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ala Zahedieh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Past & Present, Volume 271, Issue 1, May 2026, Pages 52–92, https://doi.org/10.1093/pastj/gtaf021
Published: 11 August 2025
一、這篇論文在講什麼:一句話版本
Nuala Zahedieh 的核心主張是:十七世紀英國在加勒比海的糖業殖民地之所以能運作,靠的不是「母國供應一切」的重商主義封閉體系,而是一種原住民技術——獨木舟(canoe)——讓殖民者得以進入帝國邊界之外的廣大「公地」(commons)取得糧食、木材與防衛能力。 換言之,英國商業資本主義的興起,欠了原住民知識一筆長期被忽略的債。
二、作者介入的三條史學辯論
要理解這篇論文的分量,得先知道它同時對三個學術戰場發言:
1. 「威廉斯命題」與資本主義史
1944 年 Eric Williams 在《資本主義與奴隸制》中主張,加勒比奴隸制經濟為英國工業革命提供資本。此說沉寂多年後,在「新資本主義史」(Beckert、Baptist 等)帶動下復興。Zahedieh 站在復興派這邊,但她指出一個盲點:大家都在談種植園經濟的「後果」,卻很少解釋歐洲人「如何」在陌生環境中建立起支撐這套制度的基礎設施。
2. 重商主義神話與「大西洋公地」
傳統敘事把英屬糖島描繪成純粹單一作物專業區,寸土不留給糧食生產,一切必需品仰賴英格蘭與北美殖民地供應,形成一個封閉自足的「航海法體系」。Zahedieh 認為這是重商主義者為正當化貿易管制而編造的迷思。她援引 Michael Jarvis 與 Mary Draper 提出的「大西洋公地」概念:西班牙名義上壟斷加勒比海,實際上無力管控,留下數千座無主島嶼、綿長海岸與大片淺海,成為各方自由取用的資源庫。Jarvis 的百慕達研究就展示了小型家族帆船上的白人與被奴役水手如何往返各港口、耙鹽、伐木、打撈沉船、捕鯨、擄獲戰利品與走私,活動範圍橫跨英國的北美與加勒比殖民地。
3. 原住民知識與帝國科學史
研究伊比利美洲的科學史家(Cañizares-Esguerra、Barrera-Osorio、Marcy Norton 等)早已論證歐洲帝國在作物、醫藥、採礦、製圖上大量挪用非歐洲知識。但這些成果沒有被整合進「英國大西洋經濟崛起」的主流敘事。獨木舟正是一個未被開發的個案。
三、論證結構:五個步驟
第 I 節:用卡路里拆穿重商主義神話
這是全文最「經濟史」的部分。作者的策略是量化:
- 到十八世紀初,英國正式宣稱主權的加勒比島嶼只有六座,總面積 4,836 平方英里(比約克郡還小),人口約 17.8 萬。
- 從英格蘭運貨到加勒比通常要加價 100%,倫敦 2 便士一磅的牛肉到島上賣 4 便士。長途補給既昂貴又損耗嚴重(氣候、包裝、蟲鼠)。
- 關鍵數據:根據 Richard Bean、Ryan McGuinness 與作者自己整理的海軍官員申報紀錄(Naval Officers' Returns),1680–1698 年間從英格蘭、愛爾蘭與北美輸入巴貝多的食物(不含酒類)約合每人每日 412–478 大卡;牙買加 1685–92 年平均僅 264 大卡,約為最低需求的一成。而從事重體力勞動者每日至少需要 2,500 大卡。
結論很直接:糖島的糧食、燃料等必需品絕大部分來自區域內部,而非跨洋輸入。但這些區域貿易多半免稅、無紀錄,無法精確量化——這一點後面檢驗時會再回來談。
第 II 節:歐洲人在「廚房裡挨餓」
作者接著鋪陳加勒比的地理:面積 106 萬平方英里(比地中海還大),七千座島嶼只佔 8% 面積,半數不足一平方英里,天然良港極少,處處淺灘、珊瑚礁、紅樹林。海洋資源極豐(逾 1,500 種魚、六種海龜、海牛),但水深往往只有幾吋。
然後是一連串歐洲人的狼狽紀錄:1677 年 Dampier 的船員眼看滿地獵物與海龜卻「不知如何捕捉」;1678 年法國 d'Estrées 艦隊船難後,倖存者在無人島上「像染病的羊一樣死去」;1655 年克倫威爾遠征軍的士兵抱怨這裡可以「在廚房裡餓死」。對比之下,同一場船難中熟悉加勒比公地的私掠者卻能自給自足三週、「過得快活」。
差別在哪?在於是否習得原住民的技能。作者仔細區分了兩類原住民:拒絕與白人往來的「野蠻印第安人」,以及主動與帝國經濟交易的群體——尼加拉瓜海岸的米斯基托人(Miskitu)、小安地列斯的加利納哥人(Kalinago)等。後者以嚮導、領航員、叉魚手的身分領取工資,換取鐵器等貨物。1713 年 Uring 記載,牙買加的單桅帆船幾乎沒有不帶一名米斯基托人出海的。
作者也用遺產清冊反駁「英國人大量奴役印第安人」的印象:1674–75 年牙買加 221 份清冊中只有 12 份登錄印第安勞工;1686–94 年 402 份清冊中不到 6% 含少數被奴役印第安人(共 38 人),而近 80% 持有非洲奴隸。總督 Modyford 甚至明言不許在島上販賣印第安奴隸,因為與達連地區原住民的貿易太有價值。
第 III 節:獨木舟為什麼適合加勒比
這是全文的技術核心,作者列出五項優勢:
- 造價低廉:1680 年代牙買加一艘 40 英尺新造皮拉瓜(periagua,加裝側板的大型獨木舟)售價 30–40 英鎊,同尺寸單桅帆船要 200 英鎊以上;二手獨木舟在遺產清冊中估值 2–16 英鎊,平均 6 鎊 18 先令。歐式船需要鋸板、鐵釘、帆布、繩索,全靠進口;獨木舟完全就地取材。1640 年代 Jackson 的 200 人花五個月修三艘小船,1683 年 500 名私掠者卻一個月就從零造出 30 艘獨木舟。
- 吃水極淺:米斯基托小舟吃水僅四吋,可進入淺灘與河口捕海牛、捉海龜;1687 年 Phips 打撈西班牙沉船(價值 25 萬英鎊)就是靠獨木舟接近礁區。
- 逆風速度:東北信風全年吹拂,帆船西行順利、東返極其艱難——巴貝多到牙買加兩週,回程可能要十四週。獨木舟靠划槳,du Tertre 稱逆風六小時可行 22–25 英里,作者說近年考古實驗證實了這一點。Esquemeling 稱之為「海神的驛馬」。
- 靜音與隱蔽:划槳不碰船舷、船身低矮,適合獵聽覺敏銳的海牛,也適合私掠者夜襲。1668 年 Henry Morgan 偷了 23 艘古巴漁民的獨木舟,載 500 人划行四夜、150 英里突襲 Porto Bello,掠得 10 萬英鎊。反過來,古巴的海岸警備船隊也以皮拉瓜為主力,1684–87 年牙買加損失的 17 艘船中過半被皮拉瓜擄獲。
- 可攜性:可扛過陸地障礙,1670 年 Morgan 以 32 艘獨木舟載 1,200 人穿越達連地峽。
量化證據方面,作者承認沒有全面統計,但提出:獨木舟佔 1675–76 年牙買加遺產清冊船隻的一半、1686–94 年的三分之二;島上約 100–180 艘帆船通常各載兩艘以上獨木舟;獨木舟壽命不到十年,因此每年市場需求達數百艘。
第 IV 節:製造技術與跨文化演變
作者描述了完整的製作工序:選樹(木棉 Ceiba 高達 230 英尺但易腐,老練水手偏好抗蛀的西印度雪松)、伐木(一百人花一週才做出一艘皮拉瓜的粗胚)、拖運下山、蒸汽撐寬船身、以黃槿纖維填縫、綁側板(直到十八世紀中葉才用鐵釘)。她強調這是「憑眼睛設計、不畫圖紙」的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代代口傳身授。
更重要的是,這不是單向的一次性移轉:
- 歐洲人引入鐵器,讓工時大減、成品更光滑;
- 桅杆與帆是哥倫布之後才加上的,但只是輔助,划槳仍是主力(因為沒有太平洋式的舷外浮桿,張帆易翻);
- 龍骨、舵與舵柄也是後來加入的;
- 非洲工人帶來自身的獨木舟傳統,而加勒比的改裝技術又回流到西非——塞內加爾海岸用美洲印第安語源的「pirogue」稱呼加高舷板的獨木舟;
- 1670 年代巴貝多移民把皮拉瓜帶到卡羅來納,成為當地主流河船直到十九世紀;
- 加勒比帆船(sloop)的淺吃水、細長船身、前後縱帆設計都吸收了獨木舟特徵;馬提尼克的 yole 快艇被認為直接源自加勒比人的獨木舟。
第 V 節:對大理論的回應
結論部分點名兩位大師:反對 Pomeranz 把殖民地視為「意外之財」(windfall),也反對把工業革命歸功於「啟蒙歐洲」的知識生產(這明顯針對 Joel Mokyr,作者 2021 年曾在《Journal of the British Academy》發表對 Mokyr「工業主義聖地」說的回應)。她的立場是:有用知識不是在歐洲實驗室裡生產出來的,而是透過水手、工匠、奴隸等底層人群作為中介,挪用了原住民數百年累積的環境知識。
四、作者立論的特色
1. 以「物」為透鏡的經濟史。 這篇文章的寫法有點像近年流行的「物的傳記」,但作者的問題意識始終是經濟史的:交易成本、運費、資本設備、人力資本。她把獨木舟比作美國社會中的汽車——一種結構性地決定聚落型態、交換關係與資訊流通的基礎技術。
2. 逆向閱讀殖民檔案。 她明確指出英國官方紀錄刻意讓「印第安人」隱形,好把自己與「殘暴的西班牙人」區隔、宣稱「改良」空地。因此她轉向旅行文學(Dampier、Esquemeling、Ringrose、Uring、Sloane、Taylor、Ligon)、遺產清冊、水手證詞等邊緣史料,從中打撈出獨木舟的日常性。
3. 量化與質性並用。 卡路里估算、遺產清冊統計、船價比較,搭配大量敘事細節。這種組合在文化史轉向後的帝國研究中並不常見。
4. 拒絕「滅絕敘事」與「純粹壓迫敘事」。 她強調原住民文化並未在 1492 年後崩潰消失,而是適應、議價、獲利;某些交易關係「沒有一般認為的那麼不平等」。這是全文最具爭議性的判斷。
5. 環境作為結構性條件。 淺灘、珊瑚礁、信風「暴政」不是背景裝飾,而是解釋為什麼歐洲技術在此失效、原住民技術勝出的關鍵變數。
五、作者沒提但值得對照的資料
(一)最強的類比:北美樺皮舟與毛皮貿易
作者用汽車作比喻,但其實有一個更貼切的歷史平行案例她沒有提:法屬加拿大的毛皮貿易。法國人完全採用阿爾岡昆語系民族的樺皮舟,發展出「canot du maître」(約 11 公尺,載重近三噸)與較小的「canot du nord」,由 voyageurs 划行數千公里深入內陸。新法蘭西的重商主義經濟——毛皮換取母國製品——如果沒有這種原住民技術,根本無法運作。這與 Zahedieh 的論點結構完全同構,而且發生在同一世紀的同一帝國競爭場域,可作為她論證的旁證。
(二)考古學正在補上她所缺的實證
作者感嘆加勒比幾乎沒有獨木舟的考古遺存。但過去十年考古界已從另一條路徑接近同一問題。萊頓大學 Emma Slayton 的研究指出,1492 年前後連結美洲印第安社群的航路幾乎沒有直接證據,她以電腦模擬與最小成本路徑分析重建可能的獨木舟航線,藉此推論島間網絡的結構、能力與限制。她的模型納入海流(接觸前)與盛行風(接觸後)等變數,並試圖區分季節性航行與文化性移動模式。另一項研究則指出,加勒比考古紀錄中獨木舟的直接證據極少,島間連結卻在考古解釋中無所不在,這種矛盾顯示獨木舟製造與航行在既有詮釋中被低估,因此該研究以棲地適宜性模型分析獨木舟所需資源的生態分布,主張把獨木舟視為前殖民時期基礎設施的根基。
實驗考古方面,法屬圭亞那的 Karisko 計畫對 Kali'ña 工匠建造 kanawa(大型獨木舟)的操作鏈進行民族考古研究,建造出名為「Akayouman」的實驗船,並進行 3D 數位建模與流體靜力分析,再執行航行實測;相關研究顯示前哥倫布時期人群使用的 kanawa 主要設計用於島際航行,可載 40 人。作者提到「近年考古實驗證實 du Tertre 的速度數據」,指的很可能就是這類計畫。這意味著她的歷史文獻分析與考古模擬正從兩端會合,這是論文價值的一個外部支撐。
(三)非洲面向可以更深
作者引用了 Kevin Dawson,但只帶過。Dawson 的論證其實與她高度互補:他追溯獨木舟在整個大西洋世界鹹水與淡水環境中的建造與使用,把非洲獨木舟視為航海、經濟與精神實踐傳播的移動場所;不同族群的非洲人在美洲被迫相遇,使獨木舟成為「克里奧化的建構」。他也指出西非海岸缺乏良港,來訪的歐洲人(包括奴隸販子)依賴當地船隻往返岸邊,因為船上划艇不適合岸邊碎浪。這與加勒比「船泊外海、獨木舟駁運」的模式如出一轍——歐洲帝國在大西洋兩岸都倚賴非歐洲人的小船技術,這個共同結構值得作者更用力發揮。
(四)語言學的小證據
作者注意到英國人隨口使用「canoe」與「periagua」這兩個美洲印第安語詞,卻沒提一個更有力的細節:「canoa」是哥倫布 1492 年 10 月日記中記下的第一批泰諾語詞之一,並被收入 Nebrija 約 1495 年的西班牙語—拉丁語詞典,通常被視為第一個進入歐洲語言的美洲詞彙。一項技術的名稱比任何其他美洲事物更早進入歐洲人的口語,本身就是「依賴」的語言化石。
(五)南島語族的對照——對台灣讀者特別有意思
作者順帶提到加勒比獨木舟沒有太平洋式的舷外浮桿(outrigger),所以張帆易翻。這個對比可以再延伸:南島語族的航海技術以浮桿與雙體船解決穩定性問題,因此能張大帆跨越遠洋;加勒比人則走另一條路——靠划槳、靠貼岸、靠對海流的知識。兩者是對不同海域「規則」的不同回應。
蘭嶼達悟族的拼板舟(tatala)則提供另一種對照:它不是挖空單根樹幹的獨木舟,而是以多種木材拼接的板船,完全不用鐵釘、以木栓接合。Zahedieh 強調加勒比獨木舟直到十八世紀中葉才採用鐵釘,達悟的案例提醒我們,「不用鐵釘」未必是技術落後,而可能是對材料特性與海況的成熟適應。
此外,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同樣依賴漢人戎克船與舢舨進行沿岸運輸、依賴原住民獵人取得鹿皮——歐洲人在亞洲與加勒比的處境有相似的結構:擁有遠洋船隻與火砲,卻缺乏在地的小尺度運作能力。
(六)反面證據:作者的樂觀讀法需要平衡
有幾組作者未提、但會削弱「關係沒那麼不平等」判斷的材料:
- 原住民奴隸貿易的規模:Alan Gallay 估計 1670–1715 年間英國人在美洲東南部奴役了兩萬四千至五萬一千名原住民,其中相當數量被運往加勒比。牙買加遺產清冊裡印第安奴隸少,不代表英國大西洋體系對原住民溫和,只代表牙買加不是主要市場。
- 加利納哥人的結局:作者引 1680 年代巴貝多與尼維斯反對攻打加勒比人的言論,證明「友好」政策。但 1660 年英法條約已把多米尼克與聖文森劃為「中立」保留地,實際是圈禁;1797 年英國在第二次加勒比戰爭後將約五千名黑加勒比人流放到宏都拉斯外海的羅阿坦島。「友好」是有期限的工具性關係。
- 米斯基托人自己的壓迫鏈:作者其實提到米斯基托人把獨木舟粗胚生產外包給內陸族群並強加不平等交換,也提到他們與牙買加之間有小規模人口販運。這說明「原住民能動性」的獲利者是特定群體,代價由其他原住民承擔。
(七)時間限定:重商主義依賴在十八世紀變成真的
作者研究的是 1650–1720 年代。但 Richard Sheridan 的經典研究顯示,美國獨立戰爭切斷北美補給後,1780–87 年間牙買加約有一萬五千名奴隸死於饑荒。這表示到了十八世紀後期,糖島對北美糧食的依賴已經成為現實。作者所批判的「重商主義神話」,在她研究的時段可能確實是神話,但在後來的世紀卻逐漸變成事實。這不是反駁,而是提醒讀者不要把她的結論外推到整個殖民時期。
六、學術價值與意義
- 史學整合的示範:把伊比利科學史的「原住民知識」命題,成功移植到英國經濟史的核心辯論中。這是兩個長期各說各話的領域第一次在一個具體物件上交會。
- 重商主義修正:用卡路里數據對「封閉自足的航海法體系」提出可驗證的挑戰,比純粹的論述性批判有力得多。
- 方法上的可複製性:逆向閱讀旅行文學 + 遺產清冊統計 + 船價比較,這套組合可以套用到其他被殖民檔案抹除的技術(例如吊床、木薯加工、燻肉法)。
- 對大分流辯論的介入:為「殖民地不是意外之財,而是需要能力才能開發的資源」這個立場提供了具體機制。
- 學界反響:依 Altmetric 統計,這篇文章的關注度位居所有研究成果前 5%,在同期發表的成果中達第 96 百分位,且為開放取用。作者曾在 2024 年經濟史學會年會、劍橋近代早期經濟社會史研討會,以及在哥倫比亞聖瑪爾塔舉行的第 55 屆加勒比歷史學家協會年會上發表初稿,說明它同時經過經濟史與加勒比研究兩個社群的檢驗。
七、檢驗:這些價值站得住腳嗎?
我把論文的主張拆成三個層次來檢驗:
層次一:「英屬糖島的必需品主要來自區域內部」——站得住,但有一個推論縫隙。
卡路里數據是可靠的,前人(Bean、McGuinness)也得出相近結果。問題在於,這個證據只證明「不是從區域外來的」,並不能區分「來自島上奴隸自己的糧食園地」與「來自帝國邊界外的公地」。牙買加的糧食園地制度(Sidney Mintz 的經典主題)在作者的框架裡只有一句帶過。而獨木舟的論證主要繫於後者(公地)。換言之,第 I 節的量化證據支撐的是一個比第 III、IV 節所需更寬鬆的命題。作者自己也承認區域貿易無法量化,這個縫隙是誠實的,但讀者應該看見它。
層次二:「獨木舟是這套區域供應網的關鍵技術」——大致站得住,但「關鍵」的程度被標題誇大了。
質性證據壓倒性地多,遺產清冊統計(半數到三分之二的船隻是獨木舟)是有力的硬證據。但作者也說明,島際貿易的主力其實是帆船,獨木舟多半是帆船攜帶的附屬工具,用於駁運、捕撈、突襲。標題說獨木舟「讓重商主義運作起來」,內文的證據更支持的是「獨木舟是帆船體系不可或缺的末端環節」。這是修辭與證據之間的落差,不是錯誤。
另一個需要注意的是史料性質:Esquemeling、Ringrose、Dampier 的著作都是十七世紀末的暢銷冒險文學,經過出版商加工,對獨木舟速度與私掠戰績的描述可能有誇大。作者對 Drake 手稿的「來源與準確性不確定」有所警覺,但對文字史料的處理相對信任。Dampier 作為博物學觀察者的可信度較高,Esquemeling 則爭議較多。
層次三:「原住民與英國人的交換關係沒有一般認為的那麼不平等」——這是最弱的一環。
證據是牙買加遺產清冊中印第安奴隸稀少、總督的友好政策、米斯基托人領取工資。但如前所述,這忽略了卡羅來納的原住民奴隸貿易、加利納哥人的最終命運、以及米斯基托人本身作為壓迫鏈中間環節的角色。作者的謹慎措辭(「不是所有關係都……」)在邏輯上無懈可擊,但整體修辭傾向於樂觀。更嚴謹的說法或許是:在特定時段、特定地點、特定群體之間,存在議價空間;而這個空間隨著種植園體系的鞏固而收縮。
整體判斷:這篇文章的主要貢獻——把原住民技術帶進英國資本主義興起的解釋核心、用量化證據動搖重商主義封閉體系的假設——是站得住的,而且填補了一個真實的空白。它的弱點集中在兩處:量化證據與技術論證之間的推論縫隙,以及對原住民能動性的偏樂觀評估。前者可以透過未來的區域貿易研究補強,後者則需要更多來自原住民史與奴隸貿易史的對話。
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這是一篇論點比證據走得稍遠、但方向正確且開創性明確的文章,它的價值在於提出了一個過去沒人認真問的問題,並示範了如何在被抹除的檔案中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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