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宏四十三歲，做的是室內裝修，平常扛板材、爬梯子都不喊累，唯獨最近晚上跟太太聊天時，話變少了。不是吵架，是那種「想講點什麼，又覺得講了很丟臉」的沉默。他後來承認，自己在手機備忘錄裡打過一行字，刪掉，又打，又刪。那行字是「男士壯陽藥」。
事情的開頭其實很生活化。週末他去五金行補矽利康，結帳時遇見國中同學老周。老周神祕兮兮靠過來，說自己「現在很注重保養」，還比了個大拇指。阿宏順口問保養什麼，老周只回一句：「就那個啊，男人的。」然後拍拍他肩膀走了。阿宏站在原地，腦中自動補完一整齣戲，回家路上越想越不對，最後把那五個字丟進搜尋欄。
結果跳出來的東西讓他愣住。兩萬多筆結果裡，有自稱專家的、有賣場連結、有論壇心得、有看起來像新聞卻找不到來源的文章。他滑了半小時，只覺得每篇都在講同一件事，卻沒有一篇告訴他：我現在到底該先確認什麼？他把手機丟到沙發上，對太太說：「這比挑磁磚還難。」太太回他：「你挑磁磚也沒問過我。」
第一個讓他卡住的問題是：這類東西到底算什麼。他原本以為就是「保健品」，像維他命那樣，買了放抽屜，想到再吃。後來他才知道，有些品項在台灣屬於處方藥，沒有醫師評估根本拿不到；有些則掛著食品字號，包裝寫得天花亂墜，卻不能宣稱療效。他拿這個問題去問開藥局的高中同學阿凱，阿凱只回他一句：「你先分清楚你想問的是食品還是藥品，這兩個的規矩完全不一樣。」
第二個問題是：網路上那些「一次見效」「吃了就知道」的說法，該不該信。阿凱沒有正面回答，只叫他做一件事：把包裝翻到背面，看核准字號、看成分標示、看有沒有完整的中文說明。阿凱說，資訊不完整的东西，先不要急著放進身體裡。阿宏回家真的翻了幾盒以前買過的東西，發現有一盒連製造日期都印得模糊，當場丟進回收袋。
第三個問題最尷尬，他不敢問人：如果真的有困擾，該找誰？他一度想直接上網下單，反正包裝寄來也沒人知道。但那天晚上，太太看他對著手機皺眉，主動問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事沒講？」他憋了很久，才說出自己在查這些資料。太太沒有笑他，只說：「那你下次回診的時候，順便問醫生啊，你血壓的藥不是也在吃？」這句話讓他安靜了好幾秒。
他後來真的做了一件事：把目前正在吃的藥、買過的保健食品、還有那幾個讓他心動的網頁截圖，全部整理成一張清單。回診時，他把清單遞給醫師，說：「這些我都在看，但我不知道哪些能碰、哪些要先問。」醫師沒有給他什麼神奇答案，只告訴他，先把正在使用的東西列清楚，比急著買什麼都重要。阿宏走出診間時，覺得自己好像沒拿到答案，卻又好像拿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至於老周，後來在另一個場合被追問「到底保養什麼」，他才尷尬承認，自己講的是每天走路一萬步跟戒消夜。阿宏聽完大笑，說：「你那個大拇指比得也太有戲。」兩人在路邊笑了一陣。阿宏說，他現在還是會上網查資料，但會先問自己三個問題：這是食品還是藥品？來源清不清楚？我有沒有先跟專業的人談過？他把那張清單收在皮夾裡，提醒自己，真正的第一歩不是買，而是問對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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