被列為國家機密的手稿科學(Portuondo) |
| 藝術不受影響,所以 STEM 特別脆弱 | 部分站得住 | 文學同樣受審查:1559 年禁書目錄禁了《小癩子》,1573 年才出版刪節版。藝文有市場(商業劇院)與宮廷需求,科學則需要制度投資,所以「需求面不同」也能解釋同樣的差異 |
| 馬德里的集聚效應反映知識互動 | 最弱 | 出版許可必須向設在馬德里的卡斯提亞議會申請,印刷商與宮廷贊助也集中在首都,住在馬德里本身就讓出書變容易。所以溢價可能來自審查官僚體系與出版市場的地理集中,而不是知識外溢。1650 年後的下滑又和 1640 年加泰隆尼亞與葡萄牙叛亂、1647–52 年的瘟疫、反覆的國家破產重疊。英國樣本只收出版至少 5 件作品的多產作者,兩組並不對等 |
| 長期效應(O-ring 理論、社會信任) | 屬推測 | 文中沒有自己的實證,只引用他人研究 |
11.3 小瑕疵
- Apostolici regiminis 頒布於 1513 年,不是 1516 年。
- 卡蘭薩於 1559 年 8 月被捕,不是 1558 年。
- Newey-West 的引用年份,內文寫 1984,參考文獻列的是 1994 年的論文。
- 第 6.3 節寫「As can be seen in Table 1」,應為 Table 2。
- 草稿性質明顯:字數欄位未填,附錄標示「建構中」。
11.4 總評
這篇論文最好的讀法,是把它當成「西班牙作者在 1559 年後確實變得更封閉」的扎實描述性證據,再加上一個合理但尚未完全證成的因果故事。它補上了寒蟬效應的量化缺口,這點不容抹煞。但它的測量工具(印刷書目錄與現代傳記辭典)恰好看不見西班牙科學最可能藏身的地方:王室檔案、修會通信與帝國工坊。
如果把論文的觀點和政治經濟讀法合起來看,畫面會更完整:裁判所降低了公開交流的意願,帝國體制則把有用的知識收進保險箱。 兩股力量合在一起,讓西班牙在「看得見的科學」上幾乎缺席,但這並不等於它在「有用的知識」上毫無建樹。真正讓這套體系難以持續的,與其說是某一次審判,不如說是封閉、機密化與白銀依賴三者長期累積的代價。這筆帳在拿破崙到來之前,已經從海上一筆一筆開始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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