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 Community

Cover image for Wind Trade: How the Concept of Wind Came to Embody Speculation in the Dutch Republic
鄭仕群
鄭仕群

Posted on

Wind Trade: How the Concept of Wind Came to Embody Speculation in the Dutch Republic

Inger Leemans & Wouter de Vries (Vrije Universiteit Amsterdam)
The Journal of Modern History, Volume 94, Number 2, 2022
DOI: https://doi.org/10.1086/719448


風是開始,風是結束:荷蘭人如何用「風」理解金融投機

1720 年,阿姆斯特丹街頭流傳著一張版畫。畫中一名股票炒手頭頂風車,坐在一袋股票上,托住他的是小天使嘴裡吹出的一陣風。旁邊一位商人拉動風箱,鼓出「熱、溫、冷」三道氣流,把一隻綁著氣球的貓吹上天。整張畫的結論只有一句:「風是開始,風是結束。」

三百年後,荷蘭文仍然用 windhandel(風之貿易)指稱投機買賣,英語世界則習慣說 bubble(泡沫)。這個詞何時出現?為什麼是「風」?又為什麼只在荷蘭流行?

  • windhandel 並不是鬱金香狂熱(1634–37)時期的用語。它在 1720 年的金融危機中才爆紅,而且幾乎只在荷蘭流行。
  • 1720 年的荷蘭諷刺畫把「風」畫成可以切割、有重量、甚至能變成股票的「空氣物質」。這個轉變和 17 世紀氣體科學把空氣從「虛空」重新理解為「實體」同步發生。
  • 荷蘭人早已把風「經濟化」,有風權、風錢、風車股份。選擇權與裸賣空普及之後,市場需要一個能同時表達「可以獲利」與「會蒸發」的概念,風正好合用。
  • 「風」和「泡沫」代表兩種世界觀。泡沫暗示異常、必然破裂;風暗示波動是市場天氣的常態,可以觀測,也可以管理。
  • 論文的概念史貢獻扎實,但它的因果解釋多半是「情境上合理」,還稱不上「證據確鑿」。

0. 論文基本資料

項目 內容
核心史料 1720 年諷刺合集《愚行大鏡》(Het Groote Tafereel der Dwaasheid)收錄的版畫、劇本與詩;同時期的小冊子、詞典、法令與科學論著
研究方法 概念史、圖像比較(1630 年代對照 1720 年)、跨國話語比較(荷、英、法)、跨領域情境重建

作者在摘要中把論點濃縮成三條:第一,衍生性商品進入一個已經成熟的股票市場,需要一種新的概念,同時表達高獲利潛力與內在風險;第二,科學研究把風與空氣從「精氣」改造成「實體」,使它們適合用來比喻一種既堅實又極易蒸發的交易;第三,荷蘭共和國有把風經濟化的傳統,擁有先進的工業風車群,商人可以透過股份公司投資風。


1. 先補背景:1600–1800 年荷蘭金融與「風」的大事年表

年份 事件 與本文的關聯
1602 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成立,股份可以轉讓 常設股票市場的起點
1609 Isaac Le Maire 集團做空 VOC 有紀錄的第一次「賣出自己沒有的東西」
1610 聯省議會禁止裸賣空 常被視為最早的證券市場監理
1634–37 鬱金香狂熱 球根以遠期合約交易,交易者被稱為「花商」,不叫「風商」
1642 喀爾文派小冊抨擊「賣風」與質押股票 風與賣空少數的早期連結
1650 年代起 選擇權(premie-affaire)逐漸普及 衍生品的參與門檻降低
1669 惠更斯向巴黎科學院展示風速計 風開始可以被測量
1672 Jan van der Heyden 發明消防水龍 筒形泵浦文化,每年在交易所中庭演練
1688 Joseph de la Vega 出版《亂中之亂》 最詳盡的交易所行話紀錄,幾乎沒用到「風」
1698 阿姆斯特丹因穀荒,禁止「所謂的風之貿易」 windhandel 先出現在穀物期貨圈
1719–20 密西西比泡沫、南海泡沫;荷蘭約 40 家新公司成立 第一次國際金融危機
1720 《愚行大鏡》出版 「風」成為該書第二高頻的詞
1721 孟德斯鳩《波斯人信札》把 John Law 寫成風神之子 法國式「神話的風」
1730 大阪堂島米會所獲幕府公認(作者未提) 東亞的「紙上之米」
1734 英國 Barnard 法案禁止選擇權與定期交易 英國走「禁止」路線
1738 出生於荷蘭格羅寧根的 Daniel Bernoulli,同年出版流體力學專著與風險衡量論文(作者未提) 空氣與風險同時被量化
1798 法國統治時期廢除風權 封建風權走入歷史

2. 作者的問題意識:三個「為什麼」,外加一個翻案

作者要回答的是:

  • 為什麼是風? 投機可以比喻成賭博、瘟疫、瘋狂,為什麼荷蘭人偏偏選了風?
  • 為什麼是 1720 年? 鬱金香狂熱也是投機,當時卻沒有人叫它「風之貿易」。
  • 為什麼是荷蘭? 英國說「泡沫」,法國說「投機」(agiotage)或「羅氏體系」,只有荷蘭說「風」。

此外還有一個翻案:學界一般把《愚行大鏡》讀成對股票交易的道德譴責。作者不否認它的諷刺性,但主張這些圖像同時也在分析市場。風既能推動風車創造財富,也能掀起風暴摧毀船隻,所以用風來想像市場,等於承認市場是一種需要觀測和理解的自然力量。

論證地圖

層次 論點 主要證據 證據性質
現象 windhandel 是 1720 年的新詞,而且是荷蘭特有 詞典、法令、De la Vega 的行話、鬱金香小冊、英法用語 詞彙考古(找不到早期用例)
圖像 1720 年的風被畫成「物質」,不再只是神話或天氣 風箱、泡泡、氣球、風箏、風車、虛線氣流 圖像比較
解釋一 風早已被經濟化 風權、風錢、風書、風車股份 經濟史、法制史
解釋二 科學把空氣變成可測量的實體 托里切利、惠更斯、萊頓大學的氣體研究、氣壓計 科學史,加上視覺相似性
解釋三 衍生品的普及需要新隱喻 選擇權、裸賣空、新創公司 金融史
意義 「風」與「泡沫」塑造了不同的危機觀 英法荷比較、Shiller 的引述 概念分析

3. 第一步:把「風之貿易」歷史化

3.1 鬱金香狂熱時代沒有「風商」

鬱金香狂熱常被稱為 tulpenwindhandel(鬱金香風之貿易),但作者指出這是後人的追認。

  • 1630 年代,球根期貨的交易者被叫作 floristen 或 bloemisten(花商)。他們的交易方式被形容為「戴著傻瓜帽交易」(handelen onder de kap)。
  • 當時的論述裡,「風」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是 1637 年小冊中的「劈風」(windtklovery),嘲笑有人想把風切成碎塊。另一次是名畫《花神的愚人車》。
  • 這幅畫有個耐人尋味的細節。Hendrik Pot 的原作油畫裡看不到風,只看得到鼓起的帆和飄揚的旗子。Crispijn van de Passe 根據原作刻成的版畫,卻用斜線與旋轉的落葉把風畫了出來。

3.2 詞典與行家的沉默

  • 荷蘭歷史詞典 WNT 找不到 1720 年以前 windhandel 或 windnegotie 的用例。
  • 聯省議會在 1600 到 1700 年間頒布過大量交易禁令,但都沒有用「風」來描述賣空或衍生品。
  • 最有力的證據來自 1688 年的《亂中之亂》(Confusión de Confusiones)。作者 De la Vega 是阿姆斯特丹的西班牙裔猶太商人,書中對交易手法與行話的記錄相當精確,卻只有一處提到風,而且是在說人從風裡抓到的大多只是空氣。
  • 也有例外。1642 年一本喀爾文派小冊把賣空稱為「賣風」(wind verkopen)。1698 年阿姆斯特丹市議會禁止穀物期貨時,條文寫的是「所謂的風之貿易」。可見這個詞先在穀物圈流通。

3.3 連大師也弄錯了

行為經濟學家 Robert Shiller 在 2014 年的論文中說,他希望有一個比「泡沫」更好的隱喻,並建議改用荷蘭文的 windhandel,理由是「這個詞在鬱金香狂熱時就在使用」。作者引這段話,一方面說明這個誤會流傳多廣,另一方面說明金融概念史有其必要。

3.4 跨國比較:同一場危機,三種語言

國家 主流術語 風的地位 敘事焦點 代表作品
荷蘭 windhandel、windnegotie、actionisten(股票炒手) 無所不在:風箱、風箏、風車、泡泡、放屁 市場的機制與波動 《愚行大鏡》
英國 bubble、stockjobbing、South Sea Bubble 偶爾出現,例如 Swift 的詩同時用了「風」與「泡沫」 咖啡館裡的混亂、暴力、犯罪、詐騙 Hogarth《南海泡沫》(1721)、Defoe 的反炒股文章
法國 agiotage、bulle spéculative、Système de Law 神話式的擬人化:Law 被寫成風神之子 政治人物,把 Law 寫成魔術師或魔鬼 孟德斯鳩《波斯人信札》
德國 Windhandel(借自荷蘭) 一枚紀念章上有人用風箱吹出股票 好奇,但參與有限 1720 年紀念章

4. 第二步:讀圖,看 1720 年如何改寫「風」的圖像

《愚行大鏡》中,「風」(wind)出現 863 次,僅次於「股票」(actie)的 1,011 次。劇場裡也出現名叫「捕風者」(Windvang)、「風袋」(Windbuil)的角色。作者把幾個核心母題前後對照:

母題 1720 年以前的意義 1720 年的新意義 代表畫面
風箱 搧火,比喻煽動邪念 仍是煽動貪婪與從眾,但也成了讓東西動起來的機械,能把貓吹上天、把人往前推 魔鬼操作風箱;有人把風箱塞進炒手外套底下
泡泡 虛空(vanitas)的象徵,重點在水與肥皂做成的表面 重點轉到裡面裝的空氣:泡泡會破,是因為裡面只有氣 命運女神追著泡泡跑,像在覓食;「我用風和水吹泡泡」
氣球(豬膀胱) 短暫享樂的象徵 可以把人撐上天,也可以當作珍藏的資產 解剖炒手時發現滿肚子膀胱,診斷為「死於風」
風箏 兒童遊戲,教人別有野心或怠惰 需要技術:尾巴要用股票加重才飛得起來,配重太多或風太強都會墜落 小丑放「股票風箏」;炒手手上的風箏是一張面額一萬盾的股票
風車 浪漫的鄉野風景 工業風車成為 1720 年的「標誌」,股價隨風力起落 風車上漆著「1720」
氣流 小天使嘴裡吹出的長直線 切成虛線,分成熱、溫、冷三股 《市集風販與批發商》
注射器與泵 少見 魔鬼用最新的科學儀器把氣(或液體)灌進驢子體內,驢子從後面排出股票 《John Law 成為第二個唐吉訶德》

這些對照得出的關鍵洞見是:文字說的是「風」,圖畫的卻常常是「空氣」。炒手不是被風吹著走,而是穩穩坐在空氣上。另一幅畫的題詞說,股票雖然只是紙(「如今我們叫它風」),卻是世上最沉重的負擔。動物「吃風、拉出錢」,表示空氣不只是運輸工具,還能轉化成物質。

作者因此認為,1720 年的漫畫把風與空氣同時呈現為:

  • 既是「無」,也是「有」;
  • 既能操縱別人,也被別人操縱;
  • 既推動東西,也被推動。

這種矛盾正適合用來描述一個高風險、高報酬的股票市場。


5. 第三步:三條解釋脈絡

5.1 風的經濟化:荷蘭人本來就在「買賣風」

  • 貿易風:VOC、南海公司、法國西方公司的獲利都取決於季風。船長會在航海日誌裡仔細記錄風向與風速。
  • 排水風車:1500 到 1800 年間,荷蘭的風力排水風車從大約 200 座增加到 1,100 座以上,圩田靠風「造」出來。
  • 工業風車:1600 年以後,荷蘭大規模以風力取代人力與畜力,用來鋸木、碾大麥、榨油、造紙、製火藥。其他國家多半還在用水車。
  • 風的產權:
    • windrecht(風權):地主取得建造或出租風車的權利;
    • windgeld(風錢):農民租用這項權利所付的費用;
    • windbrief(風書):付款憑證;
    • 風權還保證別人不得在風車周圍蓋東西擋風。地方文史資料也提到,風權確保風車擁有「自由的風」,若附近出現擋風的建物,風車主可以出面阻止。
  • 風車股份:17 世紀末起,贊恩地區(Zaanstreek)的風車常由合夥組織(rederijen)持有,商人可以買「風車的股份」。

這套制度延續很久。弗拉丁恩(Vlaardingen)的磨坊史提到,風權還連帶包含強制當地人到指定磨坊磨粉的權利;到了 1798 年的法國統治時期,風權才被廢除。 荷蘭現存最古老的風車也帶著這段歷史:這座建於 1451 年以前的塔式風車屬於貴族家族,當地農民只能把穀物送到這裡磨,因此被稱為「強制磨坊」(dwangmolen)。

一個作者沒提的對照:「風屬於誰」的爭議在歐洲至少可以追溯到 12 世紀。英格蘭伯里聖艾德蒙修道院的編年史記載,約 1190 年,一位名叫 Herbert 的教區執事在自己的封地上蓋了風車,修道院長 Samson 聞訊大怒。Herbert 辯稱,風帶來的好處不應被禁止給任何人使用;院長則擔心鎮民都跑去那裡磨粉,損及修道院磨坊的收入。最後 Herbert 搶在院長的僕人來到之前自行拆掉風車。 荷蘭的風權制度可以看成是對這個古老爭議的「制度化回答」:風可以被擁有、被出租、被保護。

1720 年的漫畫也把風畫成經濟要素。一首詩寫風車扇葉隨風翻轉,風一減弱,磨坊就停,股票也跟著往下走、損失大筆百分比。另一幅畫裡,「公司太太」安慰「泡泡先生」說,風因為他們而漲了價,一定會把他們吹進安全的港口。

5.2 科學:空氣從「虛空」變成「物質」

時間 人物/事件 對「風與空氣」觀念的意義
1622 Francis Bacon《風的自然與實驗史》 第一部系統性的風的研究,處理風「看不見卻威力強大」的矛盾
1644 Torricelli 水銀管實驗 他說人類活在空氣之海的海底,而空氣有重量
1648 Pascal 多姆山實驗 氣壓隨高度改變
1660 年前後 Boyle 的空氣泵(作者以引用文獻帶過) 空氣可以被抽走,留下真空
1663 Isaac Vossius《論海洋與風的運動》 荷蘭本土的風的研究
1669 惠更斯的風速計 測量風力和風速的關係,後來也研究風車扇葉受力
1621 起 Cornelis Drebbel 的潛水艇換氣實驗 用風箱循環空氣、燃燒硝石「製造」新空氣
1681、1715 萊頓大學 de Volder、Senguerdius 的論著 討論空氣的質量與重量,並用空氣泵做實驗
17 世紀後期 氣壓計普及 從科學儀器變成富裕家庭的時髦消費品

在這段時期之前,空氣主要被當成一種「空間」:天空、大氣,是可以裝著瘴氣的容器,本身沒有實體。科學革命之後,空氣成了有體積、可以壓縮、可以抽空、可以切成計量單位的物質。

作者認為這直接影響了漫畫的視覺語言:

  • 1720 年的氣流被畫成虛線,很像笛卡兒《方法論》(萊頓,1637)附錄氣象學中解釋彩虹的雨滴點陣圖;
  • 傳統藝術畫雨時本來就用直線加虛線,所以虛線也讓投機的空氣帶有「液體」的意味;
  • 漫畫裡的注射器,在現實中有對應的儀器。萊頓的 Samuel van Musschenbroek 原本是燈具匠,1675 年起自稱「哲學儀器製造者」。他先為解剖學家做注射器,後來擴充成空氣泵。Jan van der Heyden 的消防水龍也是筒形泵,每年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中庭演練。

法荷對比:孟德斯鳩在《波斯人信札》裡把 Law 寫成風神 Aeolus 之子,風是神話人物、是魔法,不是物質。荷蘭在 1720 年卻有人寫了一篇〈論風〉(Discourse over de Winden),說明風對氣候、植物傳播與商業的功能,強調風含有讓空氣流動的物質,再逐一分析各種風的性質與效果。

作者沒提、但非常呼應的一件事:Daniel Bernoulli 1700 年出生在荷蘭的格羅寧根。1738 年,他同時出版了兩部奠基之作:《流體力學》(Hydrodynamica,用粒子碰撞解釋氣體壓力),以及〈衡量風險的新理論〉。後者用對數效用解決聖彼得堡悖論:

E[U]=∑ipiln⁡wi \mathbb{E}[U] = \sum_{i} p_i \ln w_i

同一位學者、同一年,同時量化了「空氣的壓力」與「金錢的風險」。這件事可以支持作者所說的「測量文化」:在 18 世紀初,空氣與財富正在被同一套量化思維重新理解。

5.3 交易的本質:衍生品需要新的隱喻

作者先排除一個看似直覺的解釋:「鬱金香是實物交易,1720 年是紙上交易,所以 1720 年才叫風之貿易」。這個說法不成立,因為 1630 年代的球根本來就用遠期與期貨合約交易。真正的差別在於交易工具的演變:

工具 當時說法 簡述 為什麼像「風」
遠期合約 termijnhandel 約定在未來某日,以既定價格交割 交易的是還不存在的未來
期貨 標準化遠期 合約本身可以轉賣給第三方 紙上之物又被拿來交易
選擇權 premie-affaire 付一筆權利金,取得買進(call)或賣出(put)的權利 只花一點錢就能押注大波動
裸賣空 賣「空白」(in blanco) 賣出自己沒有、也沒借到的股票 賣的就是「空氣」
股票質押借款 beleening 以 VOC 股票為擔保借款 放大槓桿

以 1609 年 Le Maire 的經典操作為例,他和同夥約定一年後以每股 145 盾把 VOC 股票賣給一名鑽石商,同時散布公司超支、船隻沉沒的消息,壓低股價。 這筆交易的損益是:

Πshort forward=K−ST,K=145 \Pi_{\text{short forward}} = K - S_T,\qquad K = 145

若他手上沒有股票(裸賣空),一旦股價 STS_T 不跌反漲,理論上的損失沒有上限。

選擇權的損益則是:

Πcall=max⁡(ST−K, 0)−c \Pi_{\text{call}} = \max(S_T - K,\ 0) - c

舉例來說,股價 400 盾,買一張履約價 400、權利金 20 盾(5%)的買權。股價漲 10% 到 440,權利金獲利 100%;股價不動,權利金全部歸零。槓桿彈性可以寫成:

Ω=∂C∂S⋅SC≫1 \Omega = \frac{\partial C}{\partial S}\cdot\frac{S}{C} \gg 1

作者強調,選擇權讓每筆交易的資金風險變小,卻帶來另一種風險:資金少、經驗淺、策略各異的新手大量湧入。1720 年的大眾焦慮正是:這些想一夜致富的人到底是誰?

1720 年還有另一個新現象:一批「蘑菇公司」只靠計畫書就發行股票,例如要從烏特勒支挖運河通到須德海,或經營當時還很新的保險業。

不過作者也指出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根據 Gelderblom 與 Jonker 的研究,荷蘭在 1720 年並沒有發生毀滅性的崩盤:

  • 約 40 家新公司成立,只有 8 家撐過認股初期;
  • 其中一家鹿特丹保險公司存續至今;
  • 主要交易商的破產數沒有明顯上升。

荷蘭輿論也比英法成熟。17 世紀後期反對投機的人,主張的已不是全面禁止衍生品,而是選擇性課稅。這種「市場可以有風暴,但能被理解與節制」的態度,正好和「風」的隱喻相合。


6. 第四步:風與泡沫,隱喻決定我們怎麼理解危機

面向 泡沫(bubble) 風(wind)
物理意象 被一層薄膜包住的空氣 流動的空氣
發生頻率 偶發的例外 每天都有的天氣
結局 必然破裂 會轉向、會減弱,也能推動風車
道德色彩 強烈負面。英文 "to bubble someone" 就是詐騙,Defoe 寫過 "Let them be bubbl'd" 中性或雙面:能生財,也能毀滅
是否人造 肥皂泡是人吹出來的,帶著奢華與虛榮 自然力,人只能駕馭
對應理論 非理性繁榮,是市場中的異常 波動內生於市場,是可以研究的「市場氣象」
政策含意 戳破、禁止、事後究責 觀測、預警、課稅、制度化管理

作者指出,「泡沫」把危機從正常的市場行為中切割出來,「風」則讓危機成為市場動態中特殊但內在的一部分。這直接連到金融史上最大的爭論之一:泡沫到底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 一邊是 Kindleberger 的「狂熱、恐慌、崩盤」,另一邊是 Garber 主張早期狂熱其實有基本面。

為了讓這個對比更清楚,可以用一組簡化的式子表示(這是筆者的轉譯,不是論文內容)。

泡沫觀,也就是 Blanchard–Watson 的理性泡沫:

Pt=Ft+Bt,Et[Bt+1]=(1+r) Bt P_t = F_t + B_t,\qquad \mathbb{E}t[B{t+1}] = (1+r)\,B_t

泡沫成分 BtB_t 必須以利率的速度膨脹才撐得下去,因此是一段有始有終的「事件」。

風觀:

Pt=Ft+Wt,Wt=ρ Wt−1+εt,∣ρ∣<1 P_t = F_t + W_t,\qquad W_t = \rho\,W_{t-1} + \varepsilon_t,\quad |\rho|<1

情緒成分 WtW_t 有慣性,會一陣一陣地吹,也會回歸平靜。它不是異常,而是市場天氣的一部分。

「風」的世界觀在當代也有延續。1996 年,Ghashghaie 等人在《Nature》發表〈外匯市場中的湍流級聯〉,直接用流體力學的湍流模型描述匯率波動;Mandelbrot 晚年也常用「湍流」形容市場。從 1720 年的漫畫到經濟物理學,「市場如氣流」這個比喻走了將近三百年。


7. 作者沒說,但可以互相對照的延伸材料

7.1 東亞金融語彙中的「空」與「風」

用語 語言 意思 與「風之貿易」的關係
買空賣空 中文 沒有實物、以信用進行的投機 把投機理解為交易「虛空」,與荷蘭「賣風」異曲同工
空頭 中文 看跌、手上不持貨的一方 「空」指手中沒有東西
空売り(からうり) 日文 賣空 同上
帳合米 日文(江戶時代) 只在帳簿上買賣、不交割實米的米期貨 「紙上的米」
風口 中文 產業或資本的順風機會 重現 1720 年「被風吹上天的貓」
泡沫 中文 譯自 bubble 英式隱喻的輸入
韭菜 中文 被反覆收割的散戶 植物隱喻:一茬一茬地被割
개미(螞蟻) 韓文 散戶 渺小但成群的形象

「風口」特別值得一提。這個說法和雷軍有關:他多年創業不順後反思,覺得過去像在鹽鹼地裡種草,不如去颱風口放風箏,並說站在颱風口,連豬都能飛上天。 這和 1720 年「風箏需要股票配重」「貓被風箱吹上天」的畫面幾乎一模一樣。批評也和 1720 年的諷刺相似:有評論認為這句話誤導了無數創業者,大家把「風口」理解成熱門產業,一窩蜂擠進去,結果成批倒下。

7.2 堂島米會所:東方的「風之貿易」

在《愚行大鏡》出版十年後,大阪出現了一個高度抽象的市場。1730 年,幕府公認堂島的兩種交易:一種是買賣米券(米切手)的現貨市場,另一種是只在帳簿上買賣代表性米種的先物市場,並具備會員制與清算機能,因此被視為世界上組織化期貨交易所的先驅。 它也遇到類似「賣風」的問題:預設未來交割的米券交易,難免導致發行量超過實際存在稻米的「過米切手」,以及積欠到隔年仍未交割的「越年米」。 荷蘭人「賣自己沒有的股票」,大阪人「賣倉庫裡沒有的米」,同一時代的兩個市場遇到同樣的抽象化難題。

7.3 英國的「信用女士」:另一種把無形變有形的方式

英國不是不用隱喻,而是走擬人化路線。Defoe 在《Review》(1706)中把公共信用寫成一位多疑善變的「信用女士」(Lady Credit)。Addison 在《Spectator》第 3 號(1711)描寫英格蘭銀行大廳裡坐著一位處女「公眾信用」,一聽到壞消息就迅速憔悴,金幣也變成一捆捆廢紙。英國人把信用想成有脾氣的人,荷蘭人則把投機想成可測量的氣。兩者都是讓大眾理解金融的認知工具,背後的世界觀卻不同:前者強調信心與道德,後者強調機制與物理。

7.4 更深的根:荷蘭的「分割所有權」文化

風車合夥與 VOC 股份都不是憑空出現的。早在 15、16 世紀,荷蘭就盛行船舶分股(partenrederij),一艘船常被分成 1/16、1/32,甚至 1/64 份,由多人共同持有。從船到風車,再到公司,荷蘭人早已習慣把一個高風險、靠風吃飯的生產設備切成可以交易的份額。這比「風權」本身更能解釋為什麼風容易被理解成一種資產。

7.5 迷思的生產者:Mackay 與鬱金香

作者批評 Shiller 誤以為 windhandel 出自鬱金香時代。這類誤會的源頭之一,是 Charles Mackay 1841 年的暢銷書《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這本書把鬱金香狂熱寫成全國性的瘋狂,影響力延續近兩百年,直到 Goldgar 等史學家用檔案證明實際規模小得多。流行讀物不只能教育大眾,也能製造持久的迷思。這一點會在補充一中再談。


8. 學術價值點評與檢驗

8.1 主要貢獻

  1. 修正一個廣泛流傳的誤會:windhandel 並非鬱金香狂熱的同時代用語。
  2. 把諷刺畫讀成「知識史」材料,而不只是道德教訓。
  3. 跨領域整合:把金融史、科學史、技術史與圖像學串在一起,解釋一個詞的興起。
  4. 提出有意義的隱喻對照:「風」與「泡沫」,替經濟學中理性與非理性泡沫的爭論提供概念史的視角。
  5. 開出新的研究方向:作者坦言「泡沫」這個概念的歷史還沒有人寫。

8.2 逐項檢驗:這些價值站得住嗎?

主張 支撐 弱點 判定
windhandel 在 1720 年才流行 詞典、法令、De la Vega、《愚行大鏡》詞頻 1642 與 1698 年的例外顯示這個詞早已在口語或穀物圈存在。交易所行話多半是口語,印刷紀錄本來就少。1720 年本身是出版爆炸的年份,可能是「能見度」改變,不一定是「新概念」。論文也沒有用 Delpher 等大型語料庫做系統檢索 大致成立,但比較精確的說法是「1720 年才成為主流的公共語彙」
這種用法是荷蘭特有 英法術語的比較;德文借自荷蘭 Swift 的詩也用了風。「泡沫」本身也是空氣隱喻,差別在空氣是被包住還是在流動。英國材料以文字為主,荷蘭以圖像為主,比較基礎不對稱 作為「傾向」成立
漫畫具有分析市場的功能 風箏配重、三種溫度的氣流、〈論風〉 創作者的意圖與讀者的解讀都缺乏直接證據,有過度詮釋的風險 有啟發性,但未證明
科學影響了漫畫圖像(虛線、注射器) 視覺相似、時代重疊 點刻本來就是版畫的通用技法,沒有證據顯示版畫師接觸過科學圖譜。英國有 Boyle 與皇家學會,氣體科學並不比荷蘭弱,卻沒有發展出「風之貿易」,所以科學因素無法單獨解釋「為什麼是荷蘭」 可能,但屬推測,必須和風的經濟化合併才說得通
風的經濟化使風適合當金融隱喻 風權、風車股份、1720 年的風車圖像 缺少反事實比較:其他風車密集的地區(如英格蘭東部、北德)有沒有類似詞彙? 合理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
衍生品普及需要新隱喻 選擇權自 1650 年代普及;1720 年的新公司 選擇權已經存在約 70 年,為什麼偏偏在 1720 年爆發?還需要一個「媒體事件」作為觸發 部分成立,應補上「國際危機加上出版市場」的觸發機制
風比泡沫更適合理解危機 Shiller 的不滿;理性與非理性泡沫的辯論 這是規範性主張,概念史無法裁決經濟學的實證爭論 啟發價值高

另外,《愚行大鏡》的書名本身就包含 windnegotie,是一本以風為主題編纂的合集,用它的詞頻證明「風很流行」有些循環論證。至於學界的回響,荷蘭皇家藝術與科學院的機構典藏頁面顯示,這篇論文在 Scopus 的被引次數只有 3 次。 影響力仍在累積中。

8.3 兩個常見延伸說法的校正

延伸說法一:「風的經濟化是荷蘭率先出現選擇權與裸賣空的原因。」

這個說法很誘人,但時間順序不支持單向因果。裸賣空在 1609 年就出現,選擇權在 1650 年代普及,風車股份到 17 世紀末才普遍。比較好的理解是兩者同源:都來自荷蘭長期的分割所有權文化(船舶分股、風車合夥、VOC 股份),再加上發達的契約與公證體系。論文本身也只主張風的經濟化讓風「適合成為隱喻」,並沒有主張它催生了衍生品。

延伸說法二:「荷蘭社會把投機的劇烈波動視為自然現象,主張管控而不禁止,與英法不同。」

這個說法大方向正確,但需要補一筆歷史。荷蘭恰恰是第一個禁止賣空的國家。1610 年 2 月 27 日,聯省議會頒布法令,禁止在不擁有 VOC 股份的情況下出售股份。這種被稱為「空白賣出」的手法,相當於今天的無券賣空;法令並未禁止借券後賣出。 許多人把這項決定視為股票市場監理的最早案例,而且後來的禁令也不只這一次。 只是荷蘭的執法方式偏向「法院不保障這類合約」,而不是刑罰,交易仍然靠商譽繼續進行。到 17 世紀後期,輿論才轉向「課稅控管」。真正走全面禁止路線的是英國:1720 年的《泡沫法》限制未經特許的股份公司,直到 1825 年才廢除;1734 年的 Barnard 法案則禁止選擇權與定期交易。英荷之間的對比確實存在,但荷蘭並不是一開始就放任市場。

8.4 總評

〈Wind Trade〉是一篇提問比解答更有價值的論文。它成功拆掉了「鬱金香風之貿易」的迷思,也證明一個詞的流行背後牽動著科學、產業與金融三條線索。它的弱點在於因果推論多靠「時代並存」和「視覺相似」,缺乏系統的語料分析與反事實比較。如果把它當成一個研究議程的開場,它相當成功;如果把它當成已經完成的因果解釋,就還需要後續研究補強。


補充一:流行藝文如何潛移默化地塑造大眾財商

從 1720 年說起

〈Wind Trade〉最迷人的地方,是科學圖解(笛卡兒的彩虹虛線、注射器、氣壓計)從學術殿堂流進了街頭的諷刺小冊。Leemans 在一場相關演講中也強調,1720 年風突然進入金融領域,引發大量充滿風的象徵的漫畫與文字,改變了風的傳統圖像,也幫助大眾為經濟「量體溫」。

這不是孤例。歷史上反覆出現同一個模式:抽象的理論或意識形態,透過大眾藝術變成可以想像、可以討論、可以行動的東西,進而塑造一個社會的市場風氣。

五種作用機制

機制 怎麼運作 1720 年的例子
類比映射 把陌生結構對應到熟悉的事物 風箏要配重才飛得起來,對應到持股要有分寸
具象化 把看不見的量變成看得見的東西 用虛線畫出可以切割的氣流
敘事投入 角色與情節帶來情緒,讓人記得住 「死於風」的解剖劇場
正當化 讓參與市場在道德上可以被接受 把風呈現為既能生財也能毀滅的中性力量
社群擴散 大家一起看、一起談,降低參與門檻 酒館與咖啡館裡傳閱的版畫

最後一項是雙面刃。Shiller 在《敘事經濟學》中主張,經濟敘事會像傳染病一樣擴散,可以借用流行病學的 SIR 模型來理解:

dSdt=−βSI,dIdt=βSI−γI,R0=βγ \frac{dS}{dt} = -\beta S I,\qquad \frac{dI}{dt} = \beta S I - \gamma I,\qquad R_0 = \frac{\beta}{\gamma}

其中 SS 是還沒聽過這個故事的人, II 是正在傳播它的人。一個好的理財寓言和一句「站在風口豬都能飛」用的是同一條傳播管道。藝文作品能提高財商,也能加速狂熱。

世界各地的案例

時代與地點 媒介 抽象概念 具象化手法 對市場風氣的影響
1688 大阪 井原西鶴《日本永代藏》 商業致富與信用 町人致富故事集 肯定商人營利,塑造勤儉、精算的町人倫理
1739 京都 石田梅岩《都鄙問答》與心學的通俗講談 商人利潤的正當性 問答與說書 替「賺錢是正道」背書,構成堂島米市的社會基礎
1706–1711 倫敦 Defoe、Addison 的期刊文章 公共信用、國債 擬人化成「信用女士」 讓抽象的國家信用變成可以同理的「人格」
1720 荷蘭 《愚行大鏡》版畫 衍生品、賣空、槓桿 風箱、氣球、風箏、虛線氣流 諷刺兼教學;荷蘭沒有出現深度崩盤
1758 北美 Franklin〈致富之道〉 儲蓄、複利、時間價值 格言 塑造中產階級的節儉倫理
1841 倫敦 Mackay《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 群眾心理 誇張的軼事 建立「狂熱到崩盤」的敘事範本,也製造了鬱金香迷思
1891 巴黎 左拉《金錢》 銀行投機 寫實小說 強化法國大眾對投機的戒心
1904 美國 Lizzie Magie《地主遊戲》 亨利·喬治的地租理論 桌遊 被改造成《大富翁》後,原本的訊息完全反轉
1917–19 美國 自由公債海報、明星募款 持有證券 愛國宣傳 培養第一代大眾投資人,也為 1920 年代的融資買股鋪路
1925–34 維也納 Isotype 圖像統計 社會與經濟統計 標準化小圖示 提升工人的統計素養,後來也被蘇聯宣傳挪用
1949 倫敦 Phillips 的 MONIAC 水力電腦 凱因斯總體循環 用水流模擬貨幣流 讓「流動性」這個隱喻變成可以看見的機器
1986 日本 石ノ森章太郎《マンガ日本経済入門》 貿易摩擦、產業空洞化 商業劇畫 資訊漫畫的先驅,剛好出現在泡沫經濟起點
2010 年代 南非 肥皂劇《Scandal!》 債務、賭博 置入劇情 求助熱線來電大增
2015 好萊塢 電影《大賣空》 CDO、次級房貸 名人客串加上日常類比(魚湯、21 點) 讓大眾理解金融危機的機制
2013 年起 中國 「風口上的豬」 產業趨勢、創投 口號 鼓舞創業,也被批評誘發跟風
2020 年起 韓國 「東學螞蟻運動」 散戶對抗外資 歷史隱喻 散戶大舉入市,並施壓延長放空禁令
2021 美國 r/WallStreetBets 迷因 軋空、選擇權 迷因、表情符號 GameStop 軋空事件

幾個值得細看的案例

一、自由公債:愛國海報如何製造出一代投資人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政府面對的挑戰是把國債賣給從沒買過證券的一般家庭。四期自由公債加上一期勝利公債,估計有約 2,000 萬人認購,相當於 82% 的家庭。 效果延續了好幾十年。1910 年美國持有公司股票的人不到一百萬,到 1930 年代成長了十倍以上;銀行當年貸款給客戶買公債,也為 1920 年代股市飆漲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融資交易鋪了路。研究者估計,如果沒有自由公債運動,1929 年的投資銀行數量會少 22%。 海報教會了大眾買證券,但也教會了他們借錢買證券。

二、Isotype:把統計數字變成小人圖示

這是「科學視覺化走進市井」最純粹的案例。這套方法最早叫「維也納圖像統計法」,1925 到 1934 年間在維也納的社會經濟博物館發展出來,主要由「紅色維也納」時期的社會民主派市政府出資。 Neurath 的信念可以用博物館的座右銘概括:記住簡化的圖像,勝過忘記精確的數字。 這種視覺語言也有暗面:研究者指出,蘇聯用照片與 Isotype 圖表編製的宣傳畫冊,讓內容看起來像客觀事實,而不是一面之詞。 有意思的是,Neurath 後來流亡荷蘭,在海牙成立了國際視覺教育基金會。 視覺化的知識又回到了荷蘭。

三、《Scandal!》:用肥皂劇教理財

世界銀行支持的「娛樂教育」實驗,把債務議題寫進南非的通俗肥皂劇。這齣劇每晚在約翰尼斯堡有約 300 萬觀眾,主要是低收入族群;劇情中出現債務整合熱線的電話號碼,播出後來電量增加了 300%。 Berg 與 Zia(2017)的隨機實驗也發現,觀看相關劇情的觀眾理財知識較好,較少賭博,也較少借高利的分期貸款。這是少數有嚴謹實證支持的案例。

四、石ノ森章太郎:資訊漫畫的國際化

這部作品 1988 年由加州大學出版社推出英譯本,劇情是底特特有人焚燒日本車,虛構車廠的高層必須決定是否到美國設廠,主角擔心此舉會讓下游協力廠凋零,導致日本產業空洞化。 漫畫把貿易摩擦、匯率、產業結構這些抽象議題變成辦公室裡的人際衝突,讓一般上班族也能討論總體經濟。它出版在 1986 年,剛好是日本泡沫經濟的起點。

五、東學螞蟻:歷史隱喻動員散戶

這是意識形態塑造市場風氣最鮮明的當代例子。韓國散戶從 1980 年代後期就被稱為「螞蟻」;2020 年疫情期間外資撤出,散戶逆勢湧入,被冠上「東學」的稱號,典故是 1894 年東學農民運動。這個名字同時帶有愛國與脆弱兩種意味。 這個隱喻也影響了政策:散戶團體的壓力促使政府延長 2020 年 3 月開始的暫時放空禁令。 2026 年又出現了續集:到 3 月 13 日為止,超過 1,400 萬名散戶今年已淨買進 49 兆韓元,被稱為第二輪東學螞蟻運動。 1610 年 VOC 董事以「寡婦與孤兒」為由要求禁止賣空,四百年後韓國散戶以「抵抗外國勢力」為由做出同樣要求,劇本幾乎相同。

啟蒙還是煽動?

面向 啟蒙型藝文 煽動型藝文
呈現什麼 因果與結構,例如「風箏需要配重」 只有結果,例如「豬飛上天了」
怎麼談風險 成本與收益並陳 只談收益,或只談恐懼
主角 一般人的日常決策 英雄與反派
呼籲的行動 觀察、測量、分散風險 立刻上車
提供的資源 求助管道,例如熱線 只在社群內部互相強化

回頭看 1720 年的荷蘭漫畫,它們的特別之處在於兩者兼具:一邊嘲笑捕風的人,一邊展示風箏要怎麼配重、氣流有冷熱之分。這或許也是荷蘭在 1720 年沒有發生深度崩盤的文化背景之一:市場被嘲諷,但沒有被妖魔化;大眾被警告,但也被教育。


補充二:「無形資產」的商品化與法律界定,從荷蘭風權到現代碳權

核心命題

一個社會的市場上會出現哪些產品,往往取決於它能把品質評估與數量測量做到什麼程度。風、空氣、天空、排放、頻率都摸不到,但只要能回答「誰擁有、有多少、怎麼驗證、怎麼轉手」,就能變成金融商品。

無形資產商品化的七道門檻

門檻 要回答的問題 風權 碳權 空中權
1. 稀缺性 為什麼不能無限供給? 好位置有限,而且不能被擋風 總量管制(cap) 容積率上限
2. 排他性 誰有權使用? 領主授權、風書 排放配額或許可 地政登記
3. 可量測 計量單位是什麼? 以磨坊與地點計,相當粗糙 噸二氧化碳當量 平方公尺樓地板面積
4. 可驗證 誰來查核? 地方領主、水利會 監測、報告與查證(MRV) 建管審查
5. 同質化 一單位是否等於另一單位? 否,每座風車位置不同 配額同質,抵換額度品質參差 依區位價差換算
6. 可移轉 能不能轉賣? 可以租、可以賣 交易所、登錄平台 送出基地轉到接受基地
7. 執行與信任 違約或侵權怎麼辦? 拆除擋風物 罰款、追繳 撤照、代金

歷史光譜:人類賣過哪些「看不見的東西」

資產 時代與地點 實際賣的是什麼 稀缺從哪來 結局與教訓
榨油機使用權 古希臘(亞里斯多德記載的泰勒斯故事) 未來使用設備的權利 季節性需求 最早的選擇權寓言
風權、風錢 中世紀到 1798 年的荷蘭 建風車與「不被擋風」的權利 領主授權 法國時期廢除
強制磨坊權 中世紀歐洲 一個地區的磨粉獨占 封建法 1191 年 Herbert 風車事件
贖罪券 中世紀到 16 世紀 減免煉獄的「天數」 教會壟斷 標準化到以天計,卻因信用崩潰引爆宗教改革
專利、著作權 1474 年威尼斯、1710 年英國《安妮法》 知識的獨占利用 法律創造 發展出智慧財產證券化,例如 1997 年的 Bowie Bonds
計程車牌照 1937 到 2014 年的紐約 營業資格 數量上限 被科技繞過稀缺,價格崩盤
無線電頻譜 1959 年 Coase 提議,1994 年 FCC 首次拍賣 特定頻段的使用權 物理限制加上法律 各國天價標金
二氧化硫排放許可 1990 年美國酸雨計畫 排放一噸二氧化硫的權利 總量管制 一般被視為成功案例
個別可轉讓漁獲配額 1986 年起紐西蘭、冰島 捕撈總量中的一個比例 生態承載力 減少濫捕,但有配額集中的爭議
日照權 英國普通法 不被遮光的權利 時效取得 開發商常以金錢和解
空中權、容積移轉 紐約、東京、台灣 沒用完的樓地板面積 容積管制 價值隨分區政策劇烈變動
擁車證(COE) 1990 年起新加坡 擁有一輛車十年的權利 道路容量配額 價格長年高漲
氮沉降權 2019 年起荷蘭 對自然保護區的沉降許可額度 生態保護法 「外部抵銷」與「氮銀行」
海床風場選擇權 2021 年起英國 優先開發離岸風場的權利 海域有限 每年數億英鎊的費用
尾流補償協議 2020 年代北海 上風處的風能 物理上的尾流效應 新型風權爭議

以下挑幾個例子細看。

A. 風權的現代轉生:海床選擇權與「偷風」

荷蘭的封建風權已經消失兩百多年,「賣風」卻在北海復活了。

第一種是賣「開發風場的權利」。 英國皇家地產(Crown Estate)在第四輪海床租賃中,第一次讓開發商以競標方式決定每年要付的選擇權費。這筆費用從取得海床權利後開始按年支付,直到開發商準備好動工為止,最長十年。 金額相當驚人,六個項目加起來每年約 10 億英鎊。 隨著項目陸續進入施工期,這筆收入正在下降:皇家地產 2026 年的財報顯示,第四輪的選擇權費收入從 10.73 億英鎊降到 8.75 億英鎊,營業利益也從 14 億英鎊降到 12 億英鎊。 這是不折不扣的選擇權:開發商付錢買的是「未來可以開發、但不保證一定開發」的權利。1720 年的荷蘭人應該會覺得很眼熟。

第二種是爭奪「上風處的風」。 中世紀風權保證旁人不得擋風,今天的離岸風場面臨的是同一個問題。Equinor 與 SSE 指控 RWE 規劃中的 Dogger Bank South 風場會產生尾流損失,讓相鄰風場在整個生命週期內損失 7.78 億美元;一般估計,風場之間的尾流效應會讓下游風場的發電量減少 5% 到 20%。 這種「風影」可以延伸到 70 公里外,而離岸風場預計到 2050 年會占北海海域將近 9%。 爭議已經進入司法程序:據報導,這三家公司在 2026 年對 Dogger Bank South 的開發許可提起司法審查。 國際法也有空白:研究指出,1982 年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並沒有規範跨國界的風場尾流效應。

為什麼幾個百分點的風速損失值得打官司?因為風力發電與風速的三次方成正比:

P=12 ρair A Cp v3⟹P′P=(1−δ)3 P = \tfrac{1}{2}\,\rho_{\text{air}}\,A\,C_p\,v^3 \quad\Longrightarrow\quad \frac{P'}{P} = (1-\delta)^3

尾流讓風速下降 10%( δ=0.1\delta = 0.1 ),發電量就只剩 0.93≈0.730.9^3 \approx 0.73 ,損失約 27%。當年惠更斯想測量的「風力與風速的關係」,三百多年後成了價值數億美元的訴訟核心。

B. 碳權:把一種氣體變成全球商品

碳權是「量測能力決定市場」最好的例子。它要成立,需要先具備幾樣東西:

  • 一個共同單位:噸二氧化碳當量(tCO₂e),甲烷、氧化亞氮等氣體依全球暖化潛勢換算;
  • 一套監測、報告與查證(MRV)制度;
  • 一個登錄系統;
  • 一個政治上可信的總量上限。

在總量管制與交易制度下,市場均衡時每一家廠商的邊際減量成本(MAC)都等於碳價,全社會因此能用最低總成本達成減量目標:

MACi(ai∗)=p∗∀i,∑i(ei−ai∗)=Cap MAC_i(a_i^{\ast}) = p^{\ast} \quad \forall i,\qquad \sum_i \left(e_i - a_i^{\ast}\right) = \text{Cap}

歐盟的價格訊號。 歐盟排放交易體系 2005 年上路,第一期因為配額發得太多,價格一度跌到接近零;後來引入市場穩定儲備等機制才穩定下來。到 2026 年夏天,歐盟碳配額 2026 年 12 月合約在 7 月間大約在每噸 79.4 到 82 歐元之間波動;執委會預定 7 月 17 日提出大規模改革方案,同時公布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第二季的參考價格為每噸 75.28 歐元。

台灣:從碳費起步。 台灣選擇先徵收碳費。環境部的一般費率為每噸 300 元,企業若提出自主減量計畫並符合指定削減率,可以適用每噸 50 元或 100 元的優惠費率;之後每兩年檢討調升,預計 2030 年調高到每噸 1,200 至 1,800 元。 2026 年完成第一次實際收費:首期共有 240 家企業、461 座工廠繳納 49.7 億元,其中半導體業約 22 億元,占 44.3%,比例最高。 實收金額比原先預估的約 45 億元高,主要是因為有 28 家原本申請優惠費率的廠商撤案或被駁回,改按每噸 300 元繳費。 這說明了「可驗證」這道門檻的重要:優惠費率的前提是減量承諾能被查核。

品質危機:現代版的「賣風」。 自願性碳抵換市場的問題正是 1720 年問題的翻版:產品的金融化速度超過了量測能力。《衛報》、德國《時代週報》與非營利調查媒體 SourceMaterial 歷時九個月調查,發現最大的碳標準機構 Verra 認證的雨林抵換額度中,有超過九成可能是「幽靈額度」,並不代表真實的減碳;Verra 強烈反駁這個結論,並質疑研究方法。 批評者常把這種「付錢就能抵銷罪過」的機制比作中世紀的贖罪券。兩者的共同點,正是標準化了數量,卻無法驗證品質。

C. 空中權:把天空切成樓地板面積

空中權(容積移轉,TDR)的邏輯是:某塊地因為古蹟保存或公共設施而不能蓋高,就允許它把「沒用到的天空」賣給別處的建案。粗略估計時,它的價值大約是:

VTDR≈ΔF×(pfloor−cbuild) V_{\text{TDR}} \approx \Delta F \times \left(p_{\text{floor}} - c_{\text{build}}\right)

也就是移轉的樓地板面積,乘上每單位樓地板的售價扣掉營建成本。

紐約中央車站:價值可以一夜蒸發。 紐約市在 1967 年把中央車站列為古蹟,擋下了在車站上方蓋 53 層辦公大樓的計畫;1978 年美國最高法院支持市府的決定。 此後車站的空中權成了熱門資產,但它的價值完全取決於政策。投資人 2006 年以 8,000 萬美元買下中央車站,連同 120 萬平方英尺的空中權,每平方英尺不到 60 美元;後來市府調整周邊分區,讓開發商以出資 2.2 億美元改善地鐵設施的方式換取加蓋許可,不必購買他的空中權。他因此提告,主張自己的空中權每平方英尺應值 880 美元。

東京車站:賣天空來修古蹟。 東京車站丸之內站舍的修復工程約需 500 億日圓,經費來自把空中權賣給新丸大樓、GranTokyo 等六棟周邊建築。 為此還專門設計了新制度:2001 年施行的「特例容積率適用區域制度」允許在指定區域內把容積移轉到不相鄰的土地,等於建立了空中權的交易市場,而這個制度本來就是為了保存紅磚站舍而設計的。 修復後的東京車站只用了法定容積的大約兩成,現在是 3 層樓,依規定其實可以蓋到 17 層。

台灣:從捐地換容積到容積代金。 台灣在 1998 年發布《古蹟土地容積移轉辦法》,正式把容積移轉付諸實施;早在 1988 年,內政部統計全台尚未取得的公共設施保留地就有 15,922 公頃,取得經費約需 7,223.9 億元。 由私人市場媒合的容積移轉後來產生了暴利問題,於是出現代金制度:接受容積的開發基地,移入的容積中至少一半必須以繳納代金的方式取得;苗栗縣也在 2025 年跟進。 這套制度仍有公平性爭議:監察院指出,臺北市以容積代金基金收購私有公設保留地時,規定地主出價不得超過公告現值的 15%、低價者優先,相較於依市價補償的土地徵收顯失公平。

D. 荷蘭又來了:把「氮」變成資產

荷蘭人把看不見的東西經濟化的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2019 年荷蘭爆發氮危機,新的建設必須證明不會增加自然保護區的氮沉降,於是「氮空間」成了可以交易的權利。中央與各省協議,允許把畜牧場的氮排放額度轉讓給道路、住宅等非農業開發;農民團體強烈反對,擔心鄉村會被工業與建設項目「買空」。 交易的價值高度依賴模型:一份氮權的價值主要取決於出售農場與自然保護區之間的相對位置,確切價值要用 AERIUS 計算工具算過才知道。 制度設計也保留了「回收」機制:北荷蘭省在收購的每一張許可中,會把 30% 永久移出市場留給自然,其餘 70% 存進氮銀行,供住宅建設等用途使用。 從 17 世紀的風書到 21 世紀的氮銀行,荷蘭人一直在為空氣中看不見的東西建立帳本。

E. 制度創造的稀缺,也最怕制度改變

這類資產的價值高度依賴規則。若把規則被改寫的風險當作一個發生機率 λ\lambda ,資產價值可以近似為:

V=Rr+λ V = \frac{R}{r + \lambda}

假設年收益 R=10R = 10 、折現率 r=5%r = 5\% ,在規則穩定( λ=0\lambda = 0 )時價值是 200。如果市場開始相信規則有 5% 的機率被改變,價值就跌到 100。眼前的收入沒有任何改變,資產價格卻腰斬。

紐約計程車牌照是最慘烈的例子。紐約市 1937 年以每張 10 美元發出 13,566 張牌照,到 2014 年一張牌照的價格達到 130 萬美元。 叫車軟體出現後,牌照價格在幾年內從超過 100 萬美元跌到 20 萬美元,許多貸款購買牌照的司機因此負債累累。 稀缺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規則創造的;技術一旦繞過規則,稀缺就像風一樣散去。

依賴政府持續限制供給的資產,還有台灣的 5G 頻譜(2020 年兩階段競標合計 1,421.91 億元,在全球排名第三)與新加坡的擁車證(2026 年 10 月第一輪競標,A 類收在 130,001 新幣,開放類收在 137,000 新幣)。

未來可能誕生的無形商品

潛在商品 需求從哪來 稀缺如何產生 如何量化與標準化 排他性工具 可能的交易形式 主要風險
碳移除信用 淨零承諾中無法消除的殘餘排放 移除成本高,驗證產能有限 噸二氧化碳乘上封存年限,依永久性分級 登錄序號 預購與長期承購合約 碳回到大氣(如森林火災)、重複計算
生物多樣性信用 開發補償法規(如英國 2024 年起強制的生物多樣性淨增益) 棲地有限 「生物多樣性單位」指標 地役權、保育協議 棲地銀行 不同生態價值難以互相換算
電網併網容量 電網壅塞、資料中心、電動車 輸電容量有限 兆瓦乘上時段 併網許可、排隊序位 容量拍賣、輸電權 排隊序位被炒作
算力(GPU 小時) AI 訓練與推論 晶片與電力 標準化的 GPU 小時(型號、互連) 雲端合約 現貨與期貨 技術汰換太快,難以同質化
資料授權 AI 訓練資料 著作權、個資法 筆數或 token 數,加上品質分級 授權合約、浮水印 資料信託、集體授權 來源難以追溯
低空空域航道 無人機物流、空中計程車 安全間隔 立體走廊乘上時槽 無人機交通管理系統 時槽拍賣 噪音與隱私的外部性
軌道與太空碎片配額 低軌衛星星系 軌道容量 軌道殼層乘上碰撞風險 國際電信聯盟登記 軌道使用費 國際治理的真空
日照接入權 屋頂光電 周邊建築的遮蔭 日照時數 地役權(如加州 1978 年的太陽遮蔭法) 隨不動產移轉 與都市密度衝突
風場尾流權 離岸風電群聚 上風位置 尾流模型下的發電量損失 協議、許可條件 補償協議 模型不確定性高
寧靜權、降溫權 都市健康 環境承載力 分貝、熱指數 分區管制 配額或規費 難以量測與歸因

從 1720 年學到的設計原則

  1. 先有量測,再有市場。 1720 年的教訓是:金融工程跑得比量測能力快,就會出現「風之貿易」。碳抵換的品質危機是同一個故事的現代版。
  2. 品質分級要先於數量標準化。 一噸碳不等於一噸碳,一平方公尺容積也不等於另一平方公尺。
  3. 保留回收機制。 荷蘭氮權交易中 30% 永久移出市場的做法,可以讓交易本身也帶來環境改善。
  4. 揭露制度風險。 制度創造的稀缺最怕制度改變,牌照與空中權的崩跌都說明了這一點。
  5. 避免用監管資產做高槓桿抵押。 計程車牌照危機的受害者,大多是貸款買牌照的人。
  6. 公開登錄、跨境協調。 尾流與軌道問題都需要超越單一國家的規則。
  7. 不要只是嘲笑捕風的人,也要研究風。 這正是 1720 年荷蘭漫畫留給今天的提醒:與其戳破泡沫,不如觀測天氣。

結語

Leemans 與 de Vries 告訴我們,一個詞從來不只是一個詞。當荷蘭人在 1720 年開始說 windhandel,背後是三百年的風車產業、一百年的氣體科學,以及一個已經學會買賣「未來」與「虛空」的股票市場。

今天,人類交易的東西越來越像風:碳排放、頻譜、空中權、算力、資料、軌道。每一次,我們都要回答同樣的問題:它有多少?屬於誰?怎麼驗證?會不會一夜蒸發?

答得好,風可以推動風車;答不好,風就只是風。風是開始,風也是結束。

Top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