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 Community

Cover image for Dutch Mercenaries in the Tsar’s Service: The Van Bockhoven Clan
鄭仕群
鄭仕群

Posted on

Dutch Mercenaries in the Tsar’s Service: The Van Bockhoven Clan

Kees Boterbloem (University of South Florida)
War & Society, 33(2), 59–79.
https://doi.org/10.1179/0729247314Z.00000000032


〇、導讀

1647 年有一家荷蘭籍天主教軍官受僱赴俄,替沙皇 Aleksei 訓練出俄國第一批西式騎兵軍官,後來又監造了俄國第一艘西式戰船。他們再靠婚姻把自己接上彼得大帝的核心圈,Gordon 與 Lefort 都娶了這家的女兒。作者想藉這個家族證明,荷蘭對俄國吸收「軍事革命」成果的影響,被既有史學低估了。

基本資料:Kees Boterbloem(南佛羅里達大學),War & Society 33:2(2014),59–79。作者另有 Jan Struys 研究與 Andrei Vinius 傳記,本文屬於他「荷蘭人在莫斯科公國」系列研究的一環。


一、背景知識

「軍事革命」(Roberts 提出,Parker 發展)指 16–17 世紀歐洲戰爭形態的結構性轉變。作者逐項檢視了俄國的採納情形:

軍事革命要素 西歐/荷蘭原型 俄國是否採納 Van Bockhoven 家的角色
步兵紀律化齊射 Nassau 家的 Maurits 與 Willem Lodewijk 首創;de Gheyn 圖解教範(1607)→ Wallhausen(1615)→ 俄譯本(1647,莫斯科第一本世俗印刷書) 採納 Isaac 抵俄後將教範簡化、俄國化,據以練兵
稜堡式要塞(trace italienne) 荷蘭、義大利 基本未採納(僅 Smolensk),東歐圍城戰較少
海軍 荷蘭為海上霸權 嘗試後失敗(Orel 號,1667–69) Cornelis 監造
西式火器騎兵(reitary)、龍騎兵 中西歐 1630 年代起採納 Isaac 1649 年起訓練;Cornelis 曾為龍騎兵指揮官
(俄國自生)南方防線 作者稱為「俄式軍事革命」:森林、土牆、木柵、機動駐防 荷蘭工程師參與過,但與 Parker 定義的革命無關

作者用這張表先替自己的論點劃了範圍:荷蘭影響集中在操練、新式兵種與海軍嘗試這三項,並未擴及全部。


二、人物與時間軸

家族成員

人物 與 Isaac 的關係 軍階變化 主要事蹟 結局
Isaac 家長 少校 → 上校(1647.11) 1648 年暴動後組沙皇禁衛;1649 年起訓練 2000 名貴族騎兵;設計外籍軍官考核;上書 Miloslavskii 談新軍部署與軍功陞遷;1654 年出征波蘭 1654 年後不見記載(瘟疫?自然死亡?1659 年 Konotop 戰役?)
Filips Albert 子(作者註 22 承認不確定) 上尉 → 中校 → 上校(1653)→ 少將 曾為查理一世作戰,妻為英國人;1654 年 Smolensk 被控怯戰後平反;被波蘭俘虜至 1667 年 1670 年代中改宗東正教
Cornelis Nicolaasz. 上尉(初僅獲掌旗官待遇)→ 少校(1654)→ 上校 1661 年被俘、1662 年獲釋;1667–69 年監造 Orel 號,月薪 40 盧布(約年薪 2400 荷盾,逾團長薪資兩倍) 1678 年陣亡於 Chyhyryn
Frans Sugei ziat'(女婿或姻兄弟) 上尉 → 中校 事蹟難考 1678 年陣亡於 Chyhyryn
下一代 Catherine(Filips 之女)1665 年嫁 Patrick Gordon,當時年僅十三四歲;Charles(Filips 之子)1666 年隨 Gordon 使英;Elisabeth Sugei 1678 年嫁 Lefort;Petr(Cornelis 之子)1689 年任上尉 Catherine 1671 年早逝

關鍵外圍人物

  • I. D. Miloslavskii:1646–47 年親赴荷蘭招募這家人,1648 年成為沙皇岳父,掌外務與外籍軍人事務,1665 年中風。他是這個家族的恩主。
  • William Bruce:同船赴俄的蘇格蘭人,彼得時代科學家 Jacob Bruce 之父。

時間軸

  • 1646.10:使團抵阿姆斯特丹。
  • 1647.3:Isaac 簽約,當時荷西和談在即、復員在望。
  • 1647.8:船難後抵 Arkhangelsk。
  • 1647.11:覲見沙皇。
  • 1648:莫斯科暴動。
  • 1649:Reitarskii prikaz(騎兵衙門)成立,Isaac 的訓練團同年成立。
  • 1654:十三年戰爭爆發。
  • 1660–61:Filips 與 Cornelis 先後被俘。
  • 1667:Andrusovo 停戰,俄得 Smolensk、基輔、東烏克蘭。
  • 1667–69:Orel 號造船計畫。
  • 1678:Chyhyryn 戰役,Cornelis 與 Sugei 陣亡。
  • 1689:第三代仍在軍中。

三、作者論點拆解

# 論點 主要證據 我的初步評估
1 荷蘭對俄國軍事現代化的影響被低估 荷使 Boreel 1665 年對沙皇的提醒(軍火加軍官);波蘭人在 Smolensk 戰爭時稱俄軍有「荷蘭技巧」;1647 年教範 方向合理,但「荷蘭」的界定偏鬆(見第八節)
2 傭兵是技術轉移的導管,且採「訓練訓練者」模式 2000 人中精選 200 人,再分散到各部當教官;瑞典駐節 de Rodes 1652 年的報告;考核制度普及全新軍 全文最紮實的部分
3 恩庇關係決定外籍軍官的成就上限 Miloslavskii 得勢(1648–65)與家族盛期重合 有說服力
4 婚姻與親屬網絡把 Aleksei 時代與彼得時代接起來 Gordon、Lefort 皆為此家女婿 事實成立,因果較弱
5 Isaac 建議讓有功士兵升軍官、獲貴族身分,預示了彼得的官秩表 Isaac 致 Miloslavskii 書;荷蘭社會流動性高 屬類比,未證明傳承
6 移民的推拉模型 推力是八十年戰爭結束後的復員,拉力是俄方高薪與預付費用 合理
7 荷蘭的宗教彈性 天主教的 Gordon 與 Catherine 由喀爾文派牧師證婚(俄國禁天主教) 有趣的側寫
8 外籍軍官遇到「玻璃天花板」 貴族不願受外人指揮;Dedinovo 村民抵制造船;Cornelis 抗命不肯在淺水結冰期下水、酗酒遭檢舉 排外、性格、事件三因並陳,作者未能分辨輕重

四、作者立論的特色

  • 以家族史撬動宏觀命題:作者不談制度沿革,而是追蹤四個人的升遷、被俘、婚配、薪資,把「技術轉移」落實到可驗證的人事細節。
  • 多語文獻交叉:文獻包括荷蘭國家檔案館、俄文研究(Malov、Kurbatov、Sindeev、Solov'ev 及《歷史文獻補編》)、瑞典駐節報告、Gordon 日記、德文舊著。英語學界少有人能把這幾條線湊在一起。
  • 主動承認反證:他引 Norman Davies 說西式部隊在東歐平原未必管用,也自承兩人被俘「或許說明他們不是頂尖戰士」,Andrusovo 的領土收穫也另有原因。
  • 軍事史接上社會史:文中借 Kollmann 的俄國貴族親屬政治與 Julia Adams 的荷蘭攝政家族國家兩個框架,把外僑聚居區(nemetskaia sloboda)也當成一個靠婚姻運作的小社會。
  • Orel 一節最具原創性:這一節受惠於作者先前的 Struys 研究。Cornelis 與俄方財務官 Poluekhtov 的衝突,作者解讀為「常識型專業者對上韋伯式科層忠誠」,頗有新意。

五、作者沒提但相呼應的補充

1. 俄文研究能補的細節

  • 俄國學者對 1654 年新式軍團團長的研究指出,Isaac 的父名是 Grigor'ev,是荷蘭籍天主教徒、英國內戰老兵,他 1649 年組建的 reitar 團被視為俄國第一所軍官學校,約卒於 1654 年;Filips Albert 則明確被記為其長子。這替作者解決了註 22 的親屬疑問。它同時顯示,曾為查理一世作戰的可能是 Isaac 本人,而不只是論文所說的 Filips。
  • 一篇俄文通俗戰史文章稱,老資格的蘇格蘭將領 Alexander Leslie 等人看了 Isaac 的騎兵操演與射擊教學,表示有許多手法前所未見;1654 年隨沙皇進攻 Smolensk 的主力軍中,有六個 reitar 團是以 Isaac 的團為基礎擴編的。這個出處可靠性有限,但若屬實,可替論點 2 補上具體規模。
  • Isaac 那封建言書,俄文史料彙編繫於 1651 年,並形容他是中央在錄用外國人、定軍階、訓練士兵與俄籍士官等事務上的顧問,甚至不排除此信是受官方委託而寫。論文則繫於 1653 年。
  • 有俄國區域史研究稱這家人是 Aleksei 軍事改革源頭上極有影響力的上校家族,但也指出開戰後其實際戰場生涯並不耀眼,父子在對波戰爭第一次戰役後就失去了指揮職。這一點直接削弱了論文「三十年間始終顯赫」的說法。
  • 第三代比論文寫的走得更遠:俄羅斯國家古代文獻檔案館的人名索引裡,1702 年有一位上校 Petr fon Bukoven,這很可能就是論文中 1689 年的上尉 Petr,可見家族延續到彼得的正規軍時代。
  • 舊版《俄國人名辭典》記 Orel 號於 1668 年 5 月 26 日下水,且連最簡單的工具都得從荷蘭訂購。

2. Sugei 其實是法國人,「荷蘭家族」是個跨國團體

作者因 Sugei 姓氏罕見,猜測他有伊比利血統。《瑞士歷史辭典》的 Lefort 條則記載,Lefort 1678 年娶的是 Elisabeth Souhay,其父 François 是在沙皇麾下服役的法國上校。所以這個家族包含荷蘭天主教徒、英國媳婦、法國姻親,外加同行的蘇格蘭同袍。比較準確的說法是「荷蘭陸軍這所跨國軍事學校的校友」,而不只是「荷蘭人」,第八節的檢驗會用到這一點。

3. 荷式操練傳入俄國,1647 年至少是第三波

  • 第一波在 1609–10 年。瑞典將領 Jacob De la Gardie 曾在 Maurits 麾下學習,他率軍援俄時,部下 Christier Somme 替 Skopin-Shuiskii 的部隊做過荷式訓練。作者只提了 Flodorf 計畫,沒提這一條。
  • 第二波在 1630–32 年。Alexander Leslie 與 Heinrich van Dam 赴西歐(含荷蘭)大舉招募,組成第一批新式軍團,Smolensk 戰敗後解散。
  • 第三波才是 1647 年這次。另外,1609 年的十二年休戰也曾釋放出一批荷軍老兵,流向瑞典、威尼斯等地。「荷蘭和平帶來人才外溢」在 1609 年與 1648 年各發生過一次。

4. 規模背景

論文缺少量化數字。就我所知的研究,1647 年教範印了 1200 冊但銷路極差。新式軍團到 1680 年前後已占俄國野戰兵力過半,各家估算不一。換句話說,Isaac 這類教官的「人傳人」式訓練,實際作用可能比教範更大。

5. 同時期在俄外籍專家比較

人物 出身 領域 最高成就 與本文的對照
Alexander Leslie 蘇格蘭 步兵、招募 俄國首位「將軍」,1652 年改宗東正教 改宗換升遷,Filips 晚年走同一條路
Thomas Dalyell、William Drummond 蘇格蘭保王黨 野戰指揮 將官,1665 年應查理二世之請返國 少數能離開的人,反襯多數人終身留俄
Patrick Gordon 蘇格蘭天主教徒 工兵、指揮 上將,彼得的首席軍事顧問 Van Bockhoven 家女婿,成就超過岳家
François Lefort 日內瓦喀爾文派 寵臣、海軍名義統帥 海軍上將 同為此家女婿
Andries/Andrei Vinius 父子 荷蘭 軍工(Tula 鐵廠,1632)、郵政、官僚 彼得的重要幕僚 作者自己點名的同類「人肉橋樑」
Peter Marselis 漢堡/荷蘭系商人 鐵廠 壟斷性軍工企業家 論文中曾拒絕供鐵給 Orel 號

高階野戰指揮官以蘇格蘭人與德意志人居多,荷蘭人的強項在軍火、冶鐵、航運與造船。Van Bockhoven 家是少數進入陸軍指揮體系的荷蘭人,這是此案值得寫的原因,也提醒我們它未必有代表性。

6. 荷蘭影響在彼得時代的去向

彼得的陸軍條令主要取法帝國、薩克森與瑞典。荷蘭的遺產集中在海軍:Orel 號的副炮長 Karsten Brandt 替彼得造了最早的帆船,俄語航海詞彙也大量借自荷蘭語。作者在結論把家族與彼得的「大轉向」連在一起,嚴格說,海軍這條線比陸軍那條線站得穩。


六、世界史上的類似案例

1. 定義

  • C1:供給國的勝利被歸因於先進的「體系」,而不只是兵多。
  • C2:供給國在戰後復員,出現閒置軍事人力。
  • C3:需求國是第三方,既非被佔領改造的戰敗國,也非接受官方援助的盟友。
  • C4:需求國主動以個人契約招募,最多由供給國發給許可。
  • C5:目的在建軍(訓練、教範、制度),不只是僱來打仗。

Van Bockhoven 案五項大致都符合。荷軍操典聲名在外,1648 年復員,俄國是第三方,Miloslavskii 親赴招募並獲荷蘭議會與執政許可,目的是練兵。但要打兩個折扣。第一,荷蘭的「勝利」是談判得來的和約。第二,到 1640 年代瑞典模式的聲望已超過荷蘭,俄國選荷蘭有相當成分是因為貿易關係近、招得到人。

2. 高度吻合的案例

符號:● 符合,◐ 部分符合,○ 不符。

案例 供給方 需求方做了什麼 C1–C5 與本文呼應處
瑞士 → 法國、哈布斯堡(1477 年後) 瑞士長槍方陣擊潰勃艮第,戰後大量戰士待僱 路易十一約 1480 年請瑞士人設營訓練法國步兵;Maximilian 以瑞士教官練出 Landsknechte ●●◐●● 「買教官」的原型;法國後來乾脆長期僱瑞士整團,未真正學會
Schomberg → 葡萄牙(1660) 法國剛以庇里牛斯和約勝西班牙 和約後由 Turenne 與 Mazarin 安排 Schomberg 任葡國軍事顧問,是法國對西班牙暗中施壓的手段;他 1660 年 11 月抵里斯本,推動戰術與組織改革,1665 年在 Montes Claros 取得決定性勝利;後來統領的三千名英國旅中,許多人是內戰時期保王軍與新模範軍的老兵 ●●◐◐● 與本文幾乎同時。Schomberg 本人 1639 至約 1650 年在荷蘭陸軍服役,與 Van Bockhoven 是同一所「學校」、同一波復員的校友;他同樣受制於不願受外國人指揮的葡籍軍官
Steuben → 美國大陸軍(1778) 普魯士贏得七年戰爭,1763 年裁軍後 Steuben 退役失業 經美國駐巴黎代表招攬;在 Valley Forge 先練一個示範連再層層擴散;寫出簡化的「藍皮書」操典 ●●●●● 與 Isaac 最像:示範單位加「訓練訓練者」,再把歐陸教範就地簡化。差別是距戰爭結束已 15 年
英國老兵 → 南美獨立軍(1817 年後) 滑鐵盧後英國大復員,陸海軍官領半薪 Bolívar 的代理人在倫敦招募數千人;Cochrane 1818 年起為智利、後為巴西建海軍 ●●●●◐ 陸軍以作戰為主,海軍才是制度建設,與 Orel 計畫同類
美國內戰老兵 → 埃及(1869–78) 內戰結束後南北雙方軍官過剩 總督 Ismail 聘約五十人,Charles Stone 任參謀長,建參謀學校與測繪體系 ◐●●●● 1876 年對衣索比亞仍慘敗。操練與制度買得到,後勤與財政買不到,與俄國 1660 年代的處境相同
美國退役將校(MPRI)→ 克羅埃西亞(1994–95) 冷戰結束與波灣戰爭後美軍縮編 民間公司經美國國務院許可,替克軍做北約式改造 ●●●●● 「供給國政府發許可」與 1647 年荷蘭議會批准招募如出一轍

俄國自己還有第二次。1660–61 年奧利瓦和約與英國王政復辟後,又一批閒置軍官湧入俄國,Gordon 就是其中之一。

3. 更常見的三種變體

變體一:供給者是戰敗但體系受敬重的一方。 這類案例反而最多。

  • 1763 年後的法國軍官流向印度諸邦,例如 de Boigne 替 Scindia 練兵。
  • 1815 年後的拿破崙老兵去了埃及(Sève,即 Soliman Pasha)和錫克帝國(Allard、Ventura)。
  • 1918 年後,受凡爾賽條約裁軍的德國軍官去了中國(Bauer、Seeckt、Falkenhausen)和玻利維亞(Kundt)。
  • 1945 年後的日本軍人:中華民國的白團(1949–69,富田直亮化名白鴻亮)、中共的東北老航校、越盟的軍校。
  • 1990 年代,安哥拉政府僱用昔日對手南非國防軍的退伍者(Executive Outcomes)。

變體二:向戰勝者學,但走官方軍事顧問團。 這是 19 世紀後的主流。

  • 普法戰爭後,日本聘 Meckel(1885),鄂圖曼聘 von der Goltz(1883),智利聘 Körner(1885)。
  • 一戰後,法國顧問團進駐波蘭、捷克與巴西。
  • 荷蘭人兩百年後又當了一次老師:幕末日本先靠蘭學翻譯荷蘭操典,再請荷蘭海軍到長崎傳習所任教(1855)。

變體三:挖角個別人物,或戰時就地學。

  • 斯巴達人 Xanthippus 為迦太基重整軍隊(西元前 255 年)。
  • 曾在 Eugene 親王麾下的 Bonneval 投奔鄂圖曼,改造炮兵(1729 年後)。
  • 朝鮮 1593 年設訓鍊都監,用明軍南兵教官、《紀效新書》與投降的日本兵(降倭)教鳥銃。「教範與教官一起來」,與 1647 年的俄國神似。

4. 為什麼嚴格版本罕見

  1. 勝者的人才多半留在本國。 戰勝國軍官有年金、殖民地、下一場戰爭可去,真正被流亡、失業、禁軍條款推出國門的多是敗者,所以變體一才是常態。
  2. 需求方條件苛刻。 需求方要有現金財政,有壓得住本土軍事貴族的改革派,又不是被該體系直接打垮的一方。被打垮者通常是被迫改造,或只請得起敗軍。
  3. 這是 15–18 世紀國際軍事勞動市場的產物。 當時軍官不屬於國家,國家可以發許可。1794 年美國中立法、1819 與 1870 年英國《外國徵募法》之後,此路收窄,改由官方顧問團壟斷,直到 1990 年代私人軍事公司出現才復活。
  4. 知識可編碼後不必買人。 軍校、教範、留學生取代了傭兵教官。
  5. 歸因的問題。 多數國家學的是打敗自己的人,很少有國家在旁觀之後主動向第三方勝者下訂單。

5. 這些案例對本文的意義

這些案例重複出現四個現象:示範單位加簡化教範、本土軍官抵制、供給國的許可、外僑親屬網絡。另一個共同點是成敗取決於後勤與財政,操練本身不是關鍵。Boterbloem 在俄國個案裡觀察到的現象,大多可以推廣到其他時地。他沒有做這種比較,是論文的一個缺口。


七、學術價值點評

  1. 填補空白:就我所知,這是英語學界少見的此家族專論,把俄、荷、瑞典、德文材料整合成一條敘事線。
  2. 修正視角:「在俄外國傭兵」的研究長期以蘇格蘭人與德意志人為中心,本文補上荷蘭線,並把它與荷蘭軍火貿易連起來。作者自己也強調,後者至今研究極少。
  3. 方法示範:以家族為觀察單位,呈現技術轉移背後的人際結構,包括恩主、婚姻、教派與外僑社區。
  4. 支持「彼得之前已有改革」的連續性論:與 Hellie、Stevens、Brian Davies、Bushkovitch 等人的方向一致。
  5. 對軍事革命論東擴的折衷立場:作者承認俄國只是選擇性吸收,並另有自生創新。

八、檢驗:這些價值站得住嗎?

1. 論證層面

主張 檢驗 結論
荷蘭影響被低估 證據只有一個家族加教範加軍火。沒有軍官團國籍的系統統計,家族本身又是跨國的(法籍 Souhay、蘇格蘭同袍、Isaac 父子的英國資歷)。作者自己也說訓練內容取法 Gustavus Adolphus 的瑞典軍 部分成立。比較準確的說法是「荷蘭軍事學校(Dutch-schooled)的影響被低估」,作者文中其實用過這個詞,但標題與摘要寫成了國籍
三十年間始終是最顯赫的顧問與指揮官 1647–54 年證據充足(de Rodes 報告、俄方文書、Leslie 的讚語)。之後 Isaac 消失,Filips 與 Cornelis 長年被俘,Cornelis 止於上校。俄文研究也指出父子在第一次戰役後即失去指揮職 前七年成立,其後誇大
家族貢獻於 1667 年的勝利 作者自己承認 Andrusovo 另有原因
軍功陞遷建議預示官秩表 官秩表頒於 1722 年,論文誤作 1718 年,也沒有提出任何傳承路徑 啟發性聯想,非論證
婚姻網絡把家族連到彼得 婚姻事實無誤。但 Catherine 1671 年即逝,Gordon 後來再婚。說兩位寵臣也受「荷蘭魔咒」影響是推測 半成立
玻璃天花板 作者並陳三種解釋而未裁決。反例也有:Leslie、Gordon 升到將官,Filips 自己也當上少將 未定

2. 史實與內部一致性

以下問題不至於推翻論旨,但顯示人物考證的根基比行文語氣來得鬆:

  • Isaac 與 Filips 的關係:正文屢稱「其子」,註 22 卻說不確定。
  • Isaac 卒年:文中並存 1654 年、1659 年、「1665 年已無音訊」三說。
  • Filips 被俘年份:註 92 作 1660 年 9 月,正文第 74 頁作 1661 年。Basia 河戰役發生於 1660 年 9 月 24 日至 10 月 10 日,腳註應較正確。
  • Filips 軍階:註 79 說 1660 年已是少將,註 84 說 1667 年獲釋後才升少將,正文又說 1665 年時是「將軍」。
  • 註 94 的人名錯誤:「Elizabeth 死後 Gordon 再婚」應為 Catherine。
  • 背景年份
    • 八十年戰爭的起點一般作 1568 年。
    • 外僑區遷建一般繫於 1652 年,不是 1654 年。
    • 「荷蘭人在 1650 年代發展出最早的海軍陸戰隊」可議,西班牙早得多,荷蘭陸戰隊成立於 1665 年。
  • Gordon 在 Chyhyryn 的角色:文中說他是 1677 年當地首位西方高階指揮官。就一般戰史,1677 年的守將是 Trauernicht,Gordon 的主導角色在 1678 年。

3. 方法層面

  • 單一個案的代表性:如第五節所示,這家人是荷蘭人中的例外,拿例外來論證整體被低估,邏輯上需要更多旁證。
  • 缺乏反事實:同時期由蘇格蘭人或德意志人訓練的部隊表現如何,作者沒有討論,所以無法分離出「荷蘭」這個變項。
  • 對二手俄文研究依賴深:作者大量依賴 Malov、Sindeev、Kurbatov 等人,原創檔案主要在荷蘭端與 Orel 一節。這不算缺點,但原創性應定位在整合與再詮釋。

4. 小結

這篇論文最站得住的,是微觀機制的重建:一個外籍軍官家族如何靠恩主、考核權、教官擴散與婚姻網絡,在一個排外的社會裡發揮槓桿作用。最站不住的是標題層級的宏觀宣稱,也就是「荷蘭」影響被低估。若把「荷蘭」換成「荷蘭陸軍這所跨國軍校及其 1648 年的復員潮」,並放進第六節那些類案裡比較,論點會更準確,也更有普遍意義。

Top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