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ato Masciandaro (Bocconi University), Davide Romelli (Trinity College Dublin), Stefano Ugolini (Sciences Po Toulouse and LEREPS)
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 Volume 98, 2025, 101716
https://doi.org/10.1016/j.eeh.2025.101716.
0. 三十秒摘要
- 場景:1619 到 1666 年間,威尼斯共和國讓一個隸屬財政部的帳簿部門 Banco del Giro 直接以「記帳貨幣」支付政府供應商。這種錢不能隨時兌換成硬幣,對硬幣和外幣的價格自由浮動。作者認為這是歷史上最早由國家發行、純粹靠管理維持價值的貨幣實驗之一。
- 兩次衝擊:1630 年(曼托瓦繼承戰爭、饑荒、鼠疫)與 1648–50 年(克里特戰爭升級),政府兩度大量以 Banco 貨幣支付赤字,也就是赤字貨幣化。
- 新資料:作者從佛羅倫斯銀行家族 Saminiati-Pazzi 的檔案中,手工整理了 883 份威尼斯匯率行情單,共 21,035 筆報價,涵蓋 32 個城市或匯兌市集(1627–1684),頻率比既有文獻常用的年資料高出一個量級。
- 發現:兩次貨幣化期間,杜卡特對一籃子外幣明顯貶值。政府一轉向緊縮,幣值便迅速回升。
- 主張:在制度上屬於「財政主導」的環境裡,就算是國際貨幣、就算政府長期以財政保守著稱,短暫的「非李嘉圖式」財政行為仍會被外匯市場迅速懲罰。作者也認為,「能否兌換」這類形式上的貨幣制度沒那麼重要,實際的財政立場才是關鍵。
- 點評預告:資料貢獻扎實。但「敏感度隨時間上升」「兌換制度不重要」「制度設計很重要」這三項結論,證據比文字宣稱的弱,其中一項穩健性表格甚至與主表格數字完全相同。
1. 論文基本資料
| 項目 | 內容 |
|---|---|
| 核心資料 | Bocconi 大學史料館的 Saminiati-Pazzi 檔案:威尼斯里亞托市場的匯率行情單(listini de' cambi) |
| 方法 | 以城市固定效果的追蹤資料迴歸(作者稱為事件研究),搭配圖示的典型事實 |
| 研究問題 | 在央行不獨立、匯率自由浮動的環境下,政府赤字貨幣化對貨幣的外部價值(匯率)有多大影響? |
2. 先備知識:讀懂這篇論文需要的名詞
| 名詞 | 白話解釋 |
|---|---|
| 財政主導(fiscal dominance) | 貨幣政策被迫配合財政需求,例如印錢支應赤字。下一節會說明這個詞其實有兩種用法 |
| 李嘉圖式 / 非李嘉圖式財政 | 李嘉圖式:政府用未來稅收或盈餘支撐債務。非李嘉圖式:不打算用稅收支撐,靠印錢或通膨稀釋 |
| Banco della Piazza di Rialto(1587) | 威尼斯第一家公共銀行。商人存入硬幣,換得帳上存款 |
| Banco del Giro(1619) | 政府帳簿部門。以記帳方式付款給政府債權人,帳上餘額可自由轉讓,當作貨幣使用 |
| Agio(貼水) | 銀行貨幣相對金屬硬幣的溢價,可以當作幣值的「內部匯率」 |
| 匯票(bill of exchange) | 早期國際支付工具:在 A 地付本地貨幣,在 B 地以當地貨幣兌付 |
| Usance(票期) | 匯票的法定兌付期間。報價因此隱含利息,不是純粹的即期匯率 |
| 「不確定對確定」報價 | 論文統一的報價方式:每 100 Banco 杜卡特可換多少外幣。數字下降代表杜卡特貶值 |
| Bisenzone 市集 | 熱那亞人主導、每年舉行數次的國際匯票結算市集,地點會移動 |
| Grand Deposit | 威尼斯鑄幣廠自 1584 年起累積的白銀緊急準備,相當於早期的「外匯存底」 |
| Inquisitori del Banco Giro | 1630 年 7 月新設的特別委員會,負責整頓 Banco del Giro |
3. 問題意識:為什麼要回到 17 世紀威尼斯?
3.1 兩種「財政主導」
作者特別強調,「財政主導」在文獻中有兩個不同意思,必須分開看:
| 面向 | 制度性財政主導 | 政策性財政主導(非李嘉圖式) |
|---|---|---|
| 關心的問題 | 央行有沒有能力拒絕政府? | 政府實際上是否打算用稅收支撐債務? |
| 代表文獻 | Rogoff (1985)、Tabellini (1987)、Grilli et al. (1991) | Sargent (1982)、Aiyagari & Gertler (1985)、Woodford (1998, 2001) |
| 兩者關係 | 央行不獨立,政府不一定就會走非李嘉圖路線 | 央行獨立,政府也可能走非李嘉圖路線 |
| 威尼斯的情況 | 完全不獨立:Banco 只是財政部的一個部門 | 長期李嘉圖式,只在兩次危機中短暫偏離 |
威尼斯的組合很少見:制度上百分之百財政主導,但政府平時財政紀律良好。研究者因此可以觀察,當一個「平常守規矩」的政府短暫破戒時,市場會怎麼反應。
3.2 一條預算限制式看懂整篇論文
政府每一期的資金缺口都必須有人買單:
對應到威尼斯:
- :Banco del Giro 在帳上記入一筆款項,付給政府的軍需或糧食供應商。
- :鑄幣廠定期把硬幣送到 Banco,把這些帳上貨幣贖回、銷毀。
- :動用 Grand Deposit 的白銀。
- :長期公債、強制貸款、樂透等長期融資。
若用財政物價水準理論(FTPL)的語言,政府名目負債的實質價值,取決於市場對未來盈餘的預期:
再搭配購買力平價,就得到論文採用的匯率報價方式:
其中 是每 100 杜卡特可換得的外幣。
這裡有一個作者沒有明說、但我認為很重要的觀察:Banco del Giro 貨幣本質上就是政府的無息浮動債。它代表「政府將來會用硬幣兌付」的承諾,價值完全取決於市場是否相信政府有足夠的財源(未來盈餘)去兌付。所以這是 FTPL 的教科書案例:財政前景一惡化, 上升, 下跌。
3.3 通膨管道 vs. 匯率管道
| 通膨管道 | 匯率管道 | |
|---|---|---|
| 政府得到什麼 | 鑄幣稅收入 | 本幣計價債務的實質價值被侵蝕 |
| 既有研究 | 非常豐富(Cevik & Miryugin 2023 等),歷史研究也多 | 相對少,且集中在開發中國家 |
| 研究難點 | 歷史物價資料常常不全 | 需要匯率完全浮動,但現代多數政府會干預(Calvo & Reinhart 的「害怕浮動」) |
| 歷史研究的限制 | 金本位下有匯率區間,衝擊被壓縮 | agio 只是內部匯率,看不到外部價值 |
作者的切入點是:17 世紀的威尼斯剛好提供了一個真正自由浮動、而且是國際貨幣的環境。
3.4 為什麼這件事與今天有關
- 新冠疫情後全球大規模財政擴張,財政主導再度成為熱門議題。
- 2022 年 9 月英國「迷你預算」引發英鎊危機。作者用它說明,國際核心貨幣也可能因財政立場被懲罰。
- 今天的核心貨幣都由形式上獨立的央行發行。作者想問:制度安排會不會影響匯率對赤字貨幣化的敏感度?
4. 制度舞台:威尼斯的公共銀行
4.1 三家公共銀行比較
第三欄的阿姆斯特丹是筆者加入的對照,原文只提到它以威尼斯為範本。
| Banco della Piazza(1587) | Banco del Giro(1619) | 阿姆斯特丹匯兌銀行(1609,筆者補充) | |
|---|---|---|---|
| 貨幣怎麼產生 | 私人存入硬幣 | 政府記帳付款給債權人 | 私人存入硬幣,後期也接受金銀條 |
| 誰決定貨幣量 | 存款人 | 政府(參議院) | 存款人與銀行 |
| 可否兌換 | 名義上可兌換,但可兌換的幣種被廢除流通,實際上成了「下限保證」 | 不可隨時兌換,政府主動決定贖回的時機與金額 | 透過收據制度間接兌換 |
| 治理 | 公共銀行 | 財政部的一個部門,沒有獨立治理 | 市政府的機構 |
| Agio | 通常為正 | 平時為正,危機時轉弱 | 長期為正 |
| 結局 | 被 Banco del Giro 擠出市場,1638 年關閉 | 1666 年改為可兌換,存續到 1797 年 | 18 世紀後期秘密放款給東印度公司與市府,1790 年代信用崩潰 |
4.2 Banco del Giro 的運作邏輯
- 起源:烏斯科克戰爭(1615–17)後,政府積欠大量款項。賣白銀給鑄幣廠的商人 Vendramin 向參議院請願,要求讓他被凍結的債權可以轉讓給第三人。
- 貨幣化:參議院同意,以「暫時措施」的名義,讓政府供應商在特別帳簿上取得可轉讓的帳戶餘額。
- 法償地位:100 杜卡特以上的支付必須接受 Banco 貨幣(1651 年門檻降為 50 杜卡特)。
- 銷毀機制:鑄幣廠每月撥硬幣贖回 Banco 貨幣,金額從 1 萬杜卡特逐步提高到 5 萬(1620 年 10 月)、8 萬(1625 年 8 月)。
- 關鍵特徵:貨幣的創造與銷毀都由政府主動決定,持有人不能要求兌換。
4.3 大事年表
| 時間 | 事件 |
|---|---|
| 1587 | Banco della Piazza 成立,後來成為阿姆斯特丹(1609)與漢堡(1619)公共銀行的範本 |
| 1619 | Banco del Giro 成立 |
| 1625 年 11 月 | Banco del Giro 貨幣大受歡迎,開始侵蝕 Banco della Piazza 的業務 |
| 1628–29 | 威尼斯與法國結盟對抗哈布斯堡,曼托瓦戰事升級,同時出現饑荒 |
| 1630 年 3 月 | 鼠疫隨帝國軍隊越過阿爾卑斯山,在北義大利爆發 |
| 1630 年 5 月 29 日 | 威尼斯軍隊在 Villabona 被擊潰 |
| 1630 年 6 月 | Banco 負債達到 270 萬杜卡特的紀錄 |
| 1630 年 7 月 29 日 | 設立 Inquisitori,鼓勵把 Banco 貨幣轉換成長期公債 |
| 1630 年 9 月 18 日/24 日 | Inquisitori 報告:貶值讓政府的外幣支付損失至少 10 萬杜卡特。三項緊縮措施在 24 日生效 |
| 1630 年 10–12 月 | 鼠疫在威尼斯城達到高峰,約 2.1 萬人死亡。10 月 29 日停戰 |
| 1630 年 12 月 | Banco 負債降到 140 萬 |
| 1638 | 回到危機前約 80 萬的目標水準。Banco della Piazza 關閉 |
| 1638–43 | 杜卡特強勢,商人反而請願要求增加 Banco 貨幣供給 |
| 1645 年 6 月 | 鄂圖曼軍隊登陸克里特 |
| 1648 年 5 月 | 干地亞(今伊拉克利翁)被圍,威尼斯艦隊封鎖達達尼爾海峽。同年糧荒 |
| 1648 年 8 月 | 君士坦丁堡發生政變,大維齊爾被殺,蘇丹易卜拉欣一世被廢後處死 |
| 1650 | Banco 負債達到高峰 |
| 1650 年 12 月 3 日 | 參議院決議加碼贖回,1651 年 Banco 負債減少超過三分之一 |
| 1666 年 5 月 5 日 | Banco 貨幣改為可隨時兌換,浮動實驗結束 |
| 1669 | 干地亞投降 |
| 1714–1739 | 第二次摩里亞戰爭期間再度暫停兌換 |
| 1797 | 威尼斯共和國滅亡 |
5. 兩次衝擊
5.1 1630 vs. 1648–50
| 1630 年 | 1648–50 年 | |
|---|---|---|
| 實體衝擊 | 戰爭、饑荒、鼠疫三重打擊,並要供養大量難民 | 克里特戰爭兩線升級,加上糧荒,必須溢價進口糧食 |
| 貨幣化期間(作者的虛擬變數) | 1630/3/1–9/24(表 5 的註解寫成 5–9 月,前後不一) | 1648/5/1–1650/12/3 |
| Banco 負債 | 4–6 月增加約 30%,6 月達 270 萬 | 1650 年達到高峰 |
| 匯率指數(目測圖 7,以 1627 年 1 月 = 100) | 從約 100 急跌到 80 出頭 | 從約 93 跌到 76–77 左右 |
| 退場手段 | 新稅收專款撥給 Banco、動用 Grand Deposit 一次性贖回、轉為長期債、暫停公布匯率,加上停戰 | 加碼每月贖回(超過 100 萬)、強制貸款與樂透等長期融資、法償門檻降為 50 杜卡特 |
| 幣值回復 | 很快反彈,但沒有回到危機前水準,要到 1638 年負債才回到目標 | 依官方史家 Nani 的說法,匯價與物價「回到正常水準」 |
| 迴歸敏感度(原始序列) | −2.414 | −6.139 |
5.2 1630 年的「休克療法」工具箱與現代對應
| 1630 年的措施 | 現代對應 | 說明 |
|---|---|---|
| 把新稅收專款撥給 Banco | 財政整頓、以指定稅收擔保 | 直接提高未來盈餘 的預期 |
| 動用 Grand Deposit 一次性贖回 | 動用外匯存底或準備資產來回收貨幣 | 作者強調:準備只要還沒動用,就沒有提供信心 |
| 鼓勵把即期債權轉為長期公債 | 以長債置換貨幣(例如台灣央行以定期存單沖銷) | 把 換成 |
| 暫停公布匯率 | 資訊禁運、暫停交易、熔斷 | 這點在第 10 章還會回來談 |
| 設立 Inquisitori | 治理改革、設立專責機構 | 但仍然隸屬參議院,並不是走向獨立 |
最戲劇化的一點是:威尼斯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轉向緊縮貨幣。理由是貶值已經讓政府在支付外國傭兵與進口白銀時蒙受損失。這和現代「疫情期間大舉寬鬆」的直覺剛好相反。
6. 資料:論文最扎實的部分
| 變數 | 來源 | 規模 | 限制 |
|---|---|---|---|
| 匯率 | Saminiati-Pazzi 檔案中的行情單(由 Coffani 家族特許印行) | 883 份行情單、21,035 筆報價、32 個城市或市集,1627/1/2–1684/3/24 | 平均每 24 天一份,1652–58 年間有明顯空缺。作者彙整成月平均 |
| 油價 | 同一批行情單(以 Banco 杜卡特計價) | 約 3,345 筆 | 當作物價代理變數,但走勢反映油的供需 |
| Agio | Mandich (1957) | 1625–1635 年間 15 筆(穩健性分析寫 14 筆) | 非常零碎 |
| Banco 負債 | Tucci (1973) | 1627/3–1666/3 間 31 個月 | 非常零碎,作者另做線性插補 |
| 貨幣化虛擬變數 | 依二手史料認定 | 兩段期間 | 時段也同時涵蓋戰爭與瘟疫 |
資料處理上值得一提的幾點:
- 報價標準化:全部換算成「每 100 杜卡特可換多少外幣」。
- 票期利息問題:匯票報價隱含兌付地的利率。作者比較本文的威尼斯對 Bisenzone 報價,與 Da Silva (1969) 的 Bisenzone 對威尼斯報價,兩者相關係數達 0.99,據此認為利息成分影響不大。
- 匯率指數:取資料覆蓋率超過 98% 的 16 個城市,做等權平均。這 16 個是佛羅倫斯、倫敦、米蘭、安特衛普、科隆、安科納、阿姆斯特丹、漢堡、那不勒斯、巴里、貝加莫、維也納、萊切、奧格斯堡、熱那亞、紐倫堡。圖 6 顯示各雙邊匯率高度共同變動,表示主導匯率的是威尼斯這一端的共同因素。
- 與既有文獻的對比:Denzel (2010) 的威尼斯匯率是一年一個點,本文接近月資料。
7. 實證結果
7.1 基準模型
- :杜卡特對城市 貨幣的匯率在第 月的對數變動。
- :Banco 負債(原始值或插補值),或貨幣化虛擬變數。
- :油價變動,當作物價的代理變數。
- :城市固定效果。標準誤在城市層級叢集。
7.2 結果總表
| 表 | 樣本 | 解釋變數 | 無控制變數 | 加入油價 | 觀測數 | R² |
|---|---|---|---|---|---|---|
| 表 1 | 1627–1666 | 原始負債 | −2.496*** | −2.558 至 −2.633*** | 356 | 0.26–0.32 |
| 表 1 | 1627–1666 | 插補負債 | −0.398*** | −0.309 至 −0.377*** | 5,628 | 0.004–0.008 |
| 表 2 | 1627–1639(鼠疫) | 原始 | −2.414*** | −1.690 至 −2.259*** | 137 / 114 | 0.17–0.40 |
| 表 2 | 同上 | 插補 | −0.457*** | −0.366 至 −0.399*** | 2,189 | 約 0.01 |
| 表 3 | 1640–1666(克里特) | 原始 | −6.139*** | −4.224 至 −5.727*** | 219 | 0.50–0.54 |
| 表 3 | 同上 | 插補 | −1.245*** | −1.165 至 −1.257*** | 3,439 | 約 0.02 |
| 表 4 | 16 城市子樣本 | 原始 / 插補 | −2.394*** / −0.329*** | 結果相近 | 236 / 3,771 | — |
| 表 5 | 虛擬變數 | 1627–66 / 1627–39 / 1640–66 | −1.393 / −1.783 / −1.255*** | 結果相近 | 5,628 / 2,189 / 3,439 | 0.01–0.04 |
| 表 6 | 1627–1635,加入 agio | 插補 | −1.988*** | −2.886 至 −2.945*** | 2,368 / 1,472 | 0.02–0.05 |
| 表 7 | 1627–1684 | 原始 / 插補 | 與表 1 完全相同 | — | — | — |
7.3 典型事實:三種「幣值溫度計」(圖 8,1627–1635)
| 指標 | 衡量什麼 | 1630 年前後的表現 | 解讀 |
|---|---|---|---|
| 外匯指數 | 對 16 種外幣的購買力 | 貨幣化期間急跌,9 月緊縮後急彈 | 最敏感、反應最快 |
| Agio(以 Banco 杜卡特計的銀價) | 對白銀的購買力 | 1628–29 年就開始下滑,1630 年觸底後緩慢回升 | 較早開始走弱,但回復較慢 |
| 油價指數 | 對商品的購買力 | 走勢不規則,鼠疫高峰時甚至「升值」 | 由油的供需主導,不太反映貨幣因素 |
筆者補充:匯率最先、最劇烈反應,符合 Dornbusch (1976) 的匯率超調,也符合「匯率是前瞻性資產價格」的資產市場觀點。作者沒有引用這條理論,但他們的圖 8 幾乎就是一張超調示意圖。
7.4 穩健性檢驗
- 只用 16 個高覆蓋率城市(表 4),結論不變。
- 改用虛擬變數(表 5),結論不變。
- 加入 agio(表 6):貨幣化變數仍然顯著。作者據此推論「不是內部貶值造成外部貶值」。
- 把樣本延伸到可兌換時期(表 7,至 1684 年),並以圖 11 的 12 個月滾動波動度顯示:兌換與不兌換時期的波動度相近,只有兩次貨幣化時波動劇烈。
- 只取事件前後 12、24、36、48 個月的窗口(圖 9、圖 10)。
8. 作者立論的五個特色
- 把兩種財政主導拆開來看。威尼斯制度上不獨立,政策上卻長期守紀律,研究者因此可以把「偶發的非李嘉圖式行為」單獨拿出來觀察。這是整篇論文設計上最聰明的地方。
- 研究外部價值,不只是通膨。過去用 agio 研究早期公共銀行的文獻(Sargent & Velde 1995、Antipa 2016、Quinn & Roberds 2019)都只看內部匯率,本文直接看匯率。
- 聲譽保護不了你。長期財政聲譽好、手上有 Grand Deposit 白銀準備,都沒有擋住貶值。準備要真的拿來回收貨幣時,才發揮作用。
- 實際財政立場比形式制度重要。1666 年改成可兌換,並沒有明顯改變匯率行為。作者因此認為,決定貨幣外部信用的是政府「現在李不李嘉圖」,而不是貨幣能不能兌換。
- 市場在學習。1648–50 年貨幣化的規模比較小,每單位貨幣化造成的貶值卻比較大。作者推測市場對非李嘉圖行為越來越警覺。
9. 延伸比較:作者沒提到、但相互呼應的案例與理論
9.1 歷史上的不兌換貨幣實驗
| 案例 | 期間 | 制度設定 | 財政狀態 | 幣值與匯率表現 | 與威尼斯的呼應 |
|---|---|---|---|---|---|
| 威尼斯 Banco del Giro | 1619–1666 | 財政部門直接發行帳簿貨幣,不兌換,自由浮動 | 長期李嘉圖式,戰時短暫貨幣化 | 兩次急貶後迅速回復 | 本文主角 |
| 中國宋元紙鈔(交子、會子、元鈔) | 11–14 世紀 | 國家發行的紙幣,多數時期不兌換 | 戰爭與財政壓力下濫發 | 長期貶值,元末崩潰 | 說明「史上第一個國家管理貨幣」的說法需要限定範圍 |
| 斯德哥爾摩銀行 | 1657–1668 | 特許銀行,1661 年發行歐洲最早的銀行券 | 過度放貸 | 銀行券貶值、擠兌 | 和威尼斯 1666 年回到兌換幾乎同時。同一個年代,歐洲兩地都在試驗紙或帳簿貨幣 |
| 約翰·羅體系 | 1716–1720 | 王室銀行紙幣搭配密西西比公司股票 | 用紙幣消化王室債務 | 1720 年崩盤 | 作者提到的對照:羅的體系本來就有通膨傾向,威尼斯沒有 |
| 阿姆斯特丹匯兌銀行晚期 | 1780–1795 | 名義上是準備充足的存款銀行 | 秘密放款給東印度公司與市府,等於隱性的財政主導 | 1790 年代 agio 轉為負值,信用崩潰 | 隱藏的貨幣化一旦曝光,懲罰可能更重。威尼斯的貨幣化相對公開,回復也較快 |
| 英格蘭銀行限制兌換期 | 1797–1821 | 私人股東銀行,為戰爭融資停止兌金 | 拿破崙戰爭 | 英鎊對漢堡等外匯、對金價明顯貶值 | 1810 年《金塊報告》把匯率貶值視為過量發行的證據,與 1630 年威尼斯商人「超過本地吸收能力」的請願論點幾乎一樣。1821 年以戰前平價恢復兌換 |
| 美國綠背紙幣 | 1862–1879 | 財政部直接發行不兌換法償紙幣 | 南北戰爭 | 金價隨戰況起伏,1864 年中最高約 100 金元兌 285 綠背 | Willard, Guinnane & Rosen (1996) 發現綠背價格對戰場消息高度敏感,可與威尼斯 1648 年君士坦丁堡政變後的情勢緩和對照 |
| 台灣 1949 年幣制改革 | 1945–1950 年代初 | 臺灣銀行墊款給政府與公營事業 | 戰後與內戰財政 | 舊台幣惡性通膨,1949 年以 4 萬比 1 換發新台幣 | 「八十萬兩黃金穩住新台幣」的流行說法,有經濟史研究者(如吳聰敏)提出質疑,認為財政改善與美援才是關鍵。這呼應了 Grand Deposit 沒用就沒有提供信心的觀察 |
| 英國迷你預算 | 2022 年 9–10 月 | 央行獨立 | 大規模減稅但沒有財源 | 英鎊對美元創歷史低點,公債殖利率急升 | 證明即使央行獨立,市場也會懲罰財政立場。這其實讓「制度設計決定一切」的論點變得更複雜 |
| 阿根廷 | 2024 | 長期由央行融通財政 | 新政府停止央行融通,轉為財政盈餘 | 一次性大幅貶值後,通膨快速回落 | 類似 1650 年 12 月的威尼斯:財政回到李嘉圖式,幣值隨之回穩(後續發展仍待觀察) |
9.2 理論上的呼應
| 理論或文獻 | 核心主張 | 威尼斯個案如何呼應 | 作者是否提到 |
|---|---|---|---|
| Sargent & Wallace (1981)「令人不快的貨幣主義算術」 | 財政不讓步,貨幣最後只能讓步 | 機制上完全吻合 | 有 |
| Leeper (1991) 主動與被動政策 | 物價穩定需要財政或貨幣其中一方「被動」配合 | 平時是被動財政,危機時切換成主動財政,之後再切回來。可以看成一種體制轉換模型 | 沒有 |
| FTPL(Cochrane 2023) | 名目負債的價值等於未來盈餘的現值 | Banco 貨幣就是無息浮動債 | 簡略提到 |
| Bordo & Kydland (1995)「金本位是或有規則」 | 戰時可以暫停兌換,戰後依原平價恢復,市場會相信這個「逃生條款」 | 戰時貨幣化、戰後加碼贖回。1650 年後幣值完全回復,可能正是因為這條規則越來越可信 | 沒有 |
| Dornbusch (1976) 匯率超調 | 匯率反應比物價更快、更大 | 圖 8:匯率比 agio 和商品價格反應更快 | 沒有 |
| 英國金塊論爭(1810) | 匯率貶值是過量發行的信號 | 1630 年商人請願 | 沒有 |
| Calvo & Reinhart (2002)「害怕浮動」 | 政府有干預匯率的衝動 | 1630 年暫停公布匯率,是另一種形式的害怕浮動 | 引用了文獻,但沒有連到這件事 |
| Krugman (1979) 第一代貨幣危機 | 赤字貨幣化耗盡準備,最後引發投機攻擊 | 威尼斯沒有釘住匯率,危機以連續貶值的形式出現,不是一次性崩盤 | 沒有 |
10. 加開一章:資訊速度戰爭,從里亞托的耳語到微秒競賽
10.1 先校準:資訊速度在本文中的定位
- 論文只在 5.1 節說明方法時提到資訊問題。作者引用 Li (2015),指出 15 世紀消息從威尼斯傳到布魯日要 30–60 天、到巴塞隆納要 22–45 天;也提到商人可能握有內線優勢,以及威尼斯的口頭網絡(八卦與傳言)和公共政策緊密交織(Horodowich 2005)。
- 作者提出這些,目的是替「使用月資料」辯護。意思是:消息傳遞有落差,用月資料比較保險。
- 原文沒有提到信差快馬(fanti),沒有「數小時至數天內調整匯票報價」的證據。資料平均 24 天才有一份行情單,本來就無法觀察到小時層級的反應。但外匯反應強烈而迅速,甚至超越本地通膨,有資訊搶快的速度線索。資訊速度決定的是「誰」吃到價格調整過程中的價差,也就是分配;基本面決定的是價格往哪裡走、走多少,也就是方向與幅度。不論內線信差速度快慢,Banco 貨幣超發到市場吸收不了,匯價遲早還是會跌。快馬只決定誰先賣、誰當最後一隻老鼠。
10.2 速度為什麼值錢:概念框架
| 文獻 | 核心洞見 | 套到速度競賽上 |
|---|---|---|
| Hirshleifer (1971) | 「先知道」一件很快就會公開的事,私人價值遠高於社會價值 | 搶快主要是在重分配,對社會整體的價值很低 |
| Grossman & Stiglitz (1980) | 市場若完全有效率,就沒有人有動機花錢取得資訊 | 均衡下一定會留一點資訊落差,用來獎勵收集資訊的人 |
| Kyle (1985)、Glosten & Milgrom (1985) | 做市商面對資訊較多的交易者時,會用買賣價差保護自己 | 慢的人的第一道防線,就是把價差拉大 |
| Budish, Cramton & Shim (2015) | 連續撮合的限價簿會產生「機械式套利」,軍備競賽永遠不會結束 | 問題出在市場設計本身,而不是哪個交易者特別貪婪 |
用 Budish 等人的模型簡化來看,做市商的零利潤條件是:
其中 是一般投資人到達的頻率, 是公開價格跳動的頻率, 是跳動幅度, 是參與競速的快手數量, 是買賣價差。
這條式子有兩個含意:
- 價差 的一部分,其實是一筆「被狙擊稅」,最後由所有一般投資人負擔。
- 大家都加速,只會改變誰贏得比賽,不會讓右邊的損失項消失。只有改變市場規則,例如批次撮合,才能讓它歸零。
10.3 演化史總表
| 時代 | 技術或手段 | 代表場景 | 改變了什麼 | 誰得利 |
|---|---|---|---|---|
| 中世紀–16 世紀 | 商業書信、特快專差、商人通訊網 | 威尼斯、佛羅倫斯、富格家族的手抄新聞信 | 消息以「週」為單位傳遞 | 擁有跨國分行網絡的大商號 |
| 17 世紀 | 交易所的口頭網絡、官方行情單、定期匯票市集 | 里亞托廣場、Coffani 特許印行的行情單、Bisenzone 市集 | 在地消息以「小時到天」流通,外地仍然以「週」計 | 靠近參議院與廣場的貴族商人 |
| 18 世紀 | 望遠鏡加旗語接力 | 大阪堂島的旗振通信 | 米價以「分鐘」傳到數十到數百公里外 | 建立或租用通訊網的米商 |
| 1790s–1840s | 機械式腕木通訊 | 法國 Chappe 系統 | 國家壟斷的視覺電報 | 國家,以及想駭進去的投機客(見 10.6) |
| 1815 | 私人信差網絡 | 羅斯柴爾德與滑鐵盧消息 | 早幾個小時知道戰果 | 「羅斯柴爾德靠信鴿大賺一筆」的故事,近年研究(如 Cathcart 2015)認為是被渲染的迷思 |
| 1850 | 信鴿接駁電報的缺口 | 路透以信鴿往返亞琛與布魯塞爾 | 一旦電報線接通,優勢立刻消失 | 路透,但只維持了很短時間 |
| 1866 | 跨大西洋海底電纜 | 倫敦與紐約 | 資訊落差從約十天縮短到幾分鐘。Steinwender (2018) 發現兩地棉花價差的平均值與波動都大幅下降 | 起初是專線用戶,最後是整個市場 |
| 1867 起 | 股票報價機、電話、無線電 | 華爾街 | 從「分鐘」走向「秒」 | 交易所會員 |
| 1970s–90s | 電子報價、電子撮合 | 路透 Monitor(1973)、Bloomberg(1982)、Nasdaq 小額自動成交系統 | 進入「秒」的時代 | 有時反而是散戶:1990 年代的「SOES 強盜」專門狙擊做市商來不及更新的舊報價 |
| 2000s | 主機共置、市場分散化 | 美國 Reg NMS 實施後的多交易所環境 | 進入「毫秒」 | 高頻交易商與賣共置服務的交易所 |
| 2010s | 專用光纖、微波、毫米波 | 芝加哥與紐澤西之間 | 逼近光速極限 | 少數頂尖高頻業者,以及通訊基礎設施商 |
| 2015–2020s | 跨大西洋直線光纜、短波、FPGA 晶片 | 倫敦與紐約之間 | 進入「微秒到奈秒」 | 前幾大業者 |
10.4 特寫:大阪堂島的旗振通信
1730 年,江戶幕府正式公認在堂島進行的現貨(正米)交易與先物(帳合米)交易,堂島米市場被廣泛視為世界上組織化期貨交易的先驅。
旗振通信的發展可以分成幾個階段:
- 起源:根據 1932 年《明治大正大阪市史紀要》所收的研究,1745 年前後,大和國平群郡一位名叫源助的人,先後用煙、大傘、燈籠、手巾的揮法,從距離堂島約 2 公里的本庄之森發出訊號,再從十三峠用望遠鏡觀看。後來發展成大旗信號,這是旗振通信最早的紀錄之一。
- 網絡:中繼站多設在視野好的山頂或山口,間隔約 4 到 22 公里,各地至今仍留有「旗振山」「相場振山」之類的地名。
-
速度:研究者柴田昭彥根據各種紀錄與重現實驗推算,從堂島到和歌山約 3 分鐘、京都 4 分鐘、神戶 7 分鐘、桑名 10 分鐘、岡山 15 分鐘、廣島不到 40 分鐘。到江戶則要 8 小時,因為三島到小田原之間的箱根必須靠飛腳翻山。即使如此,也比早飛腳的 3 到 5 天快得多。
- 補充:常見說法中的「名古屋」,可查到的具體數字是名古屋附近的桑名,約 10 分鐘。
- 通訊協定:旗子往右揮代表十位數、往左揮代表個位數;每個數字另外配一個核對用的「合印」,防止傳錯;47 個假名各自對應數字,可以傳文字;另有專用的更正信號。
- 加密:因為任何人都能用望遠鏡偷看「標準」旗語,業者每天、甚至每筆交易,都會事先秘密約定一個要加減的數字,稱為「台付」,收到後再還原成真正的價格。這基本上就是共享金鑰加密。
- 禁令與規避:1775 年幕府禁止以旗振等方式傳遞行情。原因一說是已成為御用商人的米飛腳業者抱怨,一說是幕府想把行情資訊統一由飛腳傳遞。禁令範圍只涵蓋攝津、河內、播磨三國,商人就讓飛腳跑到國境外,再從那裡開始揮旗;在禁區內偷偷揮旗的人也一直沒斷過,幕府只好反覆頒布禁令。
- 解禁:1865 年,旗振通信手意外發現英、法、荷公使的軍艦開進兵庫港並緊急通報,幕府承認它有用,終於解除禁令。
從速度競賽的角度看,堂島的故事可以讀出四層攻防:
- 進攻:建立接力網絡,搶先得知米價。
- 落後者第一招:拿望遠鏡偷看別人的旗子,搭便車。
- 領先者反制:用「台付」加密。
- 落後者第二招:既得利益者(飛腳業者)遊說政府禁止新技術。結果禁令被「跨轄區套利」破解,最後新技術被合法化,變成公共基礎設施。
10.5 特寫:從光纖直線到微秒戰爭
- 光纖拉直線:2010 年,Spread Networks 完工一條連接芝加哥與紐澤西交易中心的光纖,造價約 3 億美元,走最直的路線,把原本最短 14.5 毫秒的往返時間縮短了一毫秒以上。
- 微波超車:McKay Brothers 等業者改用微波在空氣中傳輸,往返時間約 8.2 到 8.5 毫秒,已經非常接近理論下限(約 7.9 到 8 毫秒)。 花了 3 億美元挖出來的光纖,很快就被空中的訊號超越。
- 跨大西洋:2015 年 Hibernia 完成一條紐約到倫敦、特別取直的 4,600 公里海底光纜,往返約 59 毫秒。 之後業界還開始試驗跨大西洋的短波無線電。
- 競賽的規模:Aquilina、Budish 與 O'Neill 用倫敦證交所的訊息資料(包含失敗的下單與撤單嘗試)直接觀察競速。他們發現平均一場競賽只持續 79 微秒,最常見的長度是 5 到 10 微秒;延遲套利競賽約占每日總成交量的兩成,相當於對交易課了約 0.53 個基點的稅;消除這類競賽可讓投資人的流動性成本下降 17%;全球股市每年涉及的金額約 50 億美元。 參賽者高度集中,前 6 大業者包辦超過八成的勝負;在競賽中被吃掉的流動性,約有六成是由這 6 家以外的參與者提供的。
10.6 落後者的反制工具箱
| 類型 | 歷史案例 | 現代案例 | 作用機制 | 侷限與副作用 |
|---|---|---|---|---|
| 1. 公開化:把私有資訊變成公共財 | 威尼斯 Coffani 家族特許印行的官方匯率單;早期歐洲交易所的官方行情單 | 合併行情(consolidated tape)、交易所公開行情 | 縮小資訊落差 | 公開版本永遠比私有直連慢一點 |
| 2. 禁止與壟斷 | 1775 年幕府禁旗振;法國 Blanc 兄弟在 1834–36 年收買腕木通訊站人員,在官方訊息中夾帶刻意的「錯誤」來傳遞公債行情,事後法國在 1837 年立法由國家壟斷遠距通訊 | 內線交易法、美國 Reg FD(2000 年禁止選擇性揭露)、聯準會 2022 年收緊官員個人交易規定 | 把最不公平的速度來源,也就是內線,直接定為違法 | 執法困難;跨轄區套利,例如飛腳跑到國境外再揮旗 |
| 3. 資訊禁運與同步釋出 | 1630 年威尼斯暫停公布匯率 | 經濟數據公布前的封閉室(lock-up)、財報在盤後公布;2013 年 Thomson Reuters 在紐約州檢察長介入後,停止讓付費客戶提前 2 秒拿到密西根大學消費者信心指數 | 讓所有人在同一時間拿到資訊 | 物理上的「同時」仍有光速差;暫停公布也可能讓握有私下消息的人更有優勢 |
| 4. 批次撮合(把時間切成段) | 定期舉行的匯票市集,集中結算(筆者類比) | 開盤與收盤的集合競價;台股 2020 年以前每 5 秒撮合一次;學界提倡的頻繁批次拍賣 | 同一批次內,速度快慢沒有差別 | 批次邊界上仍然可以競速 |
| 5. 減速丘與隨機化 | — | IEX 用 38 英里盤繞光纖造出 350 微秒延遲;外匯平台 EBS、ParFX、Reuters Matching 的隨機延遲 | 讓微秒級的優勢失去意義 | 交易所本身靠賣速度賺錢,缺乏推動誘因 |
| 6. 用價差保護自己 | — | 做市商加寬價差;外匯市場的「last look」(成交前保留短暫拒絕權) | 把預期被狙擊的損失轉嫁出去 | 成本由所有投資人分攤;last look 本身也有爭議 |
| 7. 時間同步路由 | — | RBC 團隊開發的 THOR,讓同一筆大單同時抵達各交易所(見《快閃大對決》) | 讓搶先者來不及在其他交易所撤單或搶單 | 需要持續校準延遲 |
| 8. 退出戰場 | 長期持有土地或年金的「慢錢」 | 被動指數投資、暗池、大宗交易、收盤競價 | 不參加比賽,就不會被狙擊 | 暗池也有自己的資訊外洩問題 |
| 9. 追平與商品化 | 電報從少數人的優勢變成公共設施;路透把消息賣給所有訂戶 | 微波頻寬開放出租、雲端共置 | 速度從超額利潤變成入場門票 | 軍備成本墊高了進入門檻 |
| 10. 利用搶快者的反射動作(警示性案例,多數違法) | 1814 年倫敦「拿破崙已死」假消息案,公債價格被炒高,Cochrane 勳爵等人被定罪 | 2013 年美聯社推特帳號被駭、發布白宮爆炸假新聞,美股瞬間重挫;幌騙下單(spoofing) | 反應越快的人,越容易被假訊號騙 | 違法,並且破壞市場信任 |
台灣讀者可以多看兩個實例:
- 台股的批次撮合與轉向:金管會宣布,台股盤中交易從原本每 5 秒撮合一次,改為逐筆交易,在 2020 年 3 月 23 日上路。當時台股約六成是散戶,金管會也承認,轉向以速度取勝的交易方式會對散戶造成衝擊。 不過新制保留了保護機制:開盤與收盤仍採集合競價;若個股模擬成交價偏離前 5 分鐘加權平均價超過 3.5%,就延緩逐筆撮合 2 分鐘,改以集合競價撮合後再恢復逐筆。 有意思的是,台灣原本的 5 秒撮合,正好就是一種比較慢的「頻繁批次拍賣」,而台灣是朝著學界提倡的相反方向走。
- 外匯市場的「速度下限」:EBS 推出的延遲下限,會把同一機構的訊息放進一個隨機長度(1、2 或 3 毫秒)的批次窗口,窗口結束後再以輪流方式送進撮合引擎;ParFX 則對所有訂單施加 20 到 80 毫秒的隨機暫停。 Reuters Matching 在 2016 年跟進。2023 年 EBS 把窗口從 3 到 5 毫秒縮回 1 到 3 毫秒,顯示這類規則仍在持續調整。
10.7 為什麼速度領先者贏不了太舒服
- 租值很快被耗散:Spread Networks 的光纖優勢很快被微波超越。路透的信鴿優勢,電報一接通就消失。超額利潤最後流到基礎設施商手上,形成典型的「紅皇后」賽跑:要拚命跑,才能留在原地。
- 每場只贏一點點:平均每場競賽的價值只有約半個最小跳動單位,是靠極大的交易量才累積成可觀的金額。 利潤高度依賴規模,市場規則稍微一改就會受到衝擊。
- 系統脆弱:2012 年 Knight Capital 因軟體錯誤,45 分鐘內虧損約 4.4 億美元,速度把錯誤一起放大了。
- 容易被假訊號騙:1814 年的假消息案、2013 年美聯社帳號被駭,都顯示反射越快,越容易被假訊號利用。
- 監管反撲:1775 年的禁令、1837 年的國家壟斷、內線交易法、Reg FD、IEX 獲准成為正式交易所,都是社會對「速度租」的政治回應。
- 物理天花板:微波已經接近光速下限,剩下能爭的空間越來越小。
- 名聲與政治成本:滑鐵盧信鴿的故事,最早源自 1846 年一本敵意很深的小冊子,後來長期被當作反猶宣傳的素材。被視為「資訊特權者」,會引來政治上的代罪羔羊效應。
10.8 回到威尼斯:把速度視角接回論文
- 1630 年暫停公布匯率,是相當早的「資訊熔斷」。但它是兩面刃:公開行情單消失後,最吃虧的是依賴公開資訊的一般商人,擁有私人管道的貴族商人反而更有優勢。
- Coffani 家族特許印行的行情單是一種公共財,把里亞托的價格資訊推向外地,縮小了資訊落差。本文的資料能存在,正是這套公開化制度留下的遺產。
- 在財政主導體制裡,政府本身就是最大的內線。威尼斯參議院由商人貴族組成,做貨幣決策的人,同時也是市場上的交易者。1630 年商人請願要求收縮、1638–43 年又請願要求擴張,都顯示利害關係人直接介入貨幣政策。
- 筆者觀點:央行獨立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好處,就是壓縮內線資訊的價值。 決策若是按固定日程、依可預期的規則做出(例如 FOMC 的固定會期與會前靜默期),消息走漏的價值就會下降。反過來說,在威尼斯式的「隨時可以由財政當局決定貨幣化」的體制下,消息走漏的價值極高,市場的懲罰也可能因此更快、更劇烈。這也許是串起本文主題與資訊速度的最佳切入點,但需要高頻資料才能驗證,而本文的月資料做不到。
11. 點評:學術價值與檢驗
11.1 學術價值
- 資料考古:從從未被系統化利用的檔案中建立近月頻、跨 32 個城市的匯率資料庫,對貨幣史與國際金融史都有長期的公共財價值。
- 研究設計:「制度上不獨立、政策上長期守紀律」的組合,讓研究者可以單獨觀察偶發的非李嘉圖式行為,這是很好的切入點。
- 補上匯率管道的缺口:把財政主導的研究從通膨延伸到外部幣值,並延伸到國際貨幣的層次。
- 與當代政策對話:英國 2022 年、疫情後的財政擴張、央行獨立性的爭論,都能在這個案例中找到可以借鏡的地方。
11.2 這些價值站得住腳嗎?
| 宣稱的價值或結論 | 判定 | 理由 |
|---|---|---|
| 新資料庫的貢獻 | ✅ 站得住 | 規模與頻率都明顯超越既有研究。與 Da Silva (1969) 的交叉比對也支持資料的品質 |
| 「史上第一個」國家管理貨幣實驗 | ⚠️ 需要限定範圍 | 中國宋元的紙鈔早已是國家發行、不兌換的貨幣。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歐洲最早的帳簿型國家貨幣浮動實驗之一」 |
| 赤字貨幣化會造成外部幣值下跌 | ⚠️ 方向可信,因果與幅度需要加強 | 圖 7 的共同變動很有說服力。但戰爭與瘟疫這些實體衝擊和貨幣化幾乎同時發生,難以分開(見 11.3) |
| 敏感度隨時間上升 | ❌ 證據薄弱 | 依據的是表 2 與表 3 的對比,但負債資料點很少;改用虛擬變數(表 5)時,結果反而是 1630 年較大;圖 10 中 1630 年的短窗口估計並不顯著 |
| 實際財政立場比兌換制度重要 | ⚠️ 證據薄弱 | 表 7 與表 1 數字完全相同,延伸樣本沒有提供新資訊。剩下的只有圖 11 的描述性證據;而 1666 年後根本沒有發生貨幣化,等於沒有機會檢驗 |
| 制度設計(例如央行獨立)很重要 | ❌ 樣本中無法識別 | 整個樣本期間,威尼斯的制度都是不獨立的,沒有任何制度上的差異可以拿來比較。英國 2022 年的案例反而顯示,獨立央行也擋不住市場的懲罰 |
| 對當代的啟示 | ⚠️ 啟發性高,外推要小心 | 17 世紀沒有現代的資本流動、外匯干預工具與央行操作框架 |
11.3 細部問題清單
- 表 7 等於表 1:所有係數、標準誤、觀測數都完全相同。原因很可能是負債資料只到 1666 年 3 月,延伸樣本到 1684 年並沒有新增任何可用的觀測。這是工作論文中最需要修正的地方。
- 模型規格:依照文字說明,被解釋變數是匯率的「變動」,解釋變數卻是負債的「水準」。理論上,造成貶值的應該是貨幣的「增加」,而不是存量多寡。如果實際用的是變動量,正文應該寫清楚。
- 標準誤可能被低估:負債只隨時間變動,而且各城市匯率高度共同變動(作者自己的圖 6 就顯示了這點),但標準誤卻在城市層級叢集。實際上獨立的資訊量比較接近「月數」,而不是「城市數乘以月數」。插補又把 31 個資料點擴充成數千筆觀測,顯著性可能因此被進一步誇大。比較穩健的做法是以時間叢集、使用 Driscoll–Kraay 標準誤,或直接拿指數做時間序列迴歸。
- R² 極低:插補樣本的 R² 只有 0.004 到 0.018,月度匯率變動幾乎都沒有被解釋到。
- 圖文不一致:圖 9 下半部的插補係數,從 12 個月窗口的約 −1.5 縮小到 48 個月的約 −0.65,與正文說的「幾乎不變」不符。圖 10 中 1630 年 12 個月與 24 個月窗口的 90% 信賴區間,幾乎碰到或跨過零。
- 油價係數的符號不穩定:在表 1、表 2 中為正,在表 3 中為負。作為物價代理變數,它的表現不符合直覺,說明它大概沒有捕捉到真正的通膨。
- 識別問題:貨幣化的虛擬變數所涵蓋的時段,同時也是戰爭與瘟疫最嚴重的時段。作者說「只有威尼斯走上貨幣化」,但同一時期,神聖羅馬帝國在 1618–1623 年經歷了大規模劣幣化(Kipper- und Wipperzeit),西班牙卡斯提亞也在 1620–1680 年代反覆操作銅幣幣值,都是另一種形式的貨幣化。
- 樣本中混有威尼斯自己的領土:例如貝加莫在 16 城市指數內,維洛納、穆拉諾也在完整樣本中。這些匯率部分屬於「境內匯率」,放進外部幣值指數並不理想。
- agio 的推論太強:加入 agio 之後貨幣化變數仍然顯著,並不能推出「內部貶值不是外部貶值的原因」。何況 agio 只有十幾個資料點。
- 圖 5 的疑點(目測):Bisenzone 序列在 1629–30 年先往上走,與匯率指數的方向不同,作者沒有解釋。
- 文字與數字的瑕疵:式 (2) 的第二個等號推導有誤;1619 年 5 月 3 日的成立敕令與同年 9 月的 Vendramin 請願,日期前後矛盾;虛擬變數的起點寫成 3 月和 5 月兩種;正文寫 26 個月,圖上是 36 個月;agio 的觀測數有 15 和 14 兩種;5.2 節的圖號有誤;部分參考文獻年份不一致(例如 Canzoneri 2001 與 2021、Tanner & Ramos 2003 與 2005)。
11.4 結語
這篇論文最持久的貢獻,是那 21,035 筆從檔案中一筆一筆整理出來的匯率報價,以及「制度上財政主導、政策上長期李嘉圖式」這個很少見的分析場景。它清楚地說明了一件事:政府的財政聲譽是一個隨時被重新評價的流量,而不是可以一直存著的存量。就算是 17 世紀的國際貨幣,只要政府一偏離紀律,匯市就會很快反應;政府一收手,匯市也會很快原諒。
但從這些資料到「制度設計決定貨幣的國際信用」這個結論,中間還缺了好幾步。樣本中沒有制度上的差異,關鍵的穩健性表格出現錯誤,計量上的推論也偏樂觀。比較穩妥的讀法是:這是一篇資料豐富、有很多有力圖示的經濟史個案研究,它支持「財政立場會迅速反映在匯率上」,但還沒有證明「制度是決定性因素」。
至於資訊速度,它決定「誰在貶值過程中賺錢」的分配機制,而不是「為什麼貶值」的原因。從里亞托的耳語、堂島的旗語,到紐澤西的微波塔,速度競賽的形式一直在變,但基本模式沒有變:領先者的優勢總是短暫的,落後者則持續發展出公開化、禁令、批次化、減速、退出戰場等各種反制方法,讓速度租一再被壓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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