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thew Holmes (University of Stavanger)
Itinerario. 2023;47(2):203-222.
doi:10.1017/S0165115323000116
1871 年,世界兩端各出現一段對同一類害蟲的描述。英國昆蟲學家 E. F. Staveley 在《British Insects》裡寫下歐洲讀者熟知的鰓角金龜(cockchafer,Melolontha melolontha):棕色翅鞘、身側有黑白鋸齒紋,幼蟲是農民熟悉的「白蟲」。同一年,錫蘭(今斯里蘭卡)的《Ceylon Observer》刊出一封匿名投書,說一座興旺的咖啡莊園被土裡的蠐螬毀掉,什麼辦法都沒用。投書人推測家鄉的農夫和園丁一定也有類似的災害,打算寫信請教一位有經驗的苗圃商。
那位苗圃商始終沒來。十年後接手這件事的,是一位蘇格蘭裔莊園主 Robert Camperdown Haldane。這篇論文談的就是他。
先講結論:這篇論文在主張什麼
- 核心命題:殖民昆蟲學表面上是全球性的科學,有跨國的書籍、人員與博物館網絡;實際推動它的,常常是個人或小圈子的地方性(parochial)盤算,例如聲望、社會地位、在殖民社群裡的面子。
- 個案:Haldane 在 1881 年出版小冊《All About Grub》,把錫蘭咖啡園的甲蟲認作歐洲鰓角金龜的同類。他是遊歷廣泛、採用全球科學的人,同時也是錫蘭莊園社會的產物,在意社會地位,也看不起手下的印度契約勞工。
- 更大的意義:一門看似全球的事業,其方向可能由少數人或緊密社群的內向優先順序所決定。
一、舞台:1880 年代錫蘭咖啡經濟的「完美風暴」
| 年代 | 事件 |
|---|---|
| 1796 | 英國東印度公司從荷蘭手中奪取錫蘭沿海 |
| 1815 前後 | 英國擊敗康提王國,取得高地內陸 |
| 1825 | 大規模咖啡種植開始,高地雨林被視為必須清除的障礙 |
| 1846 | 咖啡價格崩跌,經濟蕭條與社會動盪 |
| 1869 | 咖啡葉鏽病(Hemileia vastatrix)爆發 |
| 1870 年代 | 咖啡業反彈,錫蘭一度是全球前三大咖啡產地,僅次於巴西與荷屬東印度,種植面積超過 11 萬公頃,年出口約 5 萬噸 |
| 1871 | 《Ceylon Observer》匿名投書求救蠐螬 |
| 1876 | Haldane 投書為一位不受歡迎的主教辯護,遭匿名者譏為「丁布拉的乳臭種植者」(sucking planter of Dimbula) |
| 1880 | Haldane 在丁布拉莊園發現蠐螬,投書報社 |
| 1881 | 《All About Grub》出版 |
| 1882 | Haldane 回倫敦,請大英博物館昆蟲部主任 Charles Waterhouse 鑑定標本 |
| 1883 | 種植者協會主席承認害蟲是「看不見的敵人」,擊敗了所有努力 |
| 1886 | Haldane 放棄咖啡,與人合創茶葉公司 |
作者借用巴西聖保羅咖啡業的研究,指出錫蘭同樣具備三個條件:鐵路擴張讓邊際土地也能獲利、有大量廉價勞力可用(錫蘭用的是印度契約勞工)、種植技術仍然原始。再加上雨林被砍,甲蟲原本的棲地換成了咖啡單一作物,而莊園主在財力和技術上都沒有能力對付牠們。這就是害蟲能造成最大傷害的「完美風暴」。
二、主角側寫:Robert Camperdown Haldane
| 項目 | 內容 |
|---|---|
| 生卒 | 1848–1914,生於愛丁堡,是 Cloanden 的 Robert Haldane 的長子,也是前英國大法官 R. B. Haldane 的同父異母兄長 |
| 教育 | 愛丁堡 Loretto School(由蘇格蘭聖公會牧師創辦) |
| 宗教與政治 | 保守黨人,屬聖公會高教會派 |
| 在錫蘭 | 1870 年代初已在島上,先種咖啡與金雞納樹;1876 年加入丁布拉種植者協會 |
| 事業轉型 | 1883 年考察牙買加並加以推薦;後來投入茶業、向錫蘭推銷紐西蘭木材做茶箱;在 Shand, Haldane & Co. 經營錫蘭茶園 |
| 晚年 | 1898 年移居設得蘭群島,購入 North Roe 莊園,當過三年郡議員,是虔誠的聖公會信徒 |
| 論文沒提的後續 | 他在設得蘭仍然從事自然史與產業活動。他曾在《Annals of Scottish Natural History》發表〈Whaling in Shetland〉;蘇格蘭畫家 W. G. Burn Murdoch 的《Modern Whaling & Bear-Hunting》中,有一艘捕鯨船就叫「Haldane」,書中也專章描寫 Haldane 在 Lochend 的住所與設得蘭捕鯨站 |
補充的晚年資料可以強化作者的判斷:Haldane 一輩子把自然史和產業經營綁在一起,從咖啡蠐螬到捕鯨都是如此。
三、論證拆解:論文的三段結構
3.1 教會論戰失利,轉向昆蟲學
作者用來解釋 Haldane 動機的關鍵,是 1876 年那場風波。Haldane 投書為主教辯護,對手抓住他與知名蘇格蘭神學家 Robert Haldane 同名(實為家族長輩),嘲諷他是家族裡墮落的一支。從此 Haldane 再也沒有介入宗教事務。作者推論,既然宗教這條路走不通,商業與科學就成了在殖民社群裡累積權威的替代路徑。
另一個背景:錫蘭有 Peradeniya 植物園,動物學卻缺乏建制。1881 年,大英帝國境內沒有任何專門的昆蟲學機構可供 Haldane 求助。
3.2 Haldane 的書架:一座搬到熱帶的溫帶圖書館
Haldane 自稱研究甲蟲只需一兩年的仔細觀察,是任何咖啡樹的朋友都能承擔的輕鬆工作。對比之下,葉鏽病需要受過訓練的科學家做費力的顯微研究。但他其實大量倚賴歐美書籍:
| 作者/書 | 身分 | Haldane 拿來做什麼 |
|---|---|---|
| Richard Owen,亨特講座 | 英國比較解剖學家 | 鰓角金龜生活史(幼蟲在土中三年啃根) |
| James Duncan,《The Naturalist's Library》 | 蘇格蘭博物學家 | 昆蟲交配與產卵機制(作者認為這是在援引權威、展示學問) |
| James Brown,《The Forester》 | 蘇格蘭樹藝學會會長 | 深層排水;樹木健康就少受蟲害 |
| Louis Figuier,《The Insect World》 | 法國科普作家 | 金龜是「文明之子、農業的寄生蟲」 |
| 《大英百科全書》第六卷 | — | 金龜隨農業擴張而擴散 |
| J. C. Loudon,《The Suburban Horticulturist》 | 蘇格蘭園藝權威 | 以鞣皮盆誘卵、鋪稻草防產卵 |
| John Curtis,《Farm Insects》 | 英格蘭皇家農業學會 | 泥炭灰、秋耕讓鳥吃蟲、讓兒童撿蟲 |
| T. W. Harris,《Insects Injurious to Vegetation》 | 哈佛昆蟲學家 | 天敵名單、搖落、以布覆蓋、養家禽 |
| T. C. Jerdon,《The Birds of India》 | 英國鳥類學家 | 食蟲鳥名單 |
| J. E. Tennent,《Ceylon》 | 前錫蘭殖民地秘書 | 島上有六種金龜,但描述太少,無法用來鑑定 |
這份書單幾乎全是溫帶歐美的著作,唯一的在地文獻還不堪使用。
3.3 分類的困境與「實用分類學」
Haldane 把圖畫寄給報社,報社轉給錫蘭博物館館長,館長只勉強把第 8 號圖對到花金龜屬 Clinteria。沒有專家可靠,Haldane 就自己命名:
| Haldane 的命名 | 他的描述 | 他的危害判斷 | 後續 |
|---|---|---|---|
| 大草原金龜(Big Patana) | 白天與傍晚飛行、嗡嗡作響;依性別呈栗色帶黑斑或「髒白色」;靠擠出內臟找睪丸來辨別性別 | 最具破壞力,一隻幼蟲可毀一株咖啡 | 在 Mattakelly 的 Smith 協助下看完整個生活史 |
| 馬斯克利亞金龜 | 約一吋,深褐帶黃白小斑,夜行,白天停在咖啡葉上 | 由當地白蠐螬羽化 | 他認為最像歐洲金龜;Waterhouse 認為可能是新種 |
| 小金龜 | 極小,深銅褐,夜間大量飛行,白天可搖落;每隻雌蟲產 25–30 顆卵 | 最常見 | Waterhouse 認為可能是新種 |
| 黃腹金龜 | 栗色,前胸下方黃色 | 較輕 | 由「灰蠐螬」羽化,推翻了書本規則 |
| 斑點甲蟲 | 知道不是真金龜,屬 Cetonia 花金龜;白天吃咖啡花,幼蟲吃根 | 與金龜同級的大敵 | 公開徵求正確學名 |
| 烏瓦金龜 | 只在烏瓦見過 | 沒見過牠在咖啡樹附近,所以不研究 | — |
| 銅色甲蟲 | 歸入吉丁蟲科 | 大概無害 | Waterhouse 證實屬吉丁蟲科 |
| 馬斯克利亞的某種 Cetonia | 由白蠐螬羽化 | 因此「應視為有害」 | — |
這一節有兩個重點。
第一是「實用分類學」(taxonomy of utility)。Haldane 的分類不看親緣或形態細節,而是看外觀、行為、生活史、出沒地點、會不會危害咖啡,都是莊園主能自己辨認、能拿來防治的特徵。他最在意的是把甲蟲和幼蟲配對,這樣才能在幼蟲長大或成蟲產卵前出手。
第二是公開出糗。書上說白蠐螬會變成鰓角金龜、灰蠐螬會變成花金龜。Haldane 在丁布拉種植者協會面前解剖他養的灰蠐螬蛹,孵出的卻是黃腹金龜。他先在書中暗示有人動了他的實驗,後來在 1881 年的投書中收回指控,承認原先的想法全被動搖,白蠐螬的親代可能還沒被找到。作者認為,這種激烈反應要放在社會面子的脈絡下理解:他的社會地位建立在昆蟲學上。
後來 Haldane 回倫敦見 Waterhouse,被告知乾標本無法解剖細看,應該提供浸泡酒精的標本。作者借用 Rohan Deb Roy 的觀點:殖民科學史常預設「問題先於解決方案」,Haldane 的情形卻是先帶來了一個歐洲既有的問題框架(鰓角金龜),再用這個框架決定怎麼鑑定昆蟲。
3.4 防治工具箱:天敵、毒藥,最後還是人手
| 類別 | 做法 | 靈感來源 | 結果 |
|---|---|---|---|
| 生物 | 列出「天然盟友」:野豬、鳥、蝙蝠、蜘蛛、蜥蜴;發現一種會獵殺蠐螬的黑色肉食甲蟲 | Harris、Jerdon,歐洲的「原生態學」傳統 | 他自己承認盟友願意幫忙,但森林已被砍光,數量太少 |
| 生物 | 希望引進一種會感染金龜的真菌 | — | 只是構想 |
| 化學 | Calvert 15% 石炭酸粉加石灰 | 市售產品 | 無法阻止產卵 |
| 化學 | 含砷的 Purpuline | 廠商樣品 | 在盒中殺死 50 隻;太貴、不可靠 |
| 化學 | 巴黎綠(砷化銅) | 市售 | 施在根部似乎能殺死或驅離蠐螬,但效果不確定 |
| 化學 | 石炭酸粉撒在朽木下 | — | 蠐螬遷走,已入土的除外 |
| 化學 | 椰子粕灰(Poonac Ash) | 可倫坡的 Stevenson 提供 | 只知道是好肥料 |
| 物理 | 叫印度勞工沿路生火,用煙擋住飛行的甲蟲 | — | 甲蟲有時完全不在乎 |
| 栽培 | 深層排水 | James Brown | 理論上讓土壤不利產卵 |
| 誘集 | 把叢林樹葉綁在竿上誘集甲蟲,搖進麻袋,每百隻付四分錢 | 馬斯克利亞種植者 | 可行 |
| 人工 | 發木樁與椰殼給勞工挖蠐螬,再用沸水燙死 | — | 他認為唯一確定有效,但要花六個月 |
| 回收 | 蟲屍做油或肥料 | 法國先例 | 他自己也承認是昂貴的奢侈 |
| 國家 | 請求「母國政府」下令焚燒疫區 | 比照牛瘟 | 政府沒有回應 |
作者在這裡提出一個尖銳的觀點:錫蘭勞工受到嚴厲壓迫,但仍用裝病、逃進叢林、丟棄咖啡袋、上法院討薪、罷工等方式反抗。從這個背景看,Haldane 對化學和生物方法的興趣,可以理解為想取代勞工,因為農藥不會抗議。最後的結論是:這些「創新」都失敗了,防治還是回到歐洲傳統的手工撿殺,而這之所以可行,完全是因為有被強制勞動的南印度工人。
四、作者立論的五個特色
1. 尺度翻轉:全球外殼,地方內核
| 面向 | 「全球」的外觀 | 「地方」的實質 |
|---|---|---|
| 知識來源 | 歐美書籍、大英博物館 | 目的是向丁布拉的同儕交代 |
| 發表平台 | 本可投自然史期刊 | 選擇地方報紙與種植者協會(作者特別指出他不投期刊,這透露了他的優先順序) |
| 人員移動 | 遊歷牙買加、經手紐西蘭木材 | 經營的是個人在殖民社群的聲望 |
| 分類 | 使用拉丁學名、送標本到倫敦 | 實際用地名與危害程度命名 |
| 防治 | 引用法、英、美的方法 | 最終靠在地的契約勞工 |
2. 科學是社會資本。 作者把科學和自我推銷的關係,放進全球莊園體系的運作裡來看。
3. 實用分類學。 分類的標準是「對莊園主有沒有用」,而不是「對自然有沒有意義」。
4. 勞動力是看不見的殺蟲劑。 所有技術方案的底層,都是被迫勞動的人手。
5. 反轉「問題先於解決方案」。 不是先發現熱帶的新問題再找辦法,而是把歐洲的舊問題直接認定成熱帶的現實。
方法上,這篇是典型的微觀史,以一個人、一本小冊子、一份地方報紙,回應「種植園世」(Plantationocene)與帝國科學的大敘事。所用的是劍橋大學圖書館收藏的 Haldane 私人藏本,史料相當新鮮。
五、延伸對照:作者沒提,但值得放在一起看的資料
5.1 同一座島、同一時間的「正規科學」:Haldane 對照 Marshall Ward
Haldane 說葉鏽病需要「受過訓練的科學家」做顯微研究。他指的其實就是同時在島上的一位真人:
| Haldane | Harry Marshall Ward | |
|---|---|---|
| 身分 | 莊園主、業餘者 | 劍橋出身的植物學家 |
| 對象 | 甲蟲蠐螬 | 1880 年初至 1882 年受英國政府聘到錫蘭研究咖啡鏽病 |
| 經費 | 自費 | 殖民政府支薪 |
| 關鍵結論 | 金龜與砍林、朽木、土壤有關 | 證明孢子可隨風傳播,建議避免單一栽培、在莊園之間種樹,但莊園主早已砍光原生樹種、幾乎每一畝都種同一種咖啡 |
| 歷史評價 | 被遺忘 | 後人形容這是亡羊補牢,但帶動了 Peradeniya 植物園招募生物學家,成為日後農業研究部門的核心 |
這組對照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殖民政府願意為真菌病花錢請專家,卻不為蟲害這麼做,這種不對稱正好說明為什麼昆蟲學落到業餘莊園主手上。其二,Haldane 在 1886 年建議保留「叢林帶」來防病蟲害,幾乎就是 Ward 植樹帶建議的翻版。論文沒有連結這兩件事,但這顯示 Haldane 確實吸收了正規科學的結論。
5.2 那些甲蟲到底是誰?現代斯里蘭卡茶園的蠐螬資料
斯里蘭卡茶葉研究所(TRI)的現代研究,可以回頭檢驗 Haldane 的觀察:
| Haldane 1880 年的觀察 | 現代研究 |
|---|---|
| 蠐螬五月出現,翌年初結繭 | 成蟲約三到六月產卵,幼蟲六月起孵出,六到十一月在土中取食,十月開始化蛹,隔年一月達高峰,與 Haldane 的觀察大致吻合 |
| 認為是歐洲鰓角金龜的同類 | 斯里蘭卡茶園主要害蟲 Holotrichia disparilis 屬於鰓金龜族(Melolonthini),與歐洲鰓角金龜同族,確實是近親 |
| 他的地盤丁布拉 | H. disparilis 常見於 Udapussellawa、Hewaheta、Maturata 與丁布拉等種植區 |
| 博物館把第 8 號圖對到 Clinteria | 現代茶園蠐螬名錄中確實有 Clinteria imperialis |
| 認為新開墾地、堆著朽木的地方最多 | 在海拔三千呎以上新開墾地的第一年危害最嚴重 |
| 手工挖蠐螬是唯一可靠的辦法 | 人工撿拾可收集到約八到九成的蠐螬 |
| Smith 認為砍林種咖啡使甲蟲增加;Haldane 晚年主張保留叢林帶 | 緊鄰森林的茶園蠐螬較多,因為森林是成蟲的棲地,成蟲擴散飛行後在鄰近茶園產卵,這讓「叢林帶防蟲」的說法變得更複雜 |
值得一提的是,H. disparilis 是 1916 年才由 Arrow 正式命名的。這間接支持了 Waterhouse 在 1882 年的判斷:Haldane 手上可能真有未被描述的物種。
5.3 生物防治的世界時間軸:Haldane 其實走在浪頭上
| 年代 | 地點 | 事件 |
|---|---|---|
| 約 304 年 | 中國嶺南 | 西晉嵇含《南方草木狀》記載交趾人販售附在枝條上的蟻巢,沒有這種黃色大蟻,柑橘就會被蟲嚴重危害 |
| 1795 | 印度 | 為了生產胭脂紅染料從巴西引進胭脂蟲,卻誤引了另一種 Dactylopius ceylonicus,意外消滅了逸出的仙人掌 |
| 1863–1865 | 南印度、錫蘭 | 史上最早刻意用昆蟲防治雜草的案例:1863 年在南印度、1865 年在斯里蘭卡以胭脂蟲對付仙人掌 |
| 1872 | 牙買加 | 引進獴對付甘蔗田老鼠(見第六節) |
| 1879 | 俄國南部 | 綠殭菌已被用來評估防治小麥金龜 Anisoplia austriaca;Metchnikoff 並發現孢子可在滅菌的啤酒糟上培養,最早意識到大量生產是微生物防治的關鍵 |
| 1881 | 錫蘭 | Haldane 盼望引進寄生真菌 |
| 1888 | 加州 | 從澳洲引進澳洲瓢蟲(vedalia beetle),成功控制柑橘吹綿介殼蟲,被視為古典生物防治的開端 |
| 1935 | 澳洲 | 引進蔗蟾對付甘蔗金龜的蠐螬(見第六節) |
這條時間軸有兩個含意。第一,論文說真菌防治金龜要到 1890 年代才有人研究,這低估了同時代的發展:Haldane 的構想與 Metchnikoff 幾乎同時,是趕上潮流,不算先知。第二,Haldane 的書單完全漏掉了十幾年前就發生在錫蘭本島的胭脂蟲成功案例,這正是他取經方向只朝歐洲的最好例證。
5.4 另一位「業餘」經濟昆蟲學家:Eleanor Ormerod
英格蘭的 Eleanor Ormerod 同樣沒有學院職位。她從 1877 年起出版害蟲觀察年報,1882 至 1892 年擔任皇家農業學會的名譽顧問昆蟲學家。她的方法是向各地農民廣泛徵集觀察報告,建立龐大的通信網。
兩人的差別很有意思:Ormerod 把實作者當成資料來源,Haldane 卻從未向每天在土裡挖蠐螬的勞工請教。
5.5 Haldane 之後:金雞納、茶與鯨
- 金雞納泡沫:Haldane 早年也種金雞納。奎寧價格在 1878 年是每盎司 12 先令,四年後跌到 1 先令,這對瘧疾病人是福音,卻毀了錫蘭的金雞納業,並為茶葉鋪路。
- 茶葉接班:超過 12 萬公頃(30 萬英畝)的土地必須拔除枯死的咖啡、改種茶樹。
- 設得蘭的鯨:產業加上自然史的組合延續到他生命終點(見第二節)。
六、專題:歐洲中心主義的生搬硬套,與被收割的在地知識
Haldane 翻歐洲書、不問在地人,是一個縮影,反映了殖民知識生產的兩種典型模式:
- A 型(生搬硬套):把歐洲的模板、分類或因果假設直接套到異地生態上,結果適得其反。
- B 型(收割):從被殖民者身上取得知識或資源,轉化為歐洲人的名聲、專利或利潤,原主被抹名或被排除。
兩者常同時發生。例如緬甸的 taungya 制度,就是先收割克倫人的輪耕知識,再用它推行單一柚木林。
6.1 生搬硬套而適得其反的案例
| 案例 | 時地 | 套用的模板 | 忽略的在地現實 | 後果 |
|---|---|---|---|---|
| 科學林業外銷 | 19 世紀,印度、緬甸 | 單一樹種、同齡林、國家專屬 | 輪耕、放牧、採集的生計與生態功能 | 庫馬盎村民在 1916–1921 年間放了數百場森林火抗議;三十年間林務部門接管了該區近半土地 |
| 錫蘭咖啡單一栽培 | 1840–1880 年代 | 砍光雨林、單一作物 | 高地生態,病原隨風傳播 | 葉鏽病加上蟲害;Ward 的建議來得太晚(見 5.1) |
| 引進獴 | 1872 年起,牙買加→加勒比→夏威夷 | 用捕食者滅鼠 | 島嶼特有種從未面對哺乳類捕食者 | 牙買加用從加爾各答運來的四公五母建立族群,1883 年夏威夷蔗農又引進 72 隻,結果重創本土鳥類並捕食瀕危海龜的蛋;聖克羅伊島的地棲蜥蜴到 1962 年已被消滅 |
| 蔗蟾 | 1935,澳洲 | 波多黎各與夏威夷的經驗可以移植 | 本地甲蟲習性不同 | 引進目的是對付原生的灰背甘蔗金龜與 French's beetle,主要問題在於幼蟲啃根,和 Haldane 面對的幾乎是同一類敵人;結果完全無效,因為這些本地甲蟲有能抵擋蔗蟾的特性,而蔗農遊說政府在 1936 年解除了禁令 |
| 坦干伊加花生計畫 | 1946–1951 | 機械化大農場 | 土壤、雨量、交通 | 推動者忽略了環境與雨量不合適的警告,花了 3,600 萬英鎊後在 1951 年放棄;勘查只做了七週,也沒有試點 |
| 幾內亞 Kissidougou | 1893 年起 | 把森林島當成原始林的殘餘 | 森林島其實是村民造出來的 | 殖民政策把區域環境史倒著讀,其實是在地的精細管理,把疏林草原變成村落周圍的森林島 |
| 賴索托水土保持 | 1930 年代起 | 等高線工程 | 在地土壤與排水條件 | 研究顯示當地的溝蝕並非農民造成,而是水土保持工程引發的 |
| 林奈式命名與知識篩選 | 18 世紀起 | 以歐洲人名命名,只保留「有用」的知識 | 用途、功能、語言 | 秘魯曾規定西班牙醫生須學克丘亞語以了解藥用植物,但在林奈體系獨大後,這類在地專業從官方藥典中消失,被稱為「文化誘發的無知」(agnotology) |
這些案例的共同邏輯,可以用 James C. Scott 的「可讀性」(legibility)概念來概括:國家與資本偏好簡化、可計算的自然。這種簡化在短期內有效,長期卻會瓦解維繫系統的複雜關係。蔗蟾一案和 Haldane 的處境最相近,兩者都在對付金龜科的土棲幼蟲,也都假設別處的解法可以直接搬來用。
6.2 被收割的在地知識:從莊園到專利局
| 知識或資源 | 在地來源 | 收割者與獲利 | 原主的處境 | 與本文的關聯 |
|---|---|---|---|---|
| 《馬拉巴爾花園》 | 低種姓 Ezhava 醫者 Itty Achudan,加上三位婆羅門學者,以及許多沒有被署名的貢獻者 | 林奈把這部書當作南亞植物的主要參考,許多新拉丁名直接取自馬拉雅拉姆語名稱,還以 van Rheede 之名命名一個屬 | 名字長期隱沒 | 林奈體系本身就建立在在地知識上 |
| Taungya 混農林 | 克倫人的輪耕制度,休耕 10 到 15 年以免地力耗竭 | Brandis 在 1856 年見到克倫人輪耕後設計出這套制度,後來推廣到鄰國乃至非洲,常被批評為剝削勞力的體制 | 柚木要 100 到 150 年才成材,克倫人在採收前不得返回,可用的輪耕地因此逐步消失 | 同時是 A 型與 B 型 |
| 金雞納(奎寧) | 玻利維亞採樹皮工 Manuel Incra Mamani | 1865 年取得高奎寧樹種的種子,英國邱園大多不買,轉賣給荷蘭在爪哇種植;新種以僱主之名命名為 Cinchona ledgeriana;Mamani 在 1871 年被捕,遭毒打後不久死亡 | 被抹名,且喪命 | 爪哇莊園後來主宰全球奎寧市場,1913 年形成第一個製藥卡特爾;Haldane 自己也種過金雞納 |
| 茶 | 阿薩姆的 Singpho 族;中國茶工 | Maniram Dewan 把 Singpho 族的茶介紹給英國人 Robert Bruce,後來成為第一位印度茶農,卻在 1858 年以叛亂罪被絞死;Robert Fortune 在 1848 年冒著死罪偷運茶苗,最終在大吉嶺種下兩萬株 | Singpho 族未獲任何好處,Maniram 被處決 | 正是取代 Haldane 咖啡的那種作物 |
| 橡膠 | 亞馬遜 | 1876 年 8 月約兩千株幼苗從倫敦運到錫蘭的 Henaratgoda 植物園,這座植物園就是為此成立的;Wickham 後來獲得錫蘭與馬來亞種植者協會提供終身年金,1920 年封爵,卻被巴西人視為惡人 | 巴西橡膠經濟崩潰 | 錫蘭種植者直接受益 |
| 黃猄蟻防治柑橘害蟲 | 嶺南果農 | 西方直到 1915 年美國農業部的 Walter Swingle 赴廣州考察,才「發現」這種做法 | 雖然是最早的生物防治文字紀錄,科學文獻卻很少,是否納入研究受政治與市場力量左右 | Haldane 的「天然盟友」構想,東方早已實踐 |
| 積葉山桂(Kothala Himbutu) | 斯里蘭卡傳統醫學 | 約 30 項相關專利中,有數項日本專利主張抗糖尿病效果,但這本是斯里蘭卡的傳統知識,而且 1984 年已有斯里蘭卡學者的科學驗證;其中一個變種是斯里蘭卡特有的瀕危植物 | 村民的用法是喝用這種樹皮做的杯子裝過夜的水 | 同一座島的現代版本 |
| 薑黃 | 印度 | 密西西比大學醫學中心的研究者取得美國專利 5,401,504(薑黃治傷口),1997 年被撤銷,是首件以傳統知識推翻美國專利的案例 | 最終勝訴 | 催生了印度 TKDL |
其他常被引用的案例也可以一併列出:美國 RiceTec 公司的巴斯馬蒂米專利(1997,後被大幅限縮)、墨西哥 Enola 黃豆專利(1999 年核准,2008 年確定失效)、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藜麥專利(1994 年核准,1998 年在玻利維亞農民抗議下放棄)、衣索比亞苔麩的荷蘭專利(2018 年被荷蘭法院判無效)、亞馬遜死藤水專利(1986),以及瓜拉尼人的甜菊知識爭議。
6.3 五個經典案例的正確版整理
案例一:德國「科學林業」及其殖民輸出
- 起源:18 世紀後半,普魯士與薩克森出於財政需要,把森林簡化成可計算的木材產量。Scott 在《Seeing Like a State》中用「標準樹」(Normalbaum)指稱編製材積表用的抽象單位。德國據此大量種植挪威雲杉與歐洲赤松的純林;清除林下灌叢方便伐木,也讓昆蟲、哺乳類與鳥類的多樣性大幅下降。
- 本土的反噬:連續兩三代純種雲杉之後,立地等級普遍下降一到兩級,產量損失兩到三成,德文甚至出現「森林死亡」(Waldsterben)這個詞。這個問題延續到今天:截至 2023 年 3 月,德國受損林地接近 50 萬公頃,2019 年以來蠹蟲等昆蟲造成的受損木材量創下紀錄;哈茨山的原生混合林在兩次大戰後被清除,改種速生雲杉。
- 殖民輸出:德國人 Dietrich Brandis 在 1856 年主管緬甸勃固的柚木林,1864 年成為印度首任森林總監。1878 年的《印度森林法》把森林分成保留林、保護林與村落林,由於大多數被劃為政府全權控制的保留林,農民與林務部門的衝突不斷。單一樹種造林主要在南印度與緬甸種柚木,在喜馬拉雅種長葉松(採松脂)與雪松;輪耕受到嚴格限制。
- 衝突與遺緒:除了庫馬盎的縱火抗議,政府在 1921 年成立庫馬盎森林申訴委員會,處理持續的抗議。1970 年代的「抱樹運動」(Chipko)就發生在同一地區。
- 補充:Brandis 本人曾主張保留村落林,林務體系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而 taungya 制度本身就是向克倫人輪耕「借來」的技術(見 6.2)。
案例二:林奈體系與知識的篩選
- 兩件事要分開看:林奈 1735 年《自然系統》的「性系統」依雄蕊和雌蕊的數目分類,屬於人為分類,後來被自然分類和今天的親緣分類取代;1753 年《植物種誌》確立的雙名法則是命名規則,沿用至今。
- 真正的問題在於哪些知識被留下來。Schiebinger 在《Plants and Empire》中指出,林奈及其追隨者把歐洲名字,往往是知名植物學家或贊助者的名字,強加在美洲、非洲與亞洲的植物上,她稱之為「語言帝國主義」。她的核心案例是孔雀花(Caesalpinia pulcherrima):加勒比海的奴隸婦女用它墮胎,這項知識卻從未進入歐洲醫學。
- 弔詭之處:林奈體系本身也仰賴在地知識,例如大量取材自 Itty Achudan 口述的《馬拉巴爾花園》(見 6.2)。
- 與蟲害防治的連結:以形態和死標本為中心的分類學,把植物或昆蟲在生態系裡的功能關係剝離掉。Waterhouse 要求 Haldane 提供酒精標本正是這種取向。諷刺的是,Haldane 被視為業餘的「實用分類學」,反而保留了生活史、出沒地點與危害這些功能資訊。
案例三:印度苦楝
- 在地知識:苦楝在印度的農業、公共衛生、醫藥、盥洗用品、化妝品與牲畜保護上已使用數千年。
- 專利:歐洲專利 436257 涉及以苦楝種子製成的殺真菌劑,專利權人為美國政府與 W.R. Grace 公司;1995 年,Vandana Shiva 主持的研究基金會、國際有機農業運動聯盟(IFOAM)與 Magda Aelvoet 提出異議,理由是苦楝已被使用數百年,這不是發明。
- 撤銷與定讞:歐洲專利局在 2000 年 5 月 10 日撤銷該專利;2005 年 3 月 8 日駁回美國與 Thermo Trilogy 公司的上訴,全案歷時十年。判決考量了印度農民自古使用的證據,以及兩位印度人更早的苦楝研究。這是歐洲專利局第一次以生物海盜為由撤回專利。
- 補充:Grace 另有以苦楝為基礎的生物農藥專利,例如用於糧食作物的 Neemix,與此案是不同的專利。
案例四:長春花與抗癌藥
- 植物:長春花原產馬達加斯加,但到 18 世紀已散布到環印度洋各地,如今是泛熱帶的雜草與觀賞植物。
- 各地的民俗用途:阿育吠陀外用治黃蜂螫傷,中醫用於糖尿病與瘧疾,牙買加和菲律賓的民俗醫學也用來治糖尿病。
- 發現過程:1952 年,加拿大醫師 Robert Noble 從兄長 Clark 那裡收到 25 片長春花葉,來自一位牙買加病人,對方說當地在沒有胰島素時用長春花茶治糖尿病;實驗發現它對血糖幾乎無效,卻能顯著抑制白血球。1954 年 Charles Beer 加入,1958 年分離出長春鹼(vinblastine),並與禮來公司合作,1959 年首次臨床試驗。禮來在 1960 年代取得長春新鹼(vincristine)的專利,兒童急性淋巴性白血病的死亡率從 95% 降到約 20%。
- 爭議的現況:歷史學者 Osseo-Asare 認為,「馬達加斯加被掠奪」的敘事經不起檢驗,因為幾乎沒有證據顯示禮來的靈感來自馬達加斯加原住民,線索其實來自牙買加。儘管如此,傳統使用與西方藥廠專利之間沒有任何補償機制,這仍然招致生物海盜的指控。這個案例可以說明:「誰的知識」往往比表面的國族敘事更複雜。
案例五:Hoodia 與桑人
- 植物:Hoodia gordonii 是夾竹桃科的多肉植物,外型似仙人掌。桑人在喀拉哈里長途狩獵時嚼食它,用來抵擋飢餓與口渴,已有數百年歷史。
- 收割過程:南非科學與工業研究委員會(CSIR)從 1963 年起就在研究 Hoodia。CSIR 分離出抑制食慾的分子 P57 並取得專利,1997 年授權給英國 Phytopharm,後者再以 2,100 萬美元把權利轉給輝瑞;Phytopharm 執行長當時對《金融時報》說,他以為桑人已經「消失」了。
- 利益分享協議:實際上約有十萬桑人分布在南非、納米比亞、波札那與安哥拉;經過艱難談判,雙方在 2003 年 3 月 24 日簽署協議。桑人可獲得 CSIR 所收權利金的 6%,以及里程碑款項的 8%,款項存入雙方共設的信託。
- 後續:輝瑞在 2003 年與 Pharmacia 合併後把權利退回,2004 年聯合利華接手;2008 年,聯合利華在投入 2,000 萬英鎊研發後放棄,理由是產品無法達到安全與功效標準。臨床試驗發現會升高血壓等副作用;桑人自 2003 年起累計只收到約 50 萬蘭特。
- 協議本身的侷限:桑人的收益只是 CSIR 收入的一小部分,協議明文保護輝瑞與 Phytopharm 免於桑人的進一步索償,也限制桑人自行發展非專利的草藥產品。
6.4 制度回應的時間軸
| 年份 | 里程碑 |
|---|---|
| 1992 | 《生物多樣性公約》確立遺傳資源的國家主權與事先知情同意原則 |
| 1997 | 薑黃專利被撤銷 |
| 2001 | 印度成立傳統知識數位圖書館(TKDL),把古典醫藥文獻轉成專利審查員可以檢索的先前技術 |
| 2005 | 苦楝案定讞 |
| 2010/2014 | 《名古屋議定書》通過,四年後生效,規範遺傳資源的取得與惠益分享 |
| 2024 | WIPO 通過《智慧財產權、遺傳資源及相關傳統知識條約》,要求發明若「基於」遺傳資源或傳統知識,專利申請人必須揭露來源國或提供知識的原住民族與在地社群。條約需 15 國批准才生效,依近期資料尚未生效 |
七、點評:這篇論文的學術價值,站得住嗎?
| 論文主張的價值 | 支撐證據 | 檢驗 | 判定 |
|---|---|---|---|
| 以「地方性」修正全球科學史的大敘事 | 單一個案,報紙史料豐富 | 當作反例很有力;作者自己也把範圍限縮在「某些殖民地」,但要推論到普遍模式還需要更多個案 | 大致成立(作為反例) |
| 科學是追求社會地位的工具 | 1876 年論戰、1880 年的指控 | 推論鏈是「宗教路線受挫,轉向昆蟲學」,但缺乏日記或信件等直接證據;單是經濟自利(他自己的咖啡園)就足以解釋他的投入 | 部分成立(合理但證據偏薄) |
| 實用分類學 | 他的分類表 | 證據充分;不過這在早期經濟昆蟲學相當普遍,算不上 Haldane 獨有 | 成立 |
| 勞工是防治的核心;化學與生物方法意在取代勞工 | 手工挖蠐螬、每百隻付四分錢 | 前半有明確文本支持;後半(「農藥不會抗議」)是作者的推測,Haldane 自己的文字顯示擋住他的是成本 | 前半成立,後半薄弱 |
| Haldane「錯誤地」把本地甲蟲認作歐洲金龜的親戚 | 摘要與結論 | 現代分類顯示主要害蟲與歐洲鰓角金龜同屬鰓金龜族,確實是近親。錯的其實是把歐洲的生活史規則(白蠐螬對應鰓角金龜、灰蠐螬對應花金龜)直接套用 | 需要修正措辭 |
| 揭示制度化以前的經濟昆蟲學樣貌 | 1881 年帝國內沒有昆蟲學機構 | 如果和同期由政府聘請的 Ward 對照,「國家資助真菌學卻不資助昆蟲學」的論點會更有力 | 成立,但可以更好 |
幾個值得商榷的地方
- 論文自己的材料裡有在地知識的線索,卻沒被追下去。 作者引用 Haldane 的記述:印度契約勞工把乾燥輕質的土壤叫作「白土」(white earth),而金龜會避開這種土。這表示勞工有自己的土壤分類,而且 Haldane 不自覺地用上了。作者批評 Haldane 不向勞工請教,卻也沒有從這條線索深挖勞工的知識,還用康提戰爭的歷史遺緒替「不向當地村民求助」找了開脫。
- 同時代的脈絡交代不足。 Metchnikoff 在 1879 年的真菌防治、錫蘭本島 1865 年的胭脂蟲案例、同時在島上的 Ward,都能讓「Haldane 是先驅還是跟風」這個問題更清楚。
- 幾處事實上的小瑕疵。 論文把牛瘟寫成由采采蠅傳播,但牛瘟是病毒經直接接觸傳染,采采蠅傳的是錐蟲病;論文稱 Arthur Willey 為林務官,他其實是動物學家,曾任可倫坡博物館館長;錫蘭成為直轄殖民地的年份,通說是 1802 年而非 1804 年;第 56 條註腳的書目混在一起。這些都不影響主論證,但顯示編校不夠細。
- 史料偏向單一報系。 Ferguson 家族同時經營《Ceylon Observer》,也印刷 Haldane 的小冊子,還在報上推銷「每位熱帶種植者都該有的書單」。報紙對 Haldane 的呈現可能帶有商業利害,論文沒有討論這一點。此外,文中完全沒有使用僧伽羅語或泰米爾語的史料。
總評
這是一篇好讀、選題精準的微觀史。它最堅實的貢獻有兩個:一是把「實用分類學」和「勞動力是看不見的防治手段」這兩個觀念具體化;二是用一本幾乎被遺忘的小冊子,提醒讀者全球科學網絡裡的每個節點都有自己的私心。它最弱的地方在於動機推論與「錯誤鑑定」的措辭。
用現代茶葉研究所的資料回頭看,Haldane 對生活史的觀察相當準確,對結構性病因的直覺(砍林、新墾地、朽木)也不算離譜。他真正的盲點不在「不懂科學」,而在他只把歐洲書架當作知識的來源,看不見每天蹲在土裡挖蠐螬的人。這個盲點不是 Haldane 個人的,第六節的案例顯示,它是整個殖民知識體系的結構性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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