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生日剛過兩個月,老周被拉進了一場睽違二十多年的國中同學會。訂在市區一間熱炒店,十幾個人圍成兩桌,啤酒一開,話題從房價跳到小孩學測,再從學測跳到誰的頭髮剩得比較多。老周本來只是笑,直到坐在斜對面的阿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現在喔,犀利士這種東西,我們這年紀多少都會碰到啦」。那三個字像一顆小石子,咚地掉進他心裡。
他當下沒接話,只顧著夾菜。回家的路上,捷運車廂晃啊晃,他卻一直想起阿宏說那句話時的表情——不是炫耀,也不是抱怨,比較像在講一件早就放在抽屜深處的事。老周忽然發現,自己對這件事的認識幾乎是零。他唯一記得的,是年輕時聽人講過某些藥名,但那些名字跟眼前的生活好像隔了一層霧。
進了家門,太太正在客廳追劇。他倒了一杯溫水,在沙發邊坐下,欲言又止。太太看了他一眼,把遙控器按了暫停。他這才說,今天同學會有人提到那方面的事,他聽不太懂,心裡卻怪怪的。太太沒有笑他,只問了一句:「你是好奇,還是擔心?」這句話問得很輕,老周卻愣了好一會兒,因為他自己也分不清。
第二天上班,他趁午休打開手機,在搜尋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跳出來的結果五花八門,有討論區、有賣場、有看起來像新聞的頁面,每一則的口氣都不太一樣。他越看越糊塗:有人把它講得像日常保養,有人又說這種東西不能亂碰。老周把螢幕關掉,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自己像在查一樁沒有線索的案子。
他決定先做一件最笨、也最實在的事:把疑問寫下來。他拿了一張便條紙,寫了三個問題——這算不算藥?如果要用,該找誰問?網路上那些說法,哪些能信?寫完之後他拍了張照,存在手機裡。他告訴自己,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比較像是把一團毛線慢慢理出頭。
週末,他把那張便條紙拿給太太看。太太讀完,點點頭說,與其自己猜,不如去問專業的人。她提議,下次回診或經過藥局時,可以順便請教醫師或藥師,而且要把自己平常吃的保健食品、慢性病用藥清單一起帶著,讓對方知道全貌。老周聽了有點釋懷,原來所謂的「問」,不是單刀直入問一句,而是把背景交代清楚,讓專業的人來判斷。
他們也聊到一個重點:這類東西如果屬於處方藥,就不該自己在網路上亂買,包裝標示、來源、有沒有經過合格管道,都要看清楚。太太說,她有個同事曾在不明平台下單,後來連客服都找不到人,東西也不敢用。老周聽了沒接話,只是把便條紙又拿出來,在第三個問題下面補了一行字:先確認是不是處方藥,再決定下一步。
那天晚上,老周難得睡得很好。他沒有得到什麼驚人的答案,也沒有立刻解決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從「不敢問」走到了「知道該問誰」。同學會上那三個字,從一顆硌腳的石頭,慢慢變成一張待辦清單上的項目。他打算下週回診時,把清單和正在吃的保健品一起帶去,好好問清楚。至於答案是什麼,他決定留給專業的人來說。
有時候,中年人的不安不是來自問題本身,而是來自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老周後來跟阿宏在群組裡私訊了兩句,兩人沒有交換什麼祕方,只互相提醒:這種事,別自己悶著,也別自己亂試。阿宏回了一個貼圖,老周看著螢幕笑了。他想起太太那句「你是好奇,還是擔心」,現在他有答案了——兩者都有,而兩者都可以被好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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