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es Boterbloem (University of South Florida)
War & Society, 33(2), 59–79.
https://doi.org/10.1179/0729247314Z.00000000032
〇、導讀
1647 年有一家荷蘭籍天主教軍官受僱赴俄,替沙皇 Aleksei 訓練出俄國第一批西式騎兵軍官,後來又監造了俄國第一艘西式戰船。他們再靠婚姻把自己接上彼得大帝的核心圈,Gordon 與 Lefort 都娶了這家的女兒。作者想藉這個家族證明,荷蘭對俄國吸收「軍事革命」成果的影響,被既有史學低估了。
基本資料:Kees Boterbloem(南佛羅里達大學),War & Society 33:2(2014),59–79。作者另有 Jan Struys 研究與 Andrei Vinius 傳記,本文屬於他「荷蘭人在莫斯科公國」系列研究的一環。
一、背景知識
「軍事革命」(Roberts 提出,Parker 發展)指 16–17 世紀歐洲戰爭形態的結構性轉變。作者逐項檢視了俄國的採納情形:
| 軍事革命要素 | 西歐/荷蘭原型 | 俄國是否採納 | Van Bockhoven 家的角色 |
|---|---|---|---|
| 步兵紀律化齊射 | Nassau 家的 Maurits 與 Willem Lodewijk 首創;de Gheyn 圖解教範(1607)→ Wallhausen(1615)→ 俄譯本(1647,莫斯科第一本世俗印刷書) | 採納 | Isaac 抵俄後將教範簡化、俄國化,據以練兵 |
| 稜堡式要塞(trace italienne) | 荷蘭、義大利 | 基本未採納(僅 Smolensk),東歐圍城戰較少 | 無 |
| 海軍 | 荷蘭為海上霸權 | 嘗試後失敗(Orel 號,1667–69) | Cornelis 監造 |
| 西式火器騎兵(reitary)、龍騎兵 | 中西歐 | 1630 年代起採納 | Isaac 1649 年起訓練;Cornelis 曾為龍騎兵指揮官 |
| (俄國自生)南方防線 | 無 | 作者稱為「俄式軍事革命」:森林、土牆、木柵、機動駐防 | 荷蘭工程師參與過,但與 Parker 定義的革命無關 |
作者用這張表先替自己的論點劃了範圍:荷蘭影響集中在操練、新式兵種與海軍嘗試這三項,並未擴及全部。
二、人物與時間軸
家族成員
| 人物 | 與 Isaac 的關係 | 軍階變化 | 主要事蹟 | 結局 |
|---|---|---|---|---|
| Isaac | 家長 | 少校 → 上校(1647.11) | 1648 年暴動後組沙皇禁衛;1649 年起訓練 2000 名貴族騎兵;設計外籍軍官考核;上書 Miloslavskii 談新軍部署與軍功陞遷;1654 年出征波蘭 | 1654 年後不見記載(瘟疫?自然死亡?1659 年 Konotop 戰役?) |
| Filips Albert | 子(作者註 22 承認不確定) | 上尉 → 中校 → 上校(1653)→ 少將 | 曾為查理一世作戰,妻為英國人;1654 年 Smolensk 被控怯戰後平反;被波蘭俘虜至 1667 年 | 1670 年代中改宗東正教 |
| Cornelis Nicolaasz. | 姪 | 上尉(初僅獲掌旗官待遇)→ 少校(1654)→ 上校 | 1661 年被俘、1662 年獲釋;1667–69 年監造 Orel 號,月薪 40 盧布(約年薪 2400 荷盾,逾團長薪資兩倍) | 1678 年陣亡於 Chyhyryn |
| Frans Sugei | ziat'(女婿或姻兄弟) | 上尉 → 中校 | 事蹟難考 | 1678 年陣亡於 Chyhyryn |
| 下一代 | — | — | Catherine(Filips 之女)1665 年嫁 Patrick Gordon,當時年僅十三四歲;Charles(Filips 之子)1666 年隨 Gordon 使英;Elisabeth Sugei 1678 年嫁 Lefort;Petr(Cornelis 之子)1689 年任上尉 | Catherine 1671 年早逝 |
關鍵外圍人物
- I. D. Miloslavskii:1646–47 年親赴荷蘭招募這家人,1648 年成為沙皇岳父,掌外務與外籍軍人事務,1665 年中風。他是這個家族的恩主。
- William Bruce:同船赴俄的蘇格蘭人,彼得時代科學家 Jacob Bruce 之父。
時間軸
- 1646.10:使團抵阿姆斯特丹。
- 1647.3:Isaac 簽約,當時荷西和談在即、復員在望。
- 1647.8:船難後抵 Arkhangelsk。
- 1647.11:覲見沙皇。
- 1648:莫斯科暴動。
- 1649:Reitarskii prikaz(騎兵衙門)成立,Isaac 的訓練團同年成立。
- 1654:十三年戰爭爆發。
- 1660–61:Filips 與 Cornelis 先後被俘。
- 1667:Andrusovo 停戰,俄得 Smolensk、基輔、東烏克蘭。
- 1667–69:Orel 號造船計畫。
- 1678:Chyhyryn 戰役,Cornelis 與 Sugei 陣亡。
- 1689:第三代仍在軍中。
三、作者論點拆解
| # | 論點 | 主要證據 | 我的初步評估 |
|---|---|---|---|
| 1 | 荷蘭對俄國軍事現代化的影響被低估 | 荷使 Boreel 1665 年對沙皇的提醒(軍火加軍官);波蘭人在 Smolensk 戰爭時稱俄軍有「荷蘭技巧」;1647 年教範 | 方向合理,但「荷蘭」的界定偏鬆(見第八節) |
| 2 | 傭兵是技術轉移的導管,且採「訓練訓練者」模式 | 2000 人中精選 200 人,再分散到各部當教官;瑞典駐節 de Rodes 1652 年的報告;考核制度普及全新軍 | 全文最紮實的部分 |
| 3 | 恩庇關係決定外籍軍官的成就上限 | Miloslavskii 得勢(1648–65)與家族盛期重合 | 有說服力 |
| 4 | 婚姻與親屬網絡把 Aleksei 時代與彼得時代接起來 | Gordon、Lefort 皆為此家女婿 | 事實成立,因果較弱 |
| 5 | Isaac 建議讓有功士兵升軍官、獲貴族身分,預示了彼得的官秩表 | Isaac 致 Miloslavskii 書;荷蘭社會流動性高 | 屬類比,未證明傳承 |
| 6 | 移民的推拉模型 | 推力是八十年戰爭結束後的復員,拉力是俄方高薪與預付費用 | 合理 |
| 7 | 荷蘭的宗教彈性 | 天主教的 Gordon 與 Catherine 由喀爾文派牧師證婚(俄國禁天主教) | 有趣的側寫 |
| 8 | 外籍軍官遇到「玻璃天花板」 | 貴族不願受外人指揮;Dedinovo 村民抵制造船;Cornelis 抗命不肯在淺水結冰期下水、酗酒遭檢舉 | 排外、性格、事件三因並陳,作者未能分辨輕重 |
四、作者立論的特色
- 以家族史撬動宏觀命題:作者不談制度沿革,而是追蹤四個人的升遷、被俘、婚配、薪資,把「技術轉移」落實到可驗證的人事細節。
- 多語文獻交叉:文獻包括荷蘭國家檔案館、俄文研究(Malov、Kurbatov、Sindeev、Solov'ev 及《歷史文獻補編》)、瑞典駐節報告、Gordon 日記、德文舊著。英語學界少有人能把這幾條線湊在一起。
- 主動承認反證:他引 Norman Davies 說西式部隊在東歐平原未必管用,也自承兩人被俘「或許說明他們不是頂尖戰士」,Andrusovo 的領土收穫也另有原因。
- 軍事史接上社會史:文中借 Kollmann 的俄國貴族親屬政治與 Julia Adams 的荷蘭攝政家族國家兩個框架,把外僑聚居區(nemetskaia sloboda)也當成一個靠婚姻運作的小社會。
- Orel 一節最具原創性:這一節受惠於作者先前的 Struys 研究。Cornelis 與俄方財務官 Poluekhtov 的衝突,作者解讀為「常識型專業者對上韋伯式科層忠誠」,頗有新意。
五、作者沒提但相呼應的補充
1. 俄文研究能補的細節
- 俄國學者對 1654 年新式軍團團長的研究指出,Isaac 的父名是 Grigor'ev,是荷蘭籍天主教徒、英國內戰老兵,他 1649 年組建的 reitar 團被視為俄國第一所軍官學校,約卒於 1654 年;Filips Albert 則明確被記為其長子。這替作者解決了註 22 的親屬疑問。它同時顯示,曾為查理一世作戰的可能是 Isaac 本人,而不只是論文所說的 Filips。
- 一篇俄文通俗戰史文章稱,老資格的蘇格蘭將領 Alexander Leslie 等人看了 Isaac 的騎兵操演與射擊教學,表示有許多手法前所未見;1654 年隨沙皇進攻 Smolensk 的主力軍中,有六個 reitar 團是以 Isaac 的團為基礎擴編的。這個出處可靠性有限,但若屬實,可替論點 2 補上具體規模。
- Isaac 那封建言書,俄文史料彙編繫於 1651 年,並形容他是中央在錄用外國人、定軍階、訓練士兵與俄籍士官等事務上的顧問,甚至不排除此信是受官方委託而寫。論文則繫於 1653 年。
- 有俄國區域史研究稱這家人是 Aleksei 軍事改革源頭上極有影響力的上校家族,但也指出開戰後其實際戰場生涯並不耀眼,父子在對波戰爭第一次戰役後就失去了指揮職。這一點直接削弱了論文「三十年間始終顯赫」的說法。
- 第三代比論文寫的走得更遠:俄羅斯國家古代文獻檔案館的人名索引裡,1702 年有一位上校 Petr fon Bukoven,這很可能就是論文中 1689 年的上尉 Petr,可見家族延續到彼得的正規軍時代。
- 舊版《俄國人名辭典》記 Orel 號於 1668 年 5 月 26 日下水,且連最簡單的工具都得從荷蘭訂購。
2. Sugei 其實是法國人,「荷蘭家族」是個跨國團體
作者因 Sugei 姓氏罕見,猜測他有伊比利血統。《瑞士歷史辭典》的 Lefort 條則記載,Lefort 1678 年娶的是 Elisabeth Souhay,其父 François 是在沙皇麾下服役的法國上校。所以這個家族包含荷蘭天主教徒、英國媳婦、法國姻親,外加同行的蘇格蘭同袍。比較準確的說法是「荷蘭陸軍這所跨國軍事學校的校友」,而不只是「荷蘭人」,第八節的檢驗會用到這一點。
3. 荷式操練傳入俄國,1647 年至少是第三波
- 第一波在 1609–10 年。瑞典將領 Jacob De la Gardie 曾在 Maurits 麾下學習,他率軍援俄時,部下 Christier Somme 替 Skopin-Shuiskii 的部隊做過荷式訓練。作者只提了 Flodorf 計畫,沒提這一條。
- 第二波在 1630–32 年。Alexander Leslie 與 Heinrich van Dam 赴西歐(含荷蘭)大舉招募,組成第一批新式軍團,Smolensk 戰敗後解散。
- 第三波才是 1647 年這次。另外,1609 年的十二年休戰也曾釋放出一批荷軍老兵,流向瑞典、威尼斯等地。「荷蘭和平帶來人才外溢」在 1609 年與 1648 年各發生過一次。
4. 規模背景
論文缺少量化數字。就我所知的研究,1647 年教範印了 1200 冊但銷路極差。新式軍團到 1680 年前後已占俄國野戰兵力過半,各家估算不一。換句話說,Isaac 這類教官的「人傳人」式訓練,實際作用可能比教範更大。
5. 同時期在俄外籍專家比較
| 人物 | 出身 | 領域 | 最高成就 | 與本文的對照 |
|---|---|---|---|---|
| Alexander Leslie | 蘇格蘭 | 步兵、招募 | 俄國首位「將軍」,1652 年改宗東正教 | 改宗換升遷,Filips 晚年走同一條路 |
| Thomas Dalyell、William Drummond | 蘇格蘭保王黨 | 野戰指揮 | 將官,1665 年應查理二世之請返國 | 少數能離開的人,反襯多數人終身留俄 |
| Patrick Gordon | 蘇格蘭天主教徒 | 工兵、指揮 | 上將,彼得的首席軍事顧問 | Van Bockhoven 家女婿,成就超過岳家 |
| François Lefort | 日內瓦喀爾文派 | 寵臣、海軍名義統帥 | 海軍上將 | 同為此家女婿 |
| Andries/Andrei Vinius 父子 | 荷蘭 | 軍工(Tula 鐵廠,1632)、郵政、官僚 | 彼得的重要幕僚 | 作者自己點名的同類「人肉橋樑」 |
| Peter Marselis | 漢堡/荷蘭系商人 | 鐵廠 | 壟斷性軍工企業家 | 論文中曾拒絕供鐵給 Orel 號 |
高階野戰指揮官以蘇格蘭人與德意志人居多,荷蘭人的強項在軍火、冶鐵、航運與造船。Van Bockhoven 家是少數進入陸軍指揮體系的荷蘭人,這是此案值得寫的原因,也提醒我們它未必有代表性。
6. 荷蘭影響在彼得時代的去向
彼得的陸軍條令主要取法帝國、薩克森與瑞典。荷蘭的遺產集中在海軍:Orel 號的副炮長 Karsten Brandt 替彼得造了最早的帆船,俄語航海詞彙也大量借自荷蘭語。作者在結論把家族與彼得的「大轉向」連在一起,嚴格說,海軍這條線比陸軍那條線站得穩。
六、世界史上的類似案例
1. 定義
- C1:供給國的勝利被歸因於先進的「體系」,而不只是兵多。
- C2:供給國在戰後復員,出現閒置軍事人力。
- C3:需求國是第三方,既非被佔領改造的戰敗國,也非接受官方援助的盟友。
- C4:需求國主動以個人契約招募,最多由供給國發給許可。
- C5:目的在建軍(訓練、教範、制度),不只是僱來打仗。
Van Bockhoven 案五項大致都符合。荷軍操典聲名在外,1648 年復員,俄國是第三方,Miloslavskii 親赴招募並獲荷蘭議會與執政許可,目的是練兵。但要打兩個折扣。第一,荷蘭的「勝利」是談判得來的和約。第二,到 1640 年代瑞典模式的聲望已超過荷蘭,俄國選荷蘭有相當成分是因為貿易關係近、招得到人。
2. 高度吻合的案例
符號:● 符合,◐ 部分符合,○ 不符。
| 案例 | 供給方 | 需求方做了什麼 | C1–C5 | 與本文呼應處 |
|---|---|---|---|---|
| 瑞士 → 法國、哈布斯堡(1477 年後) | 瑞士長槍方陣擊潰勃艮第,戰後大量戰士待僱 | 路易十一約 1480 年請瑞士人設營訓練法國步兵;Maximilian 以瑞士教官練出 Landsknechte | ●●◐●● | 「買教官」的原型;法國後來乾脆長期僱瑞士整團,未真正學會 |
| Schomberg → 葡萄牙(1660) | 法國剛以庇里牛斯和約勝西班牙 | 和約後由 Turenne 與 Mazarin 安排 Schomberg 任葡國軍事顧問,是法國對西班牙暗中施壓的手段;他 1660 年 11 月抵里斯本,推動戰術與組織改革,1665 年在 Montes Claros 取得決定性勝利;後來統領的三千名英國旅中,許多人是內戰時期保王軍與新模範軍的老兵 | ●●◐◐● | 與本文幾乎同時。Schomberg 本人 1639 至約 1650 年在荷蘭陸軍服役,與 Van Bockhoven 是同一所「學校」、同一波復員的校友;他同樣受制於不願受外國人指揮的葡籍軍官 |
| Steuben → 美國大陸軍(1778) | 普魯士贏得七年戰爭,1763 年裁軍後 Steuben 退役失業 | 經美國駐巴黎代表招攬;在 Valley Forge 先練一個示範連再層層擴散;寫出簡化的「藍皮書」操典 | ●●●●● | 與 Isaac 最像:示範單位加「訓練訓練者」,再把歐陸教範就地簡化。差別是距戰爭結束已 15 年 |
| 英國老兵 → 南美獨立軍(1817 年後) | 滑鐵盧後英國大復員,陸海軍官領半薪 | Bolívar 的代理人在倫敦招募數千人;Cochrane 1818 年起為智利、後為巴西建海軍 | ●●●●◐ | 陸軍以作戰為主,海軍才是制度建設,與 Orel 計畫同類 |
| 美國內戰老兵 → 埃及(1869–78) | 內戰結束後南北雙方軍官過剩 | 總督 Ismail 聘約五十人,Charles Stone 任參謀長,建參謀學校與測繪體系 | ◐●●●● | 1876 年對衣索比亞仍慘敗。操練與制度買得到,後勤與財政買不到,與俄國 1660 年代的處境相同 |
| 美國退役將校(MPRI)→ 克羅埃西亞(1994–95) | 冷戰結束與波灣戰爭後美軍縮編 | 民間公司經美國國務院許可,替克軍做北約式改造 | ●●●●● | 「供給國政府發許可」與 1647 年荷蘭議會批准招募如出一轍 |
俄國自己還有第二次。1660–61 年奧利瓦和約與英國王政復辟後,又一批閒置軍官湧入俄國,Gordon 就是其中之一。
3. 更常見的三種變體
變體一:供給者是戰敗但體系受敬重的一方。 這類案例反而最多。
- 1763 年後的法國軍官流向印度諸邦,例如 de Boigne 替 Scindia 練兵。
- 1815 年後的拿破崙老兵去了埃及(Sève,即 Soliman Pasha)和錫克帝國(Allard、Ventura)。
- 1918 年後,受凡爾賽條約裁軍的德國軍官去了中國(Bauer、Seeckt、Falkenhausen)和玻利維亞(Kundt)。
- 1945 年後的日本軍人:中華民國的白團(1949–69,富田直亮化名白鴻亮)、中共的東北老航校、越盟的軍校。
- 1990 年代,安哥拉政府僱用昔日對手南非國防軍的退伍者(Executive Outcomes)。
變體二:向戰勝者學,但走官方軍事顧問團。 這是 19 世紀後的主流。
- 普法戰爭後,日本聘 Meckel(1885),鄂圖曼聘 von der Goltz(1883),智利聘 Körner(1885)。
- 一戰後,法國顧問團進駐波蘭、捷克與巴西。
- 荷蘭人兩百年後又當了一次老師:幕末日本先靠蘭學翻譯荷蘭操典,再請荷蘭海軍到長崎傳習所任教(1855)。
變體三:挖角個別人物,或戰時就地學。
- 斯巴達人 Xanthippus 為迦太基重整軍隊(西元前 255 年)。
- 曾在 Eugene 親王麾下的 Bonneval 投奔鄂圖曼,改造炮兵(1729 年後)。
- 朝鮮 1593 年設訓鍊都監,用明軍南兵教官、《紀效新書》與投降的日本兵(降倭)教鳥銃。「教範與教官一起來」,與 1647 年的俄國神似。
4. 為什麼嚴格版本罕見
- 勝者的人才多半留在本國。 戰勝國軍官有年金、殖民地、下一場戰爭可去,真正被流亡、失業、禁軍條款推出國門的多是敗者,所以變體一才是常態。
- 需求方條件苛刻。 需求方要有現金財政,有壓得住本土軍事貴族的改革派,又不是被該體系直接打垮的一方。被打垮者通常是被迫改造,或只請得起敗軍。
- 這是 15–18 世紀國際軍事勞動市場的產物。 當時軍官不屬於國家,國家可以發許可。1794 年美國中立法、1819 與 1870 年英國《外國徵募法》之後,此路收窄,改由官方顧問團壟斷,直到 1990 年代私人軍事公司出現才復活。
- 知識可編碼後不必買人。 軍校、教範、留學生取代了傭兵教官。
- 歸因的問題。 多數國家學的是打敗自己的人,很少有國家在旁觀之後主動向第三方勝者下訂單。
5. 這些案例對本文的意義
這些案例重複出現四個現象:示範單位加簡化教範、本土軍官抵制、供給國的許可、外僑親屬網絡。另一個共同點是成敗取決於後勤與財政,操練本身不是關鍵。Boterbloem 在俄國個案裡觀察到的現象,大多可以推廣到其他時地。他沒有做這種比較,是論文的一個缺口。
七、學術價值點評
- 填補空白:就我所知,這是英語學界少見的此家族專論,把俄、荷、瑞典、德文材料整合成一條敘事線。
- 修正視角:「在俄外國傭兵」的研究長期以蘇格蘭人與德意志人為中心,本文補上荷蘭線,並把它與荷蘭軍火貿易連起來。作者自己也強調,後者至今研究極少。
- 方法示範:以家族為觀察單位,呈現技術轉移背後的人際結構,包括恩主、婚姻、教派與外僑社區。
- 支持「彼得之前已有改革」的連續性論:與 Hellie、Stevens、Brian Davies、Bushkovitch 等人的方向一致。
- 對軍事革命論東擴的折衷立場:作者承認俄國只是選擇性吸收,並另有自生創新。
八、檢驗:這些價值站得住嗎?
1. 論證層面
| 主張 | 檢驗 | 結論 |
|---|---|---|
| 荷蘭影響被低估 | 證據只有一個家族加教範加軍火。沒有軍官團國籍的系統統計,家族本身又是跨國的(法籍 Souhay、蘇格蘭同袍、Isaac 父子的英國資歷)。作者自己也說訓練內容取法 Gustavus Adolphus 的瑞典軍 | 部分成立。比較準確的說法是「荷蘭軍事學校(Dutch-schooled)的影響被低估」,作者文中其實用過這個詞,但標題與摘要寫成了國籍 |
| 三十年間始終是最顯赫的顧問與指揮官 | 1647–54 年證據充足(de Rodes 報告、俄方文書、Leslie 的讚語)。之後 Isaac 消失,Filips 與 Cornelis 長年被俘,Cornelis 止於上校。俄文研究也指出父子在第一次戰役後即失去指揮職 | 前七年成立,其後誇大 |
| 家族貢獻於 1667 年的勝利 | 作者自己承認 Andrusovo 另有原因 | 弱 |
| 軍功陞遷建議預示官秩表 | 官秩表頒於 1722 年,論文誤作 1718 年,也沒有提出任何傳承路徑 | 啟發性聯想,非論證 |
| 婚姻網絡把家族連到彼得 | 婚姻事實無誤。但 Catherine 1671 年即逝,Gordon 後來再婚。說兩位寵臣也受「荷蘭魔咒」影響是推測 | 半成立 |
| 玻璃天花板 | 作者並陳三種解釋而未裁決。反例也有:Leslie、Gordon 升到將官,Filips 自己也當上少將 | 未定 |
2. 史實與內部一致性
以下問題不至於推翻論旨,但顯示人物考證的根基比行文語氣來得鬆:
- Isaac 與 Filips 的關係:正文屢稱「其子」,註 22 卻說不確定。
- Isaac 卒年:文中並存 1654 年、1659 年、「1665 年已無音訊」三說。
- Filips 被俘年份:註 92 作 1660 年 9 月,正文第 74 頁作 1661 年。Basia 河戰役發生於 1660 年 9 月 24 日至 10 月 10 日,腳註應較正確。
- Filips 軍階:註 79 說 1660 年已是少將,註 84 說 1667 年獲釋後才升少將,正文又說 1665 年時是「將軍」。
- 註 94 的人名錯誤:「Elizabeth 死後 Gordon 再婚」應為 Catherine。
-
背景年份:
- 八十年戰爭的起點一般作 1568 年。
- 外僑區遷建一般繫於 1652 年,不是 1654 年。
- 「荷蘭人在 1650 年代發展出最早的海軍陸戰隊」可議,西班牙早得多,荷蘭陸戰隊成立於 1665 年。
- Gordon 在 Chyhyryn 的角色:文中說他是 1677 年當地首位西方高階指揮官。就一般戰史,1677 年的守將是 Trauernicht,Gordon 的主導角色在 1678 年。
3. 方法層面
- 單一個案的代表性:如第五節所示,這家人是荷蘭人中的例外,拿例外來論證整體被低估,邏輯上需要更多旁證。
- 缺乏反事實:同時期由蘇格蘭人或德意志人訓練的部隊表現如何,作者沒有討論,所以無法分離出「荷蘭」這個變項。
- 對二手俄文研究依賴深:作者大量依賴 Malov、Sindeev、Kurbatov 等人,原創檔案主要在荷蘭端與 Orel 一節。這不算缺點,但原創性應定位在整合與再詮釋。
4. 小結
這篇論文最站得住的,是微觀機制的重建:一個外籍軍官家族如何靠恩主、考核權、教官擴散與婚姻網絡,在一個排外的社會裡發揮槓桿作用。最站不住的是標題層級的宏觀宣稱,也就是「荷蘭」影響被低估。若把「荷蘭」換成「荷蘭陸軍這所跨國軍校及其 1648 年的復員潮」,並放進第六節那些類案裡比較,論點會更準確,也更有普遍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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