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大雪。
这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苍穹之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这世间万物都掩埋在一片惨白之中。风,像是从极北之地的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夹杂着冰碴子,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剔骨尖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这里是关外,辽东与辽西交界的莽莽群山之中。连绵起伏的山脉此刻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原本嶙峋的怪石、苍翠的古松,全都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化作了一个个臃肿而沉默的白色坟冢。天地间除了白,还是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生绝望。
在这片死寂的白色世界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急促的“咯吱、咯吱”声。
那是脚踩在厚厚积雪上,挤压出空气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是十几道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的黑影。他们排成一列纵队,像是一条在雪原上蠕动的黑色蜈蚣,正顺着山脊的走向,向着山谷深处缓缓推进。
这是天狼帮的追兵。
天狼帮,关外第一大帮,帮众过万,铁骑三千,帮主“霸刀”雷震天一手“天狼刀法”独步关外,刀出如狼嚎,见血方封喉。在关外这片地界上,天狼帮的名字,就是王法,就是规矩。
此刻,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天狼帮的副帮主,人称“铁手追魂”的赵无极。
赵无极今年四十有六,身形魁梧得像是一座铁塔。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帽檐下压着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风雪中闪烁着如同饿狼般幽绿而残忍的光芒。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面羊皮大氅,大氅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随着他的走动,冰霜簌簌落下。
他的右手,没有戴手套。那是一只极其粗糙、宽大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这只手,就是他的成名兵刃,也是他“铁手”绰号的由来。他修炼天狼帮的秘传硬气功“黑砂掌”已有三十年,双掌每日在混合了黑砂、铁屑、毒草的药水中浸泡捶打,早已练得坚如铁石,且带有剧毒。寻常人若是被他这双手拍中,轻则骨肉碎裂,重则毒气攻心,三日之内全身溃烂而死。
“副帮主,风雪太大了,弟兄们的马匹快撑不住了。”走在赵无极身后的,是天狼帮的堂主之一,孙猴子。他身材瘦削,像一只真正的猴子般缩在马鞍上,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赵无极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雪地上一串若隐若现的脚印,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撑不住也得撑。白飞羽身上带着‘寒梅剑谱’的下半卷,那是帮主志在必得之物。若是让他跑进了关内,融入了中原武林,咱们天狼帮这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可是,这白飞羽也太狡猾了。他故意在三个岔路口留下了不同的气味和脚印,咱们追了三天,折损了四匹好马,才勉强咬住他的尾巴。”孙猴子抱怨道,同时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
“白飞羽是飞雪门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他精通奇门遁甲、追踪反追踪之术。他知道自己受了重伤,跑不快,所以故意用这些障眼法来拖延时间。”赵无极冷哼一声,脚下猛地一发力。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赵无极脚下的积雪瞬间被踩实,形成了一个直径半尺的深坑。他整个人却没有向上跳跃,而是如同贴地飞行一般,向前滑出了丈许远。这正是天狼帮的绝顶轻功“雪地无痕”。这门轻功不讲究身形飘逸,只讲究下盘稳固、内力绵长,将全身真气沉于涌泉穴,借助雪地表面的张力,在雪面上滑行。
赵无极一边滑行,一边暗自运转内力。他体内的真气如同一条滚烫的河流,从丹田气海出发,沿着任脉下行至会阴,再转入督脉,过尾闾、夹脊、玉枕,直达百会穴,最后散入四肢百骸。这股刚猛霸道的真气在他体内循环一周,立刻驱散了侵入体内的寒气,让他的双手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滚烫。
“都跟上!他跑不远的!”赵无极头也不回地喝道,“他的‘寒毒’已经发作,内力最多只能再支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他就是案板上的肉!”
听到副帮主发话,身后的十几名天狼帮精锐纷纷打起精神,夹紧马腹,或者催动轻功,紧紧跟上。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五里的地方,那个被他们死死咬住的猎物,此刻正面临着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绝望的境地。
……
五里之外,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白飞羽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浓重的白雾,随后又被寒风瞬间撕碎。
他太累了。
他身上的那件原本月白色的飞雪门弟子服,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那是鲜血干涸后凝结的颜色。他的左肩、右肋、后背,共有七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这些伤口虽然已经被他用布条简单包扎,但鲜血依然在缓慢地渗出,将布条浸透,又在极寒的温度下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冰。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他胸口处那道呈现出紫黑色的掌印。
那是赵无极的“黑砂掌”。
三天前,在飞雪门旧址的废墟中,白飞羽为了掩护师妹带着上半卷剑谱突围,独自一人断后。他虽然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落梅剑法”连杀天狼帮十三名堂主级高手,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赵无极找到了破绽,硬生生挨了这一掌。
此刻,那股阴寒剧毒的黑砂掌力,正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向心脉蔓延。
白飞羽闭上眼睛,试图用飞雪门的正宗玄门内功“傲雪诀”来压制这股毒素。
“傲雪诀”讲究的是清冷、孤高,真气如冰雪般纯净。他引导着体内仅存的一丝真气,从膻中穴出发,化作一道清凉的气流,顺着 hand 太阴肺经缓缓向下,试图在紫黑掌力蔓延到心脉之前,筑起一道冰墙。
然而,黑砂掌力太过霸道。那股真气刚一接触到紫黑色的掌力,就像是雪花落入了沸水之中,瞬间被消融得无影无踪。
“噗——”
白飞羽猛地睁开眼睛,仰起头,喷出一大口黑血。黑血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不行……傲雪诀的阴性内力,根本克制不住黑砂掌的阴毒。必须找到至阳之物,或者……找到那个地方。”白飞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是飞雪门的下半卷《寒梅剑谱》。
飞雪门,曾是关内江南一带的武林名门,以剑法轻灵、飘逸著称。然而,半年前,天狼帮突然大举入侵江南,以雷霆之势挑翻了飞雪门总舵。飞雪门掌门战死,门中弟子死伤殆尽。白飞羽的师父在临死前,将下半卷剑谱交给他,让他务必送到关外长白山的“听雨客栈”,交给一个人。
“听雨客栈……”白飞羽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师父说,听雨客栈里有一个劈柴的伙计,只要把剑谱交给他,飞雪门的血海深仇就能得报。
白飞羽起初是不信的。一个劈柴的伙计,能有什么本事?但师父以死相托,他别无选择。
他强撑着站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条通往关内的官道,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风雪太大,他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景物。
“赵无极……你休想拿到剑谱。”白飞羽咬紧牙关,将油纸包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感受着那油纸包传来的微弱硬度,他的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提起一口真气,脚下施展出飞雪门的绝顶轻功“踏雪无痕”。
这门轻功与天狼帮的“雪地无痕”截然不同。它不追求速度,而追求“轻”。修炼到极致,可以在薄冰上行走而不留痕迹,在落花上驻足而花瓣不碎。
白飞羽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体如同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向前飘出丈许。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因为每一次落脚,他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内力的输出,以免踩碎积雪发出声音,或者牵扯到体内的伤口。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刚一出现,就结成了冰珠。体内的黑砂掌毒再次发作,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刺,痛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赵无极的追踪术极其高明,只要他停下来,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些天狼帮的恶狼就会闻着血腥味找上来。
他只能走,不停地走。
……
与此同时,距离白飞羽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客栈。
客栈的名字叫“听雨”。
这名字起得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但在这苦寒的关外,在这大雪封山的莽莽群山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客栈是一座两层的木楼,年久失修,屋顶的黑瓦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根枯黄的茅草从瓦缝中钻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木楼的柱子有些倾斜,门窗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纹。
客栈的大堂里,生着一个巨大的炭火盆。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散发出橘红色的温暖光芒,将大堂照得昏黄而温馨。
大堂里空无一人。这种天气,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否则绝不会有旅人会在这种时候赶路,更不会有人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客栈投宿。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袄。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低着头,正在算账。
她的面前放着一把老旧的红木算盘,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蔻丹。她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如果此刻有江湖中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个女人。
她叫苏清寒。
半年前,她还不是这破客栈的掌柜。半年前,她是江南飞雪门掌门最宠爱的独女,是江南武林公认的“第一美人”,是无数年轻剑客梦中的“校花”。
她的容貌,确实当得起“校花”二字。
此刻,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她的皮肤极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却白得晶莹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她的眉毛不画而翠,像是远山的黛色;她的眼睛极亮,像是寒星,又像是深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与沧桑。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倔强。
她很美,但这种美,不是那种娇艳欲滴、让人血脉贲张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如雪、孤高如梅的美。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
“掌柜的,炭火快没了。”
一个沙哑、平淡,却异常沉稳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苏清寒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抬起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后院是一个露天的院子,堆满了劈好的木柴。
一个男人正站在木柴堆前,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斧头。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粗布短打,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结实而匀称的小腿。他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沾着一些木屑和灰尘,看不清具体的容貌,只能看到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
他叫陆沉。
听雨客栈的劈柴伙计。
半年前,苏清寒带着几个残存的师门弟子逃难至此,身无分文,是陆沉收留了他们。陆沉不会武功,或者说,在苏清寒看来,他不会武功。他只会劈柴、烧水、扫地、做饭。他做的饭菜很好吃,他烧的开水很甜,他劈的柴很整齐。
“陆大哥,放那儿吧,等雪停了再说。”苏清寒的声音清冷,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雪不会停的。”陆沉没有抬头,他举起手中的斧头,“这雪至少还要下三天。三天后,炭火如果不够,你会冷。”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天地间的真理。
苏清寒微微皱眉。她不明白,陆沉一个普通的劈柴伙计,是怎么知道雪还要下三天的?但她没有多问。这半年来,陆沉身上有太多让她无法理解的地方。
比如,他劈柴的速度。
苏清寒的目光落在陆沉的身上。
只见陆沉双手握住斧柄,高高举起。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就像是在打太极。斧头在空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然后,落下。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
斧刃接触到木柴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咔嚓”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声。
那块坚硬如铁、连寻常壮汉都要劈上十几斧子才能劈开的松木,就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裂开,平滑如镜。
苏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懂武功,但她懂剑。飞雪门的剑法,讲究的就是“快、准、狠”,追求一击必杀。但陆沉刚才那一斧,没有速度,没有力量,甚至没有杀气。
但那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境界。
一种返璞归真,将所有的力量、技巧、杀意,都完美地收敛于无形,最终化作最纯粹、最自然的一击的境界。
“这真的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劈柴伙计吗?”苏清寒在心中暗暗问道。这已经是她这半年来,第一百零三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陆沉没有理会苏清寒的目光。他将劈好的木柴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然后再次举起斧头。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但每一次落斧,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他的呼吸与落斧的节奏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一呼一吸间,仿佛与这漫天的风雪、这苍茫的群山、这破旧的客栈,融为了一体。
他不是在劈柴,他是在借劈柴,体会武道。
十年前,他是天下第一高手。
十年前,他一人一剑,挑翻了关外三十六路绿林,杀得关外武林十年不敢入关。
十年前,他在长白山巅,与当时的武林盟主决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终,盟主败北,他成为了天下第一。
但天下第一,太寂寞了。
于是,他封剑退隐,来到了这听雨客栈,做起了一个劈柴的伙计。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直到半年前,苏清寒敲开了客栈的门。
直到今天。
陆沉的斧头,在举到半空时,突然停住了。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突兀,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半空。
苏清寒察觉到了异样。她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看着后院里的陆沉。
“陆大哥,怎么了?”苏清寒轻声问道。
陆沉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斧头,转过身,看向客栈外那漫天风雪的方向。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种平淡、慵懒、仿佛与世无争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锐利,一种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深邃。
他的目光,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穿透了三十里的群山,直接锁定了白飞羽所在的位置。
“有杀气。”陆沉淡淡地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杀气?”苏清寒心头一紧,“在哪里?”
“三十里外,黑风谷。”陆沉缓缓说道,“十几个人,带着马。他们在追一个人。被追的人,受了重伤,内力快要枯竭了。”
苏清寒倒吸一口凉气。三十里外?隔着这么大的风雪,他怎么可能感知到三十里外的事情?
“他们……追的是谁?”苏清寒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隐隐有一种预感。
陆沉转过头,看着苏清寒。他的目光在苏清寒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追的,是你飞雪门的人。”
苏清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台上,算盘上的珠子“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你……你怎么知道?”苏清寒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飞雪门被灭的事情,她只告诉过客栈里的几个师兄弟,从未对陆沉提起过半个字。
“你身上的味道。”陆沉平静地说道,“你虽然换了衣服,洗了澡,但你身上那股飞雪门独有的‘寒梅’香气,是洗不掉的。那是用长白山巅的寒梅花瓣,混合着雪水,浸泡三年才能制成的香料。整个天下,只有飞雪门的人才会用。”
苏清寒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隐藏了半年的身份,竟然被一个劈柴的伙计,通过气味识破了。
“他们……他们追的,是我师兄白飞羽。”苏清寒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带着下半卷《寒梅剑谱》,师父让他送到听雨客栈,交给……交给你。”
“交给我?”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是的,师父说,只要把剑谱交给你,飞雪门的血海深仇就能得报。”苏清寒死死地盯着陆沉,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怀疑,“陆大哥,你……你到底是谁?”
陆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过身,走向后院的水缸。
水缸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陆沉伸出右手,在冰面上轻轻一拍。
“咔嚓”一声,冰面碎裂。他捧起一把冰冷刺骨的雪水,洗了洗手,然后拿起搭在水缸边缘的一块粗布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双手。
“天狼帮的赵无极,‘黑砂掌’已经练到了第九层。白飞羽中了他的掌力,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陆沉一边擦手,一边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那……那我们快去救他啊!”苏清寒急了,她虽然不知道陆沉的底细,但白飞羽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救?”陆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苏清寒,“拿什么救?你现在的武功,连天狼帮的一个普通帮众都打不过。我去救,凭我手里这把劈柴的斧头吗?”
苏清寒被噎住了。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师兄被他们抓走?剑谱被他们抢走?”苏清寒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沉看着苏清寒流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叹了口气,将抹布挂在绳子上。
“我答应过你师父,会保飞雪门一脉不绝。”陆沉的声音很轻,但却清晰地传入苏清寒的耳中,“白飞羽是飞雪门最后的希望,他不能死。”
“那……”
“我去把他带回来。”陆沉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后院劈个柴”。
“你……你去?”苏清寒瞪大了眼睛,“可是,天狼帮有十几个人,赵无极的武功极高,你……”
“我说了,我去把他带回来。”陆沉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解释自己的武功有多高,也没有解释自己有什么底牌。他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说完,陆沉转身走向大堂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把用破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那是他十年前封存的剑。
不,那不是剑。
那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尺。
陆沉拿起铁尺,掂了掂重量。然后,他解下腰间的粗布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木椅上。
“看好客栈。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着师兄弟们,往关内走,不要再回头了。”陆沉背对着苏清寒,声音从风雪中传来。
“陆大哥!”苏清寒忍不住喊了一声。
陆沉没有回头。他推开客栈破旧的木门,迈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温暖与寒冷隔绝开来。
门外,风雪更大了。
陆沉没有带伞,也没有穿大氅。他就穿着那件单薄的粗布短打,赤着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奇怪的是,他的脚踩在雪地上,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他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在雪面上轻轻滑行。
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但他每迈出一步,身体就会向前滑出丈许。
这是真正的“踏雪无痕”。不,这比飞雪门的“踏雪无痕”还要高明百倍。飞雪门的轻功,是借助内力在雪面上滑行;而陆沉的轻功,是融入了天地自然,他本身就是风,就是雪,就是这苍茫天地的一部分。
三十里的距离,对于普通人来说,在这样的大雪天里,需要走上半天。
但对于陆沉来说,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
黑风谷。
白飞羽已经跑不动了。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胸口的紫黑色掌印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剧痛。
“白飞羽,你跑不掉了。”
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
白飞羽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风雪中,十几道黑影缓缓走来。为首的,正是天狼帮副帮主,赵无极。
赵无极的双手,此刻已经变成了漆黑色,在风雪中散发着淡淡的黑气。那是“黑砂掌”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赵无极……”白飞羽咬着牙,声音微弱,“你休想……得到剑谱。”
“剑谱我当然要,你的命,我也要。”赵无极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右手,“交出剑谱,我给你留个全尸。否则,我的黑砂掌,会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白飞羽惨然一笑。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已经布满了缺口,剑刃上也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落梅剑法,最后一式……”白飞羽闭上眼睛,体内仅存的一丝真气,疯狂地涌入长剑之中。
“梅落无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剑气,没有剑光,甚至没有声音。它就像是一片凋零的梅花,在风中缓缓飘落,凄美,而决绝。
这是白飞羽用生命凝聚的一剑。
赵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不敢硬接,身形猛地向后飘退,同时双掌交错,在身前拍出一道黑色的掌风。
“砰!”
长剑与掌风相交。
白飞羽的长剑瞬间断成两截。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狂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噗嗤。”
长剑落地的声音。
白飞羽躺在雪地上,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他感觉到赵无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黑色的掌力,已经笼罩了他的头顶。
“结束了。”赵无极冷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飞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死亡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不经意间发出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很轻,很轻。
但在赵无极和白飞羽的耳中,却如同九天之上炸响的惊雷。
赵无极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海的恐怖气息,突然降临在这片空间。
这股气息,没有杀气,没有敌意,但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体内的真气,在这股气息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间停止了运转。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风雪中,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赤着双脚的年轻人,正缓缓走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尺。
他的步伐很慢,很慢。
但每迈出一步,赵无极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紧了一分。
“你……你是谁?!”赵无极的声音颤抖着,他引以为傲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混迹江湖三十年,见过无数高手,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气息。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白飞羽的身边,蹲下身,伸出左手,在白飞羽的胸口处轻轻一拍。
“噗!”
白飞羽猛地睁开眼睛,喷出一大口黑血。那黑血落在雪地上,竟然发出“嗤嗤”的声响,将积雪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黑砂掌的毒,我已经用纯阳真气帮你逼出来了。你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年轻人的声音平淡地说道。
白飞羽呆呆地看着他,脑海中闪过师父临终前的话。
“你……你是……听雨客栈的……”
“嘘。”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先别说话。保存体力。”
说完,他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赵无极和那十几名天狼帮的帮众。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
但赵无极却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太古神山。
“你……你到底是谁?!”赵无极再次问道,声音已经带上了恐惧。
年轻人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
“我?”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铁尺。
“一个劈柴的伙计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铁尺挥出。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能够劈开这天地风雪的……
一线寒芒。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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