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ger Leemans & Wouter de Vries (Vrije Universiteit Amsterdam)
The Journal of Modern History, Volume 94, Number 2, 2022
DOI: https://doi.org/10.1086/719448
風是開始,風是結束:荷蘭人如何用「風」理解金融投機
1720 年,阿姆斯特丹街頭流傳著一張版畫。畫中一名股票炒手頭頂風車,坐在一袋股票上,托住他的是小天使嘴裡吹出的一陣風。旁邊一位商人拉動風箱,鼓出「熱、溫、冷」三道氣流,把一隻綁著氣球的貓吹上天。整張畫的結論只有一句:「風是開始,風是結束。」
三百年後,荷蘭文仍然用 windhandel(風之貿易)指稱投機買賣,英語世界則習慣說 bubble(泡沫)。這個詞何時出現?為什麼是「風」?又為什麼只在荷蘭流行?
- windhandel 並不是鬱金香狂熱(1634–37)時期的用語。它在 1720 年的金融危機中才爆紅,而且幾乎只在荷蘭流行。
- 1720 年的荷蘭諷刺畫把「風」畫成可以切割、有重量、甚至能變成股票的「空氣物質」。這個轉變和 17 世紀氣體科學把空氣從「虛空」重新理解為「實體」同步發生。
- 荷蘭人早已把風「經濟化」,有風權、風錢、風車股份。選擇權與裸賣空普及之後,市場需要一個能同時表達「可以獲利」與「會蒸發」的概念,風正好合用。
- 「風」和「泡沫」代表兩種世界觀。泡沫暗示異常、必然破裂;風暗示波動是市場天氣的常態,可以觀測,也可以管理。
- 論文的概念史貢獻扎實,但它的因果解釋多半是「情境上合理」,還稱不上「證據確鑿」。
0. 論文基本資料
| 項目 | 內容 |
|---|---|
| 核心史料 | 1720 年諷刺合集《愚行大鏡》(Het Groote Tafereel der Dwaasheid)收錄的版畫、劇本與詩;同時期的小冊子、詞典、法令與科學論著 |
| 研究方法 | 概念史、圖像比較(1630 年代對照 1720 年)、跨國話語比較(荷、英、法)、跨領域情境重建 |
作者在摘要中把論點濃縮成三條:第一,衍生性商品進入一個已經成熟的股票市場,需要一種新的概念,同時表達高獲利潛力與內在風險;第二,科學研究把風與空氣從「精氣」改造成「實體」,使它們適合用來比喻一種既堅實又極易蒸發的交易;第三,荷蘭共和國有把風經濟化的傳統,擁有先進的工業風車群,商人可以透過股份公司投資風。
1. 先補背景:1600–1800 年荷蘭金融與「風」的大事年表
| 年份 | 事件 | 與本文的關聯 |
|---|---|---|
| 1602 | 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成立,股份可以轉讓 | 常設股票市場的起點 |
| 1609 | Isaac Le Maire 集團做空 VOC | 有紀錄的第一次「賣出自己沒有的東西」 |
| 1610 | 聯省議會禁止裸賣空 | 常被視為最早的證券市場監理 |
| 1634–37 | 鬱金香狂熱 | 球根以遠期合約交易,交易者被稱為「花商」,不叫「風商」 |
| 1642 | 喀爾文派小冊抨擊「賣風」與質押股票 | 風與賣空少數的早期連結 |
| 1650 年代起 | 選擇權(premie-affaire)逐漸普及 | 衍生品的參與門檻降低 |
| 1669 | 惠更斯向巴黎科學院展示風速計 | 風開始可以被測量 |
| 1672 | Jan van der Heyden 發明消防水龍 | 筒形泵浦文化,每年在交易所中庭演練 |
| 1688 | Joseph de la Vega 出版《亂中之亂》 | 最詳盡的交易所行話紀錄,幾乎沒用到「風」 |
| 1698 | 阿姆斯特丹因穀荒,禁止「所謂的風之貿易」 | windhandel 先出現在穀物期貨圈 |
| 1719–20 | 密西西比泡沫、南海泡沫;荷蘭約 40 家新公司成立 | 第一次國際金融危機 |
| 1720 | 《愚行大鏡》出版 | 「風」成為該書第二高頻的詞 |
| 1721 | 孟德斯鳩《波斯人信札》把 John Law 寫成風神之子 | 法國式「神話的風」 |
| 1730 | 大阪堂島米會所獲幕府公認(作者未提) | 東亞的「紙上之米」 |
| 1734 | 英國 Barnard 法案禁止選擇權與定期交易 | 英國走「禁止」路線 |
| 1738 | 出生於荷蘭格羅寧根的 Daniel Bernoulli,同年出版流體力學專著與風險衡量論文(作者未提) | 空氣與風險同時被量化 |
| 1798 | 法國統治時期廢除風權 | 封建風權走入歷史 |
2. 作者的問題意識:三個「為什麼」,外加一個翻案
作者要回答的是:
- 為什麼是風? 投機可以比喻成賭博、瘟疫、瘋狂,為什麼荷蘭人偏偏選了風?
- 為什麼是 1720 年? 鬱金香狂熱也是投機,當時卻沒有人叫它「風之貿易」。
- 為什麼是荷蘭? 英國說「泡沫」,法國說「投機」(agiotage)或「羅氏體系」,只有荷蘭說「風」。
此外還有一個翻案:學界一般把《愚行大鏡》讀成對股票交易的道德譴責。作者不否認它的諷刺性,但主張這些圖像同時也在分析市場。風既能推動風車創造財富,也能掀起風暴摧毀船隻,所以用風來想像市場,等於承認市場是一種需要觀測和理解的自然力量。
論證地圖
| 層次 | 論點 | 主要證據 | 證據性質 |
|---|---|---|---|
| 現象 | windhandel 是 1720 年的新詞,而且是荷蘭特有 | 詞典、法令、De la Vega 的行話、鬱金香小冊、英法用語 | 詞彙考古(找不到早期用例) |
| 圖像 | 1720 年的風被畫成「物質」,不再只是神話或天氣 | 風箱、泡泡、氣球、風箏、風車、虛線氣流 | 圖像比較 |
| 解釋一 | 風早已被經濟化 | 風權、風錢、風書、風車股份 | 經濟史、法制史 |
| 解釋二 | 科學把空氣變成可測量的實體 | 托里切利、惠更斯、萊頓大學的氣體研究、氣壓計 | 科學史,加上視覺相似性 |
| 解釋三 | 衍生品的普及需要新隱喻 | 選擇權、裸賣空、新創公司 | 金融史 |
| 意義 | 「風」與「泡沫」塑造了不同的危機觀 | 英法荷比較、Shiller 的引述 | 概念分析 |
3. 第一步:把「風之貿易」歷史化
3.1 鬱金香狂熱時代沒有「風商」
鬱金香狂熱常被稱為 tulpenwindhandel(鬱金香風之貿易),但作者指出這是後人的追認。
- 1630 年代,球根期貨的交易者被叫作 floristen 或 bloemisten(花商)。他們的交易方式被形容為「戴著傻瓜帽交易」(handelen onder de kap)。
- 當時的論述裡,「風」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是 1637 年小冊中的「劈風」(windtklovery),嘲笑有人想把風切成碎塊。另一次是名畫《花神的愚人車》。
- 這幅畫有個耐人尋味的細節。Hendrik Pot 的原作油畫裡看不到風,只看得到鼓起的帆和飄揚的旗子。Crispijn van de Passe 根據原作刻成的版畫,卻用斜線與旋轉的落葉把風畫了出來。
3.2 詞典與行家的沉默
- 荷蘭歷史詞典 WNT 找不到 1720 年以前 windhandel 或 windnegotie 的用例。
- 聯省議會在 1600 到 1700 年間頒布過大量交易禁令,但都沒有用「風」來描述賣空或衍生品。
- 最有力的證據來自 1688 年的《亂中之亂》(Confusión de Confusiones)。作者 De la Vega 是阿姆斯特丹的西班牙裔猶太商人,書中對交易手法與行話的記錄相當精確,卻只有一處提到風,而且是在說人從風裡抓到的大多只是空氣。
- 也有例外。1642 年一本喀爾文派小冊把賣空稱為「賣風」(wind verkopen)。1698 年阿姆斯特丹市議會禁止穀物期貨時,條文寫的是「所謂的風之貿易」。可見這個詞先在穀物圈流通。
3.3 連大師也弄錯了
行為經濟學家 Robert Shiller 在 2014 年的論文中說,他希望有一個比「泡沫」更好的隱喻,並建議改用荷蘭文的 windhandel,理由是「這個詞在鬱金香狂熱時就在使用」。作者引這段話,一方面說明這個誤會流傳多廣,另一方面說明金融概念史有其必要。
3.4 跨國比較:同一場危機,三種語言
| 國家 | 主流術語 | 風的地位 | 敘事焦點 | 代表作品 |
|---|---|---|---|---|
| 荷蘭 | windhandel、windnegotie、actionisten(股票炒手) | 無所不在:風箱、風箏、風車、泡泡、放屁 | 市場的機制與波動 | 《愚行大鏡》 |
| 英國 | bubble、stockjobbing、South Sea Bubble | 偶爾出現,例如 Swift 的詩同時用了「風」與「泡沫」 | 咖啡館裡的混亂、暴力、犯罪、詐騙 | Hogarth《南海泡沫》(1721)、Defoe 的反炒股文章 |
| 法國 | agiotage、bulle spéculative、Système de Law | 神話式的擬人化:Law 被寫成風神之子 | 政治人物,把 Law 寫成魔術師或魔鬼 | 孟德斯鳩《波斯人信札》 |
| 德國 | Windhandel(借自荷蘭) | 一枚紀念章上有人用風箱吹出股票 | 好奇,但參與有限 | 1720 年紀念章 |
4. 第二步:讀圖,看 1720 年如何改寫「風」的圖像
《愚行大鏡》中,「風」(wind)出現 863 次,僅次於「股票」(actie)的 1,011 次。劇場裡也出現名叫「捕風者」(Windvang)、「風袋」(Windbuil)的角色。作者把幾個核心母題前後對照:
| 母題 | 1720 年以前的意義 | 1720 年的新意義 | 代表畫面 |
|---|---|---|---|
| 風箱 | 搧火,比喻煽動邪念 | 仍是煽動貪婪與從眾,但也成了讓東西動起來的機械,能把貓吹上天、把人往前推 | 魔鬼操作風箱;有人把風箱塞進炒手外套底下 |
| 泡泡 | 虛空(vanitas)的象徵,重點在水與肥皂做成的表面 | 重點轉到裡面裝的空氣:泡泡會破,是因為裡面只有氣 | 命運女神追著泡泡跑,像在覓食;「我用風和水吹泡泡」 |
| 氣球(豬膀胱) | 短暫享樂的象徵 | 可以把人撐上天,也可以當作珍藏的資產 | 解剖炒手時發現滿肚子膀胱,診斷為「死於風」 |
| 風箏 | 兒童遊戲,教人別有野心或怠惰 | 需要技術:尾巴要用股票加重才飛得起來,配重太多或風太強都會墜落 | 小丑放「股票風箏」;炒手手上的風箏是一張面額一萬盾的股票 |
| 風車 | 浪漫的鄉野風景 | 工業風車成為 1720 年的「標誌」,股價隨風力起落 | 風車上漆著「1720」 |
| 氣流 | 小天使嘴裡吹出的長直線 | 切成虛線,分成熱、溫、冷三股 | 《市集風販與批發商》 |
| 注射器與泵 | 少見 | 魔鬼用最新的科學儀器把氣(或液體)灌進驢子體內,驢子從後面排出股票 | 《John Law 成為第二個唐吉訶德》 |
這些對照得出的關鍵洞見是:文字說的是「風」,圖畫的卻常常是「空氣」。炒手不是被風吹著走,而是穩穩坐在空氣上。另一幅畫的題詞說,股票雖然只是紙(「如今我們叫它風」),卻是世上最沉重的負擔。動物「吃風、拉出錢」,表示空氣不只是運輸工具,還能轉化成物質。
作者因此認為,1720 年的漫畫把風與空氣同時呈現為:
- 既是「無」,也是「有」;
- 既能操縱別人,也被別人操縱;
- 既推動東西,也被推動。
這種矛盾正適合用來描述一個高風險、高報酬的股票市場。
5. 第三步:三條解釋脈絡
5.1 風的經濟化:荷蘭人本來就在「買賣風」
- 貿易風:VOC、南海公司、法國西方公司的獲利都取決於季風。船長會在航海日誌裡仔細記錄風向與風速。
- 排水風車:1500 到 1800 年間,荷蘭的風力排水風車從大約 200 座增加到 1,100 座以上,圩田靠風「造」出來。
- 工業風車:1600 年以後,荷蘭大規模以風力取代人力與畜力,用來鋸木、碾大麥、榨油、造紙、製火藥。其他國家多半還在用水車。
-
風的產權:
- windrecht(風權):地主取得建造或出租風車的權利;
- windgeld(風錢):農民租用這項權利所付的費用;
- windbrief(風書):付款憑證;
- 風權還保證別人不得在風車周圍蓋東西擋風。地方文史資料也提到,風權確保風車擁有「自由的風」,若附近出現擋風的建物,風車主可以出面阻止。
- 風車股份:17 世紀末起,贊恩地區(Zaanstreek)的風車常由合夥組織(rederijen)持有,商人可以買「風車的股份」。
這套制度延續很久。弗拉丁恩(Vlaardingen)的磨坊史提到,風權還連帶包含強制當地人到指定磨坊磨粉的權利;到了 1798 年的法國統治時期,風權才被廢除。 荷蘭現存最古老的風車也帶著這段歷史:這座建於 1451 年以前的塔式風車屬於貴族家族,當地農民只能把穀物送到這裡磨,因此被稱為「強制磨坊」(dwangmolen)。
一個作者沒提的對照:「風屬於誰」的爭議在歐洲至少可以追溯到 12 世紀。英格蘭伯里聖艾德蒙修道院的編年史記載,約 1190 年,一位名叫 Herbert 的教區執事在自己的封地上蓋了風車,修道院長 Samson 聞訊大怒。Herbert 辯稱,風帶來的好處不應被禁止給任何人使用;院長則擔心鎮民都跑去那裡磨粉,損及修道院磨坊的收入。最後 Herbert 搶在院長的僕人來到之前自行拆掉風車。 荷蘭的風權制度可以看成是對這個古老爭議的「制度化回答」:風可以被擁有、被出租、被保護。
1720 年的漫畫也把風畫成經濟要素。一首詩寫風車扇葉隨風翻轉,風一減弱,磨坊就停,股票也跟著往下走、損失大筆百分比。另一幅畫裡,「公司太太」安慰「泡泡先生」說,風因為他們而漲了價,一定會把他們吹進安全的港口。
5.2 科學:空氣從「虛空」變成「物質」
| 時間 | 人物/事件 | 對「風與空氣」觀念的意義 |
|---|---|---|
| 1622 | Francis Bacon《風的自然與實驗史》 | 第一部系統性的風的研究,處理風「看不見卻威力強大」的矛盾 |
| 1644 | Torricelli 水銀管實驗 | 他說人類活在空氣之海的海底,而空氣有重量 |
| 1648 | Pascal 多姆山實驗 | 氣壓隨高度改變 |
| 1660 年前後 | Boyle 的空氣泵(作者以引用文獻帶過) | 空氣可以被抽走,留下真空 |
| 1663 | Isaac Vossius《論海洋與風的運動》 | 荷蘭本土的風的研究 |
| 1669 | 惠更斯的風速計 | 測量風力和風速的關係,後來也研究風車扇葉受力 |
| 1621 起 | Cornelis Drebbel 的潛水艇換氣實驗 | 用風箱循環空氣、燃燒硝石「製造」新空氣 |
| 1681、1715 | 萊頓大學 de Volder、Senguerdius 的論著 | 討論空氣的質量與重量,並用空氣泵做實驗 |
| 17 世紀後期 | 氣壓計普及 | 從科學儀器變成富裕家庭的時髦消費品 |
在這段時期之前,空氣主要被當成一種「空間」:天空、大氣,是可以裝著瘴氣的容器,本身沒有實體。科學革命之後,空氣成了有體積、可以壓縮、可以抽空、可以切成計量單位的物質。
作者認為這直接影響了漫畫的視覺語言:
- 1720 年的氣流被畫成虛線,很像笛卡兒《方法論》(萊頓,1637)附錄氣象學中解釋彩虹的雨滴點陣圖;
- 傳統藝術畫雨時本來就用直線加虛線,所以虛線也讓投機的空氣帶有「液體」的意味;
- 漫畫裡的注射器,在現實中有對應的儀器。萊頓的 Samuel van Musschenbroek 原本是燈具匠,1675 年起自稱「哲學儀器製造者」。他先為解剖學家做注射器,後來擴充成空氣泵。Jan van der Heyden 的消防水龍也是筒形泵,每年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中庭演練。
法荷對比:孟德斯鳩在《波斯人信札》裡把 Law 寫成風神 Aeolus 之子,風是神話人物、是魔法,不是物質。荷蘭在 1720 年卻有人寫了一篇〈論風〉(Discourse over de Winden),說明風對氣候、植物傳播與商業的功能,強調風含有讓空氣流動的物質,再逐一分析各種風的性質與效果。
作者沒提、但非常呼應的一件事:Daniel Bernoulli 1700 年出生在荷蘭的格羅寧根。1738 年,他同時出版了兩部奠基之作:《流體力學》(Hydrodynamica,用粒子碰撞解釋氣體壓力),以及〈衡量風險的新理論〉。後者用對數效用解決聖彼得堡悖論:
同一位學者、同一年,同時量化了「空氣的壓力」與「金錢的風險」。這件事可以支持作者所說的「測量文化」:在 18 世紀初,空氣與財富正在被同一套量化思維重新理解。
5.3 交易的本質:衍生品需要新的隱喻
作者先排除一個看似直覺的解釋:「鬱金香是實物交易,1720 年是紙上交易,所以 1720 年才叫風之貿易」。這個說法不成立,因為 1630 年代的球根本來就用遠期與期貨合約交易。真正的差別在於交易工具的演變:
| 工具 | 當時說法 | 簡述 | 為什麼像「風」 |
|---|---|---|---|
| 遠期合約 | termijnhandel | 約定在未來某日,以既定價格交割 | 交易的是還不存在的未來 |
| 期貨 | 標準化遠期 | 合約本身可以轉賣給第三方 | 紙上之物又被拿來交易 |
| 選擇權 | premie-affaire | 付一筆權利金,取得買進(call)或賣出(put)的權利 | 只花一點錢就能押注大波動 |
| 裸賣空 | 賣「空白」(in blanco) | 賣出自己沒有、也沒借到的股票 | 賣的就是「空氣」 |
| 股票質押借款 | beleening | 以 VOC 股票為擔保借款 | 放大槓桿 |
以 1609 年 Le Maire 的經典操作為例,他和同夥約定一年後以每股 145 盾把 VOC 股票賣給一名鑽石商,同時散布公司超支、船隻沉沒的消息,壓低股價。 這筆交易的損益是:
若他手上沒有股票(裸賣空),一旦股價 不跌反漲,理論上的損失沒有上限。
選擇權的損益則是:
舉例來說,股價 400 盾,買一張履約價 400、權利金 20 盾(5%)的買權。股價漲 10% 到 440,權利金獲利 100%;股價不動,權利金全部歸零。槓桿彈性可以寫成:
作者強調,選擇權讓每筆交易的資金風險變小,卻帶來另一種風險:資金少、經驗淺、策略各異的新手大量湧入。1720 年的大眾焦慮正是:這些想一夜致富的人到底是誰?
1720 年還有另一個新現象:一批「蘑菇公司」只靠計畫書就發行股票,例如要從烏特勒支挖運河通到須德海,或經營當時還很新的保險業。
不過作者也指出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根據 Gelderblom 與 Jonker 的研究,荷蘭在 1720 年並沒有發生毀滅性的崩盤:
- 約 40 家新公司成立,只有 8 家撐過認股初期;
- 其中一家鹿特丹保險公司存續至今;
- 主要交易商的破產數沒有明顯上升。
荷蘭輿論也比英法成熟。17 世紀後期反對投機的人,主張的已不是全面禁止衍生品,而是選擇性課稅。這種「市場可以有風暴,但能被理解與節制」的態度,正好和「風」的隱喻相合。
6. 第四步:風與泡沫,隱喻決定我們怎麼理解危機
| 面向 | 泡沫(bubble) | 風(wind) |
|---|---|---|
| 物理意象 | 被一層薄膜包住的空氣 | 流動的空氣 |
| 發生頻率 | 偶發的例外 | 每天都有的天氣 |
| 結局 | 必然破裂 | 會轉向、會減弱,也能推動風車 |
| 道德色彩 | 強烈負面。英文 "to bubble someone" 就是詐騙,Defoe 寫過 "Let them be bubbl'd" | 中性或雙面:能生財,也能毀滅 |
| 是否人造 | 肥皂泡是人吹出來的,帶著奢華與虛榮 | 自然力,人只能駕馭 |
| 對應理論 | 非理性繁榮,是市場中的異常 | 波動內生於市場,是可以研究的「市場氣象」 |
| 政策含意 | 戳破、禁止、事後究責 | 觀測、預警、課稅、制度化管理 |
作者指出,「泡沫」把危機從正常的市場行為中切割出來,「風」則讓危機成為市場動態中特殊但內在的一部分。這直接連到金融史上最大的爭論之一:泡沫到底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 一邊是 Kindleberger 的「狂熱、恐慌、崩盤」,另一邊是 Garber 主張早期狂熱其實有基本面。
為了讓這個對比更清楚,可以用一組簡化的式子表示(這是筆者的轉譯,不是論文內容)。
泡沫觀,也就是 Blanchard–Watson 的理性泡沫:
泡沫成分 必須以利率的速度膨脹才撐得下去,因此是一段有始有終的「事件」。
風觀:
情緒成分 有慣性,會一陣一陣地吹,也會回歸平靜。它不是異常,而是市場天氣的一部分。
「風」的世界觀在當代也有延續。1996 年,Ghashghaie 等人在《Nature》發表〈外匯市場中的湍流級聯〉,直接用流體力學的湍流模型描述匯率波動;Mandelbrot 晚年也常用「湍流」形容市場。從 1720 年的漫畫到經濟物理學,「市場如氣流」這個比喻走了將近三百年。
7. 作者沒說,但可以互相對照的延伸材料
7.1 東亞金融語彙中的「空」與「風」
| 用語 | 語言 | 意思 | 與「風之貿易」的關係 |
|---|---|---|---|
| 買空賣空 | 中文 | 沒有實物、以信用進行的投機 | 把投機理解為交易「虛空」,與荷蘭「賣風」異曲同工 |
| 空頭 | 中文 | 看跌、手上不持貨的一方 | 「空」指手中沒有東西 |
| 空売り(からうり) | 日文 | 賣空 | 同上 |
| 帳合米 | 日文(江戶時代) | 只在帳簿上買賣、不交割實米的米期貨 | 「紙上的米」 |
| 風口 | 中文 | 產業或資本的順風機會 | 重現 1720 年「被風吹上天的貓」 |
| 泡沫 | 中文 | 譯自 bubble | 英式隱喻的輸入 |
| 韭菜 | 中文 | 被反覆收割的散戶 | 植物隱喻:一茬一茬地被割 |
| 개미(螞蟻) | 韓文 | 散戶 | 渺小但成群的形象 |
「風口」特別值得一提。這個說法和雷軍有關:他多年創業不順後反思,覺得過去像在鹽鹼地裡種草,不如去颱風口放風箏,並說站在颱風口,連豬都能飛上天。 這和 1720 年「風箏需要股票配重」「貓被風箱吹上天」的畫面幾乎一模一樣。批評也和 1720 年的諷刺相似:有評論認為這句話誤導了無數創業者,大家把「風口」理解成熱門產業,一窩蜂擠進去,結果成批倒下。
7.2 堂島米會所:東方的「風之貿易」
在《愚行大鏡》出版十年後,大阪出現了一個高度抽象的市場。1730 年,幕府公認堂島的兩種交易:一種是買賣米券(米切手)的現貨市場,另一種是只在帳簿上買賣代表性米種的先物市場,並具備會員制與清算機能,因此被視為世界上組織化期貨交易所的先驅。 它也遇到類似「賣風」的問題:預設未來交割的米券交易,難免導致發行量超過實際存在稻米的「過米切手」,以及積欠到隔年仍未交割的「越年米」。 荷蘭人「賣自己沒有的股票」,大阪人「賣倉庫裡沒有的米」,同一時代的兩個市場遇到同樣的抽象化難題。
7.3 英國的「信用女士」:另一種把無形變有形的方式
英國不是不用隱喻,而是走擬人化路線。Defoe 在《Review》(1706)中把公共信用寫成一位多疑善變的「信用女士」(Lady Credit)。Addison 在《Spectator》第 3 號(1711)描寫英格蘭銀行大廳裡坐著一位處女「公眾信用」,一聽到壞消息就迅速憔悴,金幣也變成一捆捆廢紙。英國人把信用想成有脾氣的人,荷蘭人則把投機想成可測量的氣。兩者都是讓大眾理解金融的認知工具,背後的世界觀卻不同:前者強調信心與道德,後者強調機制與物理。
7.4 更深的根:荷蘭的「分割所有權」文化
風車合夥與 VOC 股份都不是憑空出現的。早在 15、16 世紀,荷蘭就盛行船舶分股(partenrederij),一艘船常被分成 1/16、1/32,甚至 1/64 份,由多人共同持有。從船到風車,再到公司,荷蘭人早已習慣把一個高風險、靠風吃飯的生產設備切成可以交易的份額。這比「風權」本身更能解釋為什麼風容易被理解成一種資產。
7.5 迷思的生產者:Mackay 與鬱金香
作者批評 Shiller 誤以為 windhandel 出自鬱金香時代。這類誤會的源頭之一,是 Charles Mackay 1841 年的暢銷書《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這本書把鬱金香狂熱寫成全國性的瘋狂,影響力延續近兩百年,直到 Goldgar 等史學家用檔案證明實際規模小得多。流行讀物不只能教育大眾,也能製造持久的迷思。這一點會在補充一中再談。
8. 學術價值點評與檢驗
8.1 主要貢獻
- 修正一個廣泛流傳的誤會:windhandel 並非鬱金香狂熱的同時代用語。
- 把諷刺畫讀成「知識史」材料,而不只是道德教訓。
- 跨領域整合:把金融史、科學史、技術史與圖像學串在一起,解釋一個詞的興起。
- 提出有意義的隱喻對照:「風」與「泡沫」,替經濟學中理性與非理性泡沫的爭論提供概念史的視角。
- 開出新的研究方向:作者坦言「泡沫」這個概念的歷史還沒有人寫。
8.2 逐項檢驗:這些價值站得住嗎?
| 主張 | 支撐 | 弱點 | 判定 |
|---|---|---|---|
| windhandel 在 1720 年才流行 | 詞典、法令、De la Vega、《愚行大鏡》詞頻 | 1642 與 1698 年的例外顯示這個詞早已在口語或穀物圈存在。交易所行話多半是口語,印刷紀錄本來就少。1720 年本身是出版爆炸的年份,可能是「能見度」改變,不一定是「新概念」。論文也沒有用 Delpher 等大型語料庫做系統檢索 | 大致成立,但比較精確的說法是「1720 年才成為主流的公共語彙」 |
| 這種用法是荷蘭特有 | 英法術語的比較;德文借自荷蘭 | Swift 的詩也用了風。「泡沫」本身也是空氣隱喻,差別在空氣是被包住還是在流動。英國材料以文字為主,荷蘭以圖像為主,比較基礎不對稱 | 作為「傾向」成立 |
| 漫畫具有分析市場的功能 | 風箏配重、三種溫度的氣流、〈論風〉 | 創作者的意圖與讀者的解讀都缺乏直接證據,有過度詮釋的風險 | 有啟發性,但未證明 |
| 科學影響了漫畫圖像(虛線、注射器) | 視覺相似、時代重疊 | 點刻本來就是版畫的通用技法,沒有證據顯示版畫師接觸過科學圖譜。英國有 Boyle 與皇家學會,氣體科學並不比荷蘭弱,卻沒有發展出「風之貿易」,所以科學因素無法單獨解釋「為什麼是荷蘭」 | 可能,但屬推測,必須和風的經濟化合併才說得通 |
| 風的經濟化使風適合當金融隱喻 | 風權、風車股份、1720 年的風車圖像 | 缺少反事實比較:其他風車密集的地區(如英格蘭東部、北德)有沒有類似詞彙? | 合理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 |
| 衍生品普及需要新隱喻 | 選擇權自 1650 年代普及;1720 年的新公司 | 選擇權已經存在約 70 年,為什麼偏偏在 1720 年爆發?還需要一個「媒體事件」作為觸發 | 部分成立,應補上「國際危機加上出版市場」的觸發機制 |
| 風比泡沫更適合理解危機 | Shiller 的不滿;理性與非理性泡沫的辯論 | 這是規範性主張,概念史無法裁決經濟學的實證爭論 | 啟發價值高 |
另外,《愚行大鏡》的書名本身就包含 windnegotie,是一本以風為主題編纂的合集,用它的詞頻證明「風很流行」有些循環論證。至於學界的回響,荷蘭皇家藝術與科學院的機構典藏頁面顯示,這篇論文在 Scopus 的被引次數只有 3 次。 影響力仍在累積中。
8.3 兩個常見延伸說法的校正
延伸說法一:「風的經濟化是荷蘭率先出現選擇權與裸賣空的原因。」
這個說法很誘人,但時間順序不支持單向因果。裸賣空在 1609 年就出現,選擇權在 1650 年代普及,風車股份到 17 世紀末才普遍。比較好的理解是兩者同源:都來自荷蘭長期的分割所有權文化(船舶分股、風車合夥、VOC 股份),再加上發達的契約與公證體系。論文本身也只主張風的經濟化讓風「適合成為隱喻」,並沒有主張它催生了衍生品。
延伸說法二:「荷蘭社會把投機的劇烈波動視為自然現象,主張管控而不禁止,與英法不同。」
這個說法大方向正確,但需要補一筆歷史。荷蘭恰恰是第一個禁止賣空的國家。1610 年 2 月 27 日,聯省議會頒布法令,禁止在不擁有 VOC 股份的情況下出售股份。這種被稱為「空白賣出」的手法,相當於今天的無券賣空;法令並未禁止借券後賣出。 許多人把這項決定視為股票市場監理的最早案例,而且後來的禁令也不只這一次。 只是荷蘭的執法方式偏向「法院不保障這類合約」,而不是刑罰,交易仍然靠商譽繼續進行。到 17 世紀後期,輿論才轉向「課稅控管」。真正走全面禁止路線的是英國:1720 年的《泡沫法》限制未經特許的股份公司,直到 1825 年才廢除;1734 年的 Barnard 法案則禁止選擇權與定期交易。英荷之間的對比確實存在,但荷蘭並不是一開始就放任市場。
8.4 總評
〈Wind Trade〉是一篇提問比解答更有價值的論文。它成功拆掉了「鬱金香風之貿易」的迷思,也證明一個詞的流行背後牽動著科學、產業與金融三條線索。它的弱點在於因果推論多靠「時代並存」和「視覺相似」,缺乏系統的語料分析與反事實比較。如果把它當成一個研究議程的開場,它相當成功;如果把它當成已經完成的因果解釋,就還需要後續研究補強。
補充一:流行藝文如何潛移默化地塑造大眾財商
從 1720 年說起
〈Wind Trade〉最迷人的地方,是科學圖解(笛卡兒的彩虹虛線、注射器、氣壓計)從學術殿堂流進了街頭的諷刺小冊。Leemans 在一場相關演講中也強調,1720 年風突然進入金融領域,引發大量充滿風的象徵的漫畫與文字,改變了風的傳統圖像,也幫助大眾為經濟「量體溫」。
這不是孤例。歷史上反覆出現同一個模式:抽象的理論或意識形態,透過大眾藝術變成可以想像、可以討論、可以行動的東西,進而塑造一個社會的市場風氣。
五種作用機制
| 機制 | 怎麼運作 | 1720 年的例子 |
|---|---|---|
| 類比映射 | 把陌生結構對應到熟悉的事物 | 風箏要配重才飛得起來,對應到持股要有分寸 |
| 具象化 | 把看不見的量變成看得見的東西 | 用虛線畫出可以切割的氣流 |
| 敘事投入 | 角色與情節帶來情緒,讓人記得住 | 「死於風」的解剖劇場 |
| 正當化 | 讓參與市場在道德上可以被接受 | 把風呈現為既能生財也能毀滅的中性力量 |
| 社群擴散 | 大家一起看、一起談,降低參與門檻 | 酒館與咖啡館裡傳閱的版畫 |
最後一項是雙面刃。Shiller 在《敘事經濟學》中主張,經濟敘事會像傳染病一樣擴散,可以借用流行病學的 SIR 模型來理解:
其中 是還沒聽過這個故事的人, 是正在傳播它的人。一個好的理財寓言和一句「站在風口豬都能飛」用的是同一條傳播管道。藝文作品能提高財商,也能加速狂熱。
世界各地的案例
| 時代與地點 | 媒介 | 抽象概念 | 具象化手法 | 對市場風氣的影響 |
|---|---|---|---|---|
| 1688 大阪 | 井原西鶴《日本永代藏》 | 商業致富與信用 | 町人致富故事集 | 肯定商人營利,塑造勤儉、精算的町人倫理 |
| 1739 京都 | 石田梅岩《都鄙問答》與心學的通俗講談 | 商人利潤的正當性 | 問答與說書 | 替「賺錢是正道」背書,構成堂島米市的社會基礎 |
| 1706–1711 倫敦 | Defoe、Addison 的期刊文章 | 公共信用、國債 | 擬人化成「信用女士」 | 讓抽象的國家信用變成可以同理的「人格」 |
| 1720 荷蘭 | 《愚行大鏡》版畫 | 衍生品、賣空、槓桿 | 風箱、氣球、風箏、虛線氣流 | 諷刺兼教學;荷蘭沒有出現深度崩盤 |
| 1758 北美 | Franklin〈致富之道〉 | 儲蓄、複利、時間價值 | 格言 | 塑造中產階級的節儉倫理 |
| 1841 倫敦 | Mackay《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 | 群眾心理 | 誇張的軼事 | 建立「狂熱到崩盤」的敘事範本,也製造了鬱金香迷思 |
| 1891 巴黎 | 左拉《金錢》 | 銀行投機 | 寫實小說 | 強化法國大眾對投機的戒心 |
| 1904 美國 | Lizzie Magie《地主遊戲》 | 亨利·喬治的地租理論 | 桌遊 | 被改造成《大富翁》後,原本的訊息完全反轉 |
| 1917–19 美國 | 自由公債海報、明星募款 | 持有證券 | 愛國宣傳 | 培養第一代大眾投資人,也為 1920 年代的融資買股鋪路 |
| 1925–34 維也納 | Isotype 圖像統計 | 社會與經濟統計 | 標準化小圖示 | 提升工人的統計素養,後來也被蘇聯宣傳挪用 |
| 1949 倫敦 | Phillips 的 MONIAC 水力電腦 | 凱因斯總體循環 | 用水流模擬貨幣流 | 讓「流動性」這個隱喻變成可以看見的機器 |
| 1986 日本 | 石ノ森章太郎《マンガ日本経済入門》 | 貿易摩擦、產業空洞化 | 商業劇畫 | 資訊漫畫的先驅,剛好出現在泡沫經濟起點 |
| 2010 年代 南非 | 肥皂劇《Scandal!》 | 債務、賭博 | 置入劇情 | 求助熱線來電大增 |
| 2015 好萊塢 | 電影《大賣空》 | CDO、次級房貸 | 名人客串加上日常類比(魚湯、21 點) | 讓大眾理解金融危機的機制 |
| 2013 年起 中國 | 「風口上的豬」 | 產業趨勢、創投 | 口號 | 鼓舞創業,也被批評誘發跟風 |
| 2020 年起 韓國 | 「東學螞蟻運動」 | 散戶對抗外資 | 歷史隱喻 | 散戶大舉入市,並施壓延長放空禁令 |
| 2021 美國 | r/WallStreetBets 迷因 | 軋空、選擇權 | 迷因、表情符號 | GameStop 軋空事件 |
幾個值得細看的案例
一、自由公債:愛國海報如何製造出一代投資人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政府面對的挑戰是把國債賣給從沒買過證券的一般家庭。四期自由公債加上一期勝利公債,估計有約 2,000 萬人認購,相當於 82% 的家庭。 效果延續了好幾十年。1910 年美國持有公司股票的人不到一百萬,到 1930 年代成長了十倍以上;銀行當年貸款給客戶買公債,也為 1920 年代股市飆漲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融資交易鋪了路。研究者估計,如果沒有自由公債運動,1929 年的投資銀行數量會少 22%。 海報教會了大眾買證券,但也教會了他們借錢買證券。
二、Isotype:把統計數字變成小人圖示
這是「科學視覺化走進市井」最純粹的案例。這套方法最早叫「維也納圖像統計法」,1925 到 1934 年間在維也納的社會經濟博物館發展出來,主要由「紅色維也納」時期的社會民主派市政府出資。 Neurath 的信念可以用博物館的座右銘概括:記住簡化的圖像,勝過忘記精確的數字。 這種視覺語言也有暗面:研究者指出,蘇聯用照片與 Isotype 圖表編製的宣傳畫冊,讓內容看起來像客觀事實,而不是一面之詞。 有意思的是,Neurath 後來流亡荷蘭,在海牙成立了國際視覺教育基金會。 視覺化的知識又回到了荷蘭。
三、《Scandal!》:用肥皂劇教理財
世界銀行支持的「娛樂教育」實驗,把債務議題寫進南非的通俗肥皂劇。這齣劇每晚在約翰尼斯堡有約 300 萬觀眾,主要是低收入族群;劇情中出現債務整合熱線的電話號碼,播出後來電量增加了 300%。 Berg 與 Zia(2017)的隨機實驗也發現,觀看相關劇情的觀眾理財知識較好,較少賭博,也較少借高利的分期貸款。這是少數有嚴謹實證支持的案例。
四、石ノ森章太郎:資訊漫畫的國際化
這部作品 1988 年由加州大學出版社推出英譯本,劇情是底特特有人焚燒日本車,虛構車廠的高層必須決定是否到美國設廠,主角擔心此舉會讓下游協力廠凋零,導致日本產業空洞化。 漫畫把貿易摩擦、匯率、產業結構這些抽象議題變成辦公室裡的人際衝突,讓一般上班族也能討論總體經濟。它出版在 1986 年,剛好是日本泡沫經濟的起點。
五、東學螞蟻:歷史隱喻動員散戶
這是意識形態塑造市場風氣最鮮明的當代例子。韓國散戶從 1980 年代後期就被稱為「螞蟻」;2020 年疫情期間外資撤出,散戶逆勢湧入,被冠上「東學」的稱號,典故是 1894 年東學農民運動。這個名字同時帶有愛國與脆弱兩種意味。 這個隱喻也影響了政策:散戶團體的壓力促使政府延長 2020 年 3 月開始的暫時放空禁令。 2026 年又出現了續集:到 3 月 13 日為止,超過 1,400 萬名散戶今年已淨買進 49 兆韓元,被稱為第二輪東學螞蟻運動。 1610 年 VOC 董事以「寡婦與孤兒」為由要求禁止賣空,四百年後韓國散戶以「抵抗外國勢力」為由做出同樣要求,劇本幾乎相同。
啟蒙還是煽動?
| 面向 | 啟蒙型藝文 | 煽動型藝文 |
|---|---|---|
| 呈現什麼 | 因果與結構,例如「風箏需要配重」 | 只有結果,例如「豬飛上天了」 |
| 怎麼談風險 | 成本與收益並陳 | 只談收益,或只談恐懼 |
| 主角 | 一般人的日常決策 | 英雄與反派 |
| 呼籲的行動 | 觀察、測量、分散風險 | 立刻上車 |
| 提供的資源 | 求助管道,例如熱線 | 只在社群內部互相強化 |
回頭看 1720 年的荷蘭漫畫,它們的特別之處在於兩者兼具:一邊嘲笑捕風的人,一邊展示風箏要怎麼配重、氣流有冷熱之分。這或許也是荷蘭在 1720 年沒有發生深度崩盤的文化背景之一:市場被嘲諷,但沒有被妖魔化;大眾被警告,但也被教育。
補充二:「無形資產」的商品化與法律界定,從荷蘭風權到現代碳權
核心命題
一個社會的市場上會出現哪些產品,往往取決於它能把品質評估與數量測量做到什麼程度。風、空氣、天空、排放、頻率都摸不到,但只要能回答「誰擁有、有多少、怎麼驗證、怎麼轉手」,就能變成金融商品。
無形資產商品化的七道門檻
| 門檻 | 要回答的問題 | 風權 | 碳權 | 空中權 |
|---|---|---|---|---|
| 1. 稀缺性 | 為什麼不能無限供給? | 好位置有限,而且不能被擋風 | 總量管制(cap) | 容積率上限 |
| 2. 排他性 | 誰有權使用? | 領主授權、風書 | 排放配額或許可 | 地政登記 |
| 3. 可量測 | 計量單位是什麼? | 以磨坊與地點計,相當粗糙 | 噸二氧化碳當量 | 平方公尺樓地板面積 |
| 4. 可驗證 | 誰來查核? | 地方領主、水利會 | 監測、報告與查證(MRV) | 建管審查 |
| 5. 同質化 | 一單位是否等於另一單位? | 否,每座風車位置不同 | 配額同質,抵換額度品質參差 | 依區位價差換算 |
| 6. 可移轉 | 能不能轉賣? | 可以租、可以賣 | 交易所、登錄平台 | 送出基地轉到接受基地 |
| 7. 執行與信任 | 違約或侵權怎麼辦? | 拆除擋風物 | 罰款、追繳 | 撤照、代金 |
歷史光譜:人類賣過哪些「看不見的東西」
| 資產 | 時代與地點 | 實際賣的是什麼 | 稀缺從哪來 | 結局與教訓 |
|---|---|---|---|---|
| 榨油機使用權 | 古希臘(亞里斯多德記載的泰勒斯故事) | 未來使用設備的權利 | 季節性需求 | 最早的選擇權寓言 |
| 風權、風錢 | 中世紀到 1798 年的荷蘭 | 建風車與「不被擋風」的權利 | 領主授權 | 法國時期廢除 |
| 強制磨坊權 | 中世紀歐洲 | 一個地區的磨粉獨占 | 封建法 | 1191 年 Herbert 風車事件 |
| 贖罪券 | 中世紀到 16 世紀 | 減免煉獄的「天數」 | 教會壟斷 | 標準化到以天計,卻因信用崩潰引爆宗教改革 |
| 專利、著作權 | 1474 年威尼斯、1710 年英國《安妮法》 | 知識的獨占利用 | 法律創造 | 發展出智慧財產證券化,例如 1997 年的 Bowie Bonds |
| 計程車牌照 | 1937 到 2014 年的紐約 | 營業資格 | 數量上限 | 被科技繞過稀缺,價格崩盤 |
| 無線電頻譜 | 1959 年 Coase 提議,1994 年 FCC 首次拍賣 | 特定頻段的使用權 | 物理限制加上法律 | 各國天價標金 |
| 二氧化硫排放許可 | 1990 年美國酸雨計畫 | 排放一噸二氧化硫的權利 | 總量管制 | 一般被視為成功案例 |
| 個別可轉讓漁獲配額 | 1986 年起紐西蘭、冰島 | 捕撈總量中的一個比例 | 生態承載力 | 減少濫捕,但有配額集中的爭議 |
| 日照權 | 英國普通法 | 不被遮光的權利 | 時效取得 | 開發商常以金錢和解 |
| 空中權、容積移轉 | 紐約、東京、台灣 | 沒用完的樓地板面積 | 容積管制 | 價值隨分區政策劇烈變動 |
| 擁車證(COE) | 1990 年起新加坡 | 擁有一輛車十年的權利 | 道路容量配額 | 價格長年高漲 |
| 氮沉降權 | 2019 年起荷蘭 | 對自然保護區的沉降許可額度 | 生態保護法 | 「外部抵銷」與「氮銀行」 |
| 海床風場選擇權 | 2021 年起英國 | 優先開發離岸風場的權利 | 海域有限 | 每年數億英鎊的費用 |
| 尾流補償協議 | 2020 年代北海 | 上風處的風能 | 物理上的尾流效應 | 新型風權爭議 |
以下挑幾個例子細看。
A. 風權的現代轉生:海床選擇權與「偷風」
荷蘭的封建風權已經消失兩百多年,「賣風」卻在北海復活了。
第一種是賣「開發風場的權利」。 英國皇家地產(Crown Estate)在第四輪海床租賃中,第一次讓開發商以競標方式決定每年要付的選擇權費。這筆費用從取得海床權利後開始按年支付,直到開發商準備好動工為止,最長十年。 金額相當驚人,六個項目加起來每年約 10 億英鎊。 隨著項目陸續進入施工期,這筆收入正在下降:皇家地產 2026 年的財報顯示,第四輪的選擇權費收入從 10.73 億英鎊降到 8.75 億英鎊,營業利益也從 14 億英鎊降到 12 億英鎊。 這是不折不扣的選擇權:開發商付錢買的是「未來可以開發、但不保證一定開發」的權利。1720 年的荷蘭人應該會覺得很眼熟。
第二種是爭奪「上風處的風」。 中世紀風權保證旁人不得擋風,今天的離岸風場面臨的是同一個問題。Equinor 與 SSE 指控 RWE 規劃中的 Dogger Bank South 風場會產生尾流損失,讓相鄰風場在整個生命週期內損失 7.78 億美元;一般估計,風場之間的尾流效應會讓下游風場的發電量減少 5% 到 20%。 這種「風影」可以延伸到 70 公里外,而離岸風場預計到 2050 年會占北海海域將近 9%。 爭議已經進入司法程序:據報導,這三家公司在 2026 年對 Dogger Bank South 的開發許可提起司法審查。 國際法也有空白:研究指出,1982 年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並沒有規範跨國界的風場尾流效應。
為什麼幾個百分點的風速損失值得打官司?因為風力發電與風速的三次方成正比:
尾流讓風速下降 10%( ),發電量就只剩 ,損失約 27%。當年惠更斯想測量的「風力與風速的關係」,三百多年後成了價值數億美元的訴訟核心。
B. 碳權:把一種氣體變成全球商品
碳權是「量測能力決定市場」最好的例子。它要成立,需要先具備幾樣東西:
- 一個共同單位:噸二氧化碳當量(tCO₂e),甲烷、氧化亞氮等氣體依全球暖化潛勢換算;
- 一套監測、報告與查證(MRV)制度;
- 一個登錄系統;
- 一個政治上可信的總量上限。
在總量管制與交易制度下,市場均衡時每一家廠商的邊際減量成本(MAC)都等於碳價,全社會因此能用最低總成本達成減量目標:
歐盟的價格訊號。 歐盟排放交易體系 2005 年上路,第一期因為配額發得太多,價格一度跌到接近零;後來引入市場穩定儲備等機制才穩定下來。到 2026 年夏天,歐盟碳配額 2026 年 12 月合約在 7 月間大約在每噸 79.4 到 82 歐元之間波動;執委會預定 7 月 17 日提出大規模改革方案,同時公布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第二季的參考價格為每噸 75.28 歐元。
台灣:從碳費起步。 台灣選擇先徵收碳費。環境部的一般費率為每噸 300 元,企業若提出自主減量計畫並符合指定削減率,可以適用每噸 50 元或 100 元的優惠費率;之後每兩年檢討調升,預計 2030 年調高到每噸 1,200 至 1,800 元。 2026 年完成第一次實際收費:首期共有 240 家企業、461 座工廠繳納 49.7 億元,其中半導體業約 22 億元,占 44.3%,比例最高。 實收金額比原先預估的約 45 億元高,主要是因為有 28 家原本申請優惠費率的廠商撤案或被駁回,改按每噸 300 元繳費。 這說明了「可驗證」這道門檻的重要:優惠費率的前提是減量承諾能被查核。
品質危機:現代版的「賣風」。 自願性碳抵換市場的問題正是 1720 年問題的翻版:產品的金融化速度超過了量測能力。《衛報》、德國《時代週報》與非營利調查媒體 SourceMaterial 歷時九個月調查,發現最大的碳標準機構 Verra 認證的雨林抵換額度中,有超過九成可能是「幽靈額度」,並不代表真實的減碳;Verra 強烈反駁這個結論,並質疑研究方法。 批評者常把這種「付錢就能抵銷罪過」的機制比作中世紀的贖罪券。兩者的共同點,正是標準化了數量,卻無法驗證品質。
C. 空中權:把天空切成樓地板面積
空中權(容積移轉,TDR)的邏輯是:某塊地因為古蹟保存或公共設施而不能蓋高,就允許它把「沒用到的天空」賣給別處的建案。粗略估計時,它的價值大約是:
也就是移轉的樓地板面積,乘上每單位樓地板的售價扣掉營建成本。
紐約中央車站:價值可以一夜蒸發。 紐約市在 1967 年把中央車站列為古蹟,擋下了在車站上方蓋 53 層辦公大樓的計畫;1978 年美國最高法院支持市府的決定。 此後車站的空中權成了熱門資產,但它的價值完全取決於政策。投資人 2006 年以 8,000 萬美元買下中央車站,連同 120 萬平方英尺的空中權,每平方英尺不到 60 美元;後來市府調整周邊分區,讓開發商以出資 2.2 億美元改善地鐵設施的方式換取加蓋許可,不必購買他的空中權。他因此提告,主張自己的空中權每平方英尺應值 880 美元。
東京車站:賣天空來修古蹟。 東京車站丸之內站舍的修復工程約需 500 億日圓,經費來自把空中權賣給新丸大樓、GranTokyo 等六棟周邊建築。 為此還專門設計了新制度:2001 年施行的「特例容積率適用區域制度」允許在指定區域內把容積移轉到不相鄰的土地,等於建立了空中權的交易市場,而這個制度本來就是為了保存紅磚站舍而設計的。 修復後的東京車站只用了法定容積的大約兩成,現在是 3 層樓,依規定其實可以蓋到 17 層。
台灣:從捐地換容積到容積代金。 台灣在 1998 年發布《古蹟土地容積移轉辦法》,正式把容積移轉付諸實施;早在 1988 年,內政部統計全台尚未取得的公共設施保留地就有 15,922 公頃,取得經費約需 7,223.9 億元。 由私人市場媒合的容積移轉後來產生了暴利問題,於是出現代金制度:接受容積的開發基地,移入的容積中至少一半必須以繳納代金的方式取得;苗栗縣也在 2025 年跟進。 這套制度仍有公平性爭議:監察院指出,臺北市以容積代金基金收購私有公設保留地時,規定地主出價不得超過公告現值的 15%、低價者優先,相較於依市價補償的土地徵收顯失公平。
D. 荷蘭又來了:把「氮」變成資產
荷蘭人把看不見的東西經濟化的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2019 年荷蘭爆發氮危機,新的建設必須證明不會增加自然保護區的氮沉降,於是「氮空間」成了可以交易的權利。中央與各省協議,允許把畜牧場的氮排放額度轉讓給道路、住宅等非農業開發;農民團體強烈反對,擔心鄉村會被工業與建設項目「買空」。 交易的價值高度依賴模型:一份氮權的價值主要取決於出售農場與自然保護區之間的相對位置,確切價值要用 AERIUS 計算工具算過才知道。 制度設計也保留了「回收」機制:北荷蘭省在收購的每一張許可中,會把 30% 永久移出市場留給自然,其餘 70% 存進氮銀行,供住宅建設等用途使用。 從 17 世紀的風書到 21 世紀的氮銀行,荷蘭人一直在為空氣中看不見的東西建立帳本。
E. 制度創造的稀缺,也最怕制度改變
這類資產的價值高度依賴規則。若把規則被改寫的風險當作一個發生機率 ,資產價值可以近似為:
假設年收益 、折現率 ,在規則穩定( )時價值是 200。如果市場開始相信規則有 5% 的機率被改變,價值就跌到 100。眼前的收入沒有任何改變,資產價格卻腰斬。
紐約計程車牌照是最慘烈的例子。紐約市 1937 年以每張 10 美元發出 13,566 張牌照,到 2014 年一張牌照的價格達到 130 萬美元。 叫車軟體出現後,牌照價格在幾年內從超過 100 萬美元跌到 20 萬美元,許多貸款購買牌照的司機因此負債累累。 稀缺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規則創造的;技術一旦繞過規則,稀缺就像風一樣散去。
依賴政府持續限制供給的資產,還有台灣的 5G 頻譜(2020 年兩階段競標合計 1,421.91 億元,在全球排名第三)與新加坡的擁車證(2026 年 10 月第一輪競標,A 類收在 130,001 新幣,開放類收在 137,000 新幣)。
未來可能誕生的無形商品
| 潛在商品 | 需求從哪來 | 稀缺如何產生 | 如何量化與標準化 | 排他性工具 | 可能的交易形式 | 主要風險 |
|---|---|---|---|---|---|---|
| 碳移除信用 | 淨零承諾中無法消除的殘餘排放 | 移除成本高,驗證產能有限 | 噸二氧化碳乘上封存年限,依永久性分級 | 登錄序號 | 預購與長期承購合約 | 碳回到大氣(如森林火災)、重複計算 |
| 生物多樣性信用 | 開發補償法規(如英國 2024 年起強制的生物多樣性淨增益) | 棲地有限 | 「生物多樣性單位」指標 | 地役權、保育協議 | 棲地銀行 | 不同生態價值難以互相換算 |
| 電網併網容量 | 電網壅塞、資料中心、電動車 | 輸電容量有限 | 兆瓦乘上時段 | 併網許可、排隊序位 | 容量拍賣、輸電權 | 排隊序位被炒作 |
| 算力(GPU 小時) | AI 訓練與推論 | 晶片與電力 | 標準化的 GPU 小時(型號、互連) | 雲端合約 | 現貨與期貨 | 技術汰換太快,難以同質化 |
| 資料授權 | AI 訓練資料 | 著作權、個資法 | 筆數或 token 數,加上品質分級 | 授權合約、浮水印 | 資料信託、集體授權 | 來源難以追溯 |
| 低空空域航道 | 無人機物流、空中計程車 | 安全間隔 | 立體走廊乘上時槽 | 無人機交通管理系統 | 時槽拍賣 | 噪音與隱私的外部性 |
| 軌道與太空碎片配額 | 低軌衛星星系 | 軌道容量 | 軌道殼層乘上碰撞風險 | 國際電信聯盟登記 | 軌道使用費 | 國際治理的真空 |
| 日照接入權 | 屋頂光電 | 周邊建築的遮蔭 | 日照時數 | 地役權(如加州 1978 年的太陽遮蔭法) | 隨不動產移轉 | 與都市密度衝突 |
| 風場尾流權 | 離岸風電群聚 | 上風位置 | 尾流模型下的發電量損失 | 協議、許可條件 | 補償協議 | 模型不確定性高 |
| 寧靜權、降溫權 | 都市健康 | 環境承載力 | 分貝、熱指數 | 分區管制 | 配額或規費 | 難以量測與歸因 |
從 1720 年學到的設計原則
- 先有量測,再有市場。 1720 年的教訓是:金融工程跑得比量測能力快,就會出現「風之貿易」。碳抵換的品質危機是同一個故事的現代版。
- 品質分級要先於數量標準化。 一噸碳不等於一噸碳,一平方公尺容積也不等於另一平方公尺。
- 保留回收機制。 荷蘭氮權交易中 30% 永久移出市場的做法,可以讓交易本身也帶來環境改善。
- 揭露制度風險。 制度創造的稀缺最怕制度改變,牌照與空中權的崩跌都說明了這一點。
- 避免用監管資產做高槓桿抵押。 計程車牌照危機的受害者,大多是貸款買牌照的人。
- 公開登錄、跨境協調。 尾流與軌道問題都需要超越單一國家的規則。
- 不要只是嘲笑捕風的人,也要研究風。 這正是 1720 年荷蘭漫畫留給今天的提醒:與其戳破泡沫,不如觀測天氣。
結語
Leemans 與 de Vries 告訴我們,一個詞從來不只是一個詞。當荷蘭人在 1720 年開始說 windhandel,背後是三百年的風車產業、一百年的氣體科學,以及一個已經學會買賣「未來」與「虛空」的股票市場。
今天,人類交易的東西越來越像風:碳排放、頻譜、空中權、算力、資料、軌道。每一次,我們都要回答同樣的問題:它有多少?屬於誰?怎麼驗證?會不會一夜蒸發?
答得好,風可以推動風車;答不好,風就只是風。風是開始,風也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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