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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仕群
鄭仕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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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dicine, Race, and Slavery in the Transatlantic World, 1600–1850

Hannah Murphy
Past & Present, Volume 271, Issue Supplement_18, May 2026, Pages 1–24, https://doi.org/10.1093/pastj/gtaf036
Suman Seth
Past & Present, Volume 271, Issue Supplement_18, May 2026, Pages 203–239, https://doi.org/10.1093/pastj/gtag008
Rana A Hogarth
Past & Present, Volume 271, Issue Supplement_18, May 2026, Pages 240–268, https://doi.org/10.1093/pastj/gtag012
Published: 25 June 2026


關於殖民醫學對黑人身體的「觀察」是怎麼一步步變成「研究」的,三篇文章各自回答了這個過程的一段——Seth 講的是觀察為什麼長期沒有變成研究、以及最後是被什麼推過去的;Hogarth 講的是變成研究之後,哪些觀察被留下、哪些被丟掉;Murphy 講的是觀察本身是在什麼位置上發生的。

一、觀察一直都有,缺的是把「種族」當原因的理由(Seth)

Seth 的出發點是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十八世紀的醫師從不缺乏對人群差異的觀察,也從不否認不同人群得不同的病。問題是他們手上已經有一整套解釋工具。希波克拉底的《論空氣、水與地方》把人群的外貌差異與特有疾病都歸因於地點、飲食與習俗;近代早期又加上「seasoning」(適應水土)的概念,解釋為什麼新來者比久居者更容易得當地的病。因此就醫學而言,種族根本不需要用來解釋為什麼加勒比海的白人與黑人會得不同的病;Seth 說種族是「a solution in advance of a problem」。

他用一組概念把這件事講清楚:在近代早期的大部分時間裡,種族是被解釋項(explanandum)而不是解釋項(explanans)——學者關心的是什麼造成了非洲人、歐洲人、亞洲人之間的身體差異,而不是這些差異在醫學等領域會產生什麼效果。觀察黑人的身體,目的是回答「他們為什麼是這樣」,而不是「他們因此會怎樣」。

觀察最早的入口是皮膚。義大利解剖學家馬爾比基(Marcello Malpighi)於 1665 年提出表皮與真皮之間找到第三層 rete mucosum,在非歐洲人身上呈深色,當時科學家錯誤推測深色皮膚是由此處的特殊液體或膽汁所引起,其實就是現代組織學中含有角質細胞與黑色素細胞的活性表皮底層。此後皇家學會的氣氛明顯轉變,1690 年已可以問「黑人種族」是否存在。但這種解剖觀察並沒有自動延伸到疾病。1732 年海軍外科醫師 John Atkins 引用 Malpighi 主張黑白人種必然出自不同的祖先,卻在同一本書裡用標準的氣候與飲食理論解釋非洲人的疾病——連他認為黑人特有的皮膚病 Croakra,也歸因於船上的鹽水和粗劣的鹹食。 (現代寄生蟲學確定為黑蚋叮咬使旋盤尾絲蟲進入皮膚引發過敏反應,導致極度搔癢、皮膚增厚苔蘚化) 也就是說,即使一個人已經相信黑白人種在本質上不同,他在行醫時仍然想不出「本質不同」要怎麼致病。Seth 認為十八世紀的醫者有許多希波克拉底式模型說明氣候或飲食如何影響疾病 (體液失衡論),卻幾乎沒有模型說明種族如何影響疾病;而他在 Lining 之前找到的僅有兩個把種族與易感性相連的例子,都圍繞著黑皮膚,因為從不同的皮膚推到不同的皮膚病說得通,但要從皮膚推到當時被視為大多數疾病病灶的纖維與體液,就不知從何下手。


二、觀察開始被寫成醫學命題的幾個例外

Sloane(1707):一句話的觀察。Sloane 在描述一位被奴役婦女手指腳趾潰瘍的病例時,寫道他「猜想」這或許是黑人特有、源自黑皮膚的某種特殊體質——但這一句就是他全部的分析。

Mitchell(1744):第一次有機制的種族醫學。這是整個過程裡真正的轉折,因為他做的是把解剖觀察轉換成病理推論。他否認 Malpighi 的黑色液體存在,改用牛頓光學主張黑人皮膚只是比較厚,光被攔截才顯黑;然後在一連串「推論」中加入一個他沒有解釋的新要素——黑人的「可蒸發物質」更揮發、更具刺激性——並由此推出某些皮膚病是黑人特有、白人只會被傳染且症狀較輕,梅毒則是黑人的雅司病移到寒冷氣候後變形而成;再進一步說黑人的汗更容易轉化為「惡性瘟疫熱」,白人則只會得「良性腐敗熱」。注意方向:在 Mitchell 這裡,黑人是更容易得傳染病,與後來的免疫神話正好相反。Seth 也指出,Mitchell 談皮膚厚度的成因時仍然退回氣候與生活方式(非洲人「像野獸一樣」露天而居),所以他的種族差異在起源上仍是環境造成的。觀察被醫學化了,但「種族」還是被解釋項。

Lining(1756):沒有機制的觀察。Lining 描述 1748 年查爾斯頓的黃熱病時,列舉了各種證據證明它是從西印度傳入的傳染病,並注意到白人、印第安人、混血者都會染病,唯獨黑人「雖然與護士一樣暴露於感染」卻沒有一例;他對此的全部解釋是黑人體質裡有「某種非常奇特的東西」。Seth 的評語是:Lining 完全繞過了因果問題,而後來引用他的人連這一句都省略,只當作經驗事實複述;為什麼非洲後裔會免疫,始終是個沒人回答的問題。


三、觀察被推向「絕對差異」的力量來自醫學之外

Lining 那個異乎尋常的天生論是從哪裡來的?答案不在醫學文獻,而在鄰近的喬治亞殖民地的勞動辯論。

喬治亞 1732 年建立時禁止蓄奴。以 Patrick Tailfer 為首的白人移民 1735 年請願,理由是從英國來的白人僕役不服水土、夏天下田會生病半年;但這個 seasoning 論點沒有說服力,因為連創建者 Oglethorpe 都認為新氣候的適應期只是輕微的瘧疾式發燒,時間一到自然過去。於是他們從 1738 年起放棄 seasoning 論,改採更激進的立場:不是需要時間適應,而是白人根本不可能在此氣候下勞動。1740 年的請願書說黑人的體質「強壯得多」、熱對他們毫無妨害,而白人則會得炎性熱病、痢疾、腹絞痛、震顫、麻痺等一長串病。

這段話的結構值得細看:先是「相對的、可逆的」差異(需要適應),失敗之後升級成「絕對的、不可逆的」差異(永遠不可能)。觀察沒有變,變的是政治需要的差異強度。然後 Seth 補上那個傳記細節:Tailfer 是喬治亞唯一的醫師,1740 年放棄該地遷往查爾斯頓行醫,住在 King Street;Lining 住在 King 與 Broad 的街角。兩人都是蘇格蘭低地出身、都靠行醫與婚姻進入上流社會。Seth 認為,若要找 Lining 那種「飲食、行為或時間都無法改變」的天生論的來源,Tailfer 是最好的人選。

接下來的兩步顯示這種「勞動需求驅動的觀察」如何反過來取得生理學外衣。1758 年 Franklin 寫信給 Lining 談蒸發冷卻,推測黑人皮膚的汗可能蒸發更快、因此更耐熱,並自己點明這正是「西印度必須用黑人下田」那個主張的根據;牙買加的蓄奴史家 Edward Long 後來明確引用 Franklin 為奴隸制辯護,還把 Mitchell 的論證倒過來——黑皮膚讓腐敗體液更容易隨汗排出,所以黑人較不會得腐敗性疾病。同一個「汗」的觀察,在 Mitchell 手上讓黑人更易得病,在 Long 手上讓黑人更不易得病;決定方向的不是觀察,是用途。


四、觀察在醫學圈內部是怎麼被接收的

Seth 逐一檢視引用 Lining 的人,得到兩個規律。第一,凡是確認「黑人絕對不得黃熱病」的人,都不提原因,連 Lining 原本那句「奇特的東西」都沒有;第二,凡是提出解釋的人,談的都是相對而非絕對的免疫,用的都是不涉及種族的希波克拉底式病因。幾個例子:Curtin 1785 年說黑人從不得此病,但在下一句談另一種免疫時,立刻指出例外都是混血者和「生活方式與白人相同」的家僕,因此原因在生活方式而非體質。Blane 1785 年直接舉反例——他認識一位在巴貝多照顧病人的黑人女性死於典型的黃熱病症狀。Jackson 1791 年觀察到剛從非洲來的黑人和從未離開的克里奧人不會染病,但去過歐洲再回來的兩者都會,所以是習得的適應可以失去,不是種族。

到這裡 Seth 的圖像很清楚:直到 1790 年代,正式醫學文獻中「因種族而絕對免疫」的說法都不常見,因為當時根本不清楚種族如何能作為絕對的原因;即使奴隸制辯護者從喬治亞事件起就為「必須用黑人」提出生理理由的政治合法性,那些也沒給出具體解釋,因為正統仍認為人類同源、種族特徵本身只是氣候、飲食、習俗的效果。


五、觀察變成研究之後:哪些被留下、哪些被丟掉(Hogarth)

Hogarth 的前作處理的正是 Seth 說的下一個階段。她那本 1780–1840 年的書指出了一個循環:黑白身體被視為本質不同,根據的是對疾病易感性或免疫差異的觀察;而解釋為什麼疾病率不同時,援引的又是「不同的種族體質」。觀察證明體質,體質解釋觀察。她也點出這種研究背後的動機不只是意識形態:主張黑人身體特殊的醫師,同時是在為自己那種「在地經驗」的知識爭取優先於缺乏實地經驗者的地位。

既然醫師已經開始把種族當研究對象,為什麼有些觀察固化成真理,有些卻沒有?她指出,十八、十九世紀的奴隸管理手冊、種植園指南、醫學論文和熱帶保健論著,被當成關於黑人特有體質、症狀與健康問題的權威來源,但其中的生理主張並不一致:醫師大致同意黑人耐痛、生產容易,卻對該給黑人放多少血缺乏共識,主要因為有人認為黑人身體不適合放血。學界已充分證明醫師如何製造並接受關於黑人易感性的主張,卻很少人問,為什麼「對奴隸要少放血」沒能像「黑人耐痛」那樣成為不容置疑的真理;她提出的框架是問「醫生認為一個黑人的身體能承受什麼?」,以此檢視某些主張被選擇性接受、以及讓種植園醫師採納或忽視它們的因素。

從 Seth 的注釋可知她的全題引了一句當時的話——黑人製造的血不如白人多也不如白人好——一個關於黑人身體的觀察能不能存活為醫學知識,取決於它是否同時符合三個條件——有助於勞動榨取(耐痛、生產容易意味著更少休息與照護)、不限制醫師自己的核心操作(「少放血」恰恰要求醫師節制當時最重要的療法)、以及能像 Lining 的黃熱病那樣以純粹經驗事實的姿態流傳而不必附帶容易被反駁的機制。


六、觀察發生在什麼位置上(Murphy)

Murphy 補的是最前端。Seth 談的是「觀察怎麼變成命題」,她問的是「觀察本身是在什麼關係裡發生的」。她的答案是:在檢查與所有權裡。從歐非接觸的最初時刻起,醫療從業者就在建立奴隸制的結構:他們在船上、為買賣提供建議、參與依賴其專業的制度;她以「檢查」為個案——被囚禁者由醫者(通常是外科醫師)檢視——來考察醫學化的奴隸制與種族化的醫學之間的關係。早期旅行記述、目擊報告與廢奴者的控訴都證明檢查無所不在,醫者在多個地點與多個階段檢視被囚禁者以證明奴隸的「適用性」。

十七世紀加勒比巴貝多醫療從業者眾多,常同時是種植園主與商人;她整理約 121 位醫者的遺囑與地契,發現被奴役者的名字在醫者遺囑中比妻子、子女、手足、朋友更突出也更多,並藉此追問醫學專業化與奴隸制、種族的關係。「觀察黑人身體」早就是一種例行的、有經濟目的、以所有權為前提的實務。Murphy 的三角形要說的正是,種族醫學研究不是先有理論再落到實踐,而是從幾千次這樣的檢查、買賣與記帳裡長出來的。


七、把三篇合起來看:觀察變成研究需要的四樣東西

  1. 一個正統解釋不了的問題。在希波克拉底加 seasoning 的框架裡,人群差異全都可以用地方與習慣解釋,所以觀察再多也不會產生「種族醫學」;Seth 的核心洞見就是這個解釋真空——任何像 Lining 那樣主張黑人體質有「某種奇特的東西」的人都在循環論證,因為那個奇特性是什麼、成因為何,都無法回答。
  2. 一個要求絕對差異的外部需求。喬治亞的勞動辯論提供了它:從「需要適應」升級到「永遠不可能」,並不是因為有了新觀察,而是因為相對差異在政治上不夠用。
  3. 一個能把觀察轉成生理語言的中介。Mitchell 的皮膚厚度與汗、Franklin 的蒸發、Long 的排毒,都是在為同一個勞動論點找身體機制;方向可以相反,用途決定一切。
  4. 一次讓異端變正統的事件,以及一套篩選機制。Rush 在 1793 年僅基於 Lining 而要求黑人執行傳染病照護,是個案觀察正式取得「共識」地位的時刻;而 Hogarth 的「身體能承受什麼」則說明了此後哪些觀察會被留下——留下的是那些服務於榨取、又不妨礙醫師自身的主張。

最後是三篇共同的方法論教訓:這個過程不是從環境論到本質論的線性演進,1790 年代是拐點;正式文獻與通俗信念、公開出版與私人書信之間可能長期脫節,而種族醫學的正統化很可能先在日常實務與私人紀錄裡發生,再回頭改寫出版品——這正是 Murphy 主張從遺囑、地契與檢查程序開始看的理由。


八、1850 後呢?

19 世紀到 20 世紀中葉之間並非沒有建立「種族醫學」,而是建立了一整套在政治與體制上極度成功、但在現代科學意義上偽科學化的「科學種族主義(Scientific Racism)」與殖民熱帶醫學。這近 150 年間,醫學並沒有找到正確的基因或演化機制,但他們成功地把 18 世紀零散的經驗觀察,升級成看似嚴謹的「量化數據與儀器科學」。這段演變歷經了三個主要階段:

量化儀器登場:將階級化合法化(1800–1860 年代)

  • 頭顱與肺活量測量:Samuel George Morton 收集數百個頭顱填裝芥菜籽測量腦容量,宣稱白人腦容量最大;Samuel Cartwright 則發明早期肺活量計,宣稱黑人肺活量天然低於白人、需要體力勞動來「血液充氧」。
  • 影響:這時期的種族醫學不再只是說「黑人很耐熱」,而是用數值與儀器「證明」黑人生理結構天生低劣,為美國南方的奴隸制提供了龐大的「醫學數據支持」。

細菌學革命下的「病原庫」轉向(1880–1910 年代)

  • 微生物學的介入:當巴斯德與柯霍確立細菌學後,醫學界放棄了舊有的「氣候與體液論」,但種族醫學隨即換了包裝——有色人種的身體被定義為「病原庫(Disease Reservoirs)」。
  • 殖民地隔離:在西非與印度,殖民醫師認為當地居民對瘧疾或絲蟲病有部分免疫,因此軀體充斥著寄生蟲與細菌,成為威脅白人健康的存在。這套理論直接促成了殖民地嚴格的居住隔離政策。

優生學與血型研究的收編(1900–1940 年代)

  • 生物化學種族指數:1900 年發現 ABO 血型後,1919 年 Hirschfeld 夫婦統計一戰各國士兵血型,提出「生物化學種族指數(Biochemical Race Index)」,試圖用血型分佈劃分人類階級。
  • 優生學巔峰:這時期的人群差異研究迅速被優生學(Eugenics)與納粹的「種族衛生學(Racial Hygiene)」收編,成為強制絕育與種族滅絕的理論依據。

這段時期並非沒有醫學結論,而是用偽科學的精準(量化數據、儀器、血型統計)包裝了既有的社會偏見。它建立了強大的制度權威,卻缺乏正確的遺傳與生物學機制,最終在二戰後的遺傳學革命中被徹底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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