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thew Curtis (University of Southern Denmark), David de la Croix, Filippo Manfredini, Mara Vitale (UCLouvain)
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 Volume 101, 2026, 101756
https://doi.org/10.1016/j.eeh.2026.101756.
這篇在講什麼故事?
- 這是一篇「資料論文」。作者公開了一套 1200–1793 年歐洲大學教授與學院院士的年度人力資本時間序列,可以依城市、現代國家和 18 個「歷史巨型區域」三種尺度取用。
- 核心創新是從個人往上加總。資料庫 RETE 收錄約 8.8 萬名學者,每位學者依其在 VIAF(圖書館權威檔)、維基百科、Wikidata 的數位足跡,用主成分分析算出一個人力資本指數 qᵢ。
- 資料重現了幾個經濟史上的熟悉故事,包括南北歐「小分流」、黑死病與三十年戰爭的衝擊、學院與大學的互補、神聖羅馬帝國新舊教區的分歧,以及蘇格蘭啟蒙的晚期躍升。
一、論文基本資料
| 項目 | 內容 |
|---|---|
| 資料來源 | RETE(Repertorium Eruditorum Totius Europae)v1.1:約 88,000 名學者、375 個機構、684 份二手文獻 |
| 時間範圍 | 原始資料涵蓋 1000–1800 年,分析取 1200–1793 年 |
| 地理尺度 | 城市、現代國家、18 個歷史巨型區域 |
| 資助 | 歐洲研究委員會 ERC 計畫「Did elite human capital trigger the rise of the West?」,以及比利時 F.R.S.-FNRS |
為何截止在 1793 年? 法國大革命的國民公會在 1793 年廢除了全法國的大學與學院,這套政策隨後被軍隊帶往鄰近地區。作者不希望把這場政治劇變和長期結構趨勢混在一起,所以把分析停在革命爆發前。
二、問題意識:為什麼前工業時代的人力資本一直「量不到」?
2.1 理論背景
在 Oded Galor 的統一成長理論(Unified Growth Theory)裡,人類發展被切成幾個階段,人力資本到了最後階段才成為主角。作者認為這種分期雖然好用,卻低估了工業革命前的人力資本累積。已有不少研究指出,這種累積在前工業時代就已經開始,例如 Boucekkine 等人(2002)、Squicciarini 與 Voigtländer(2015),以及 de Pleijt(2018)。
問題在於資料。過去談前工業時代的人力資本,多半只能用總體代理變數,看到的是分布的「中心趨勢」,看不到頂端的人。這篇論文要補的正是上尾(upper-tail)人力資本,也就是生產命題性知識(propositional knowledge)的那群人。
2.2 既有量尺與其盲點
下表把論文提到的量尺,和幾個論文沒提但相關的研究(標 ★)放在一起比較:
| 量尺 | 代表研究 | 捕捉分布的哪一段 | 主要限制 |
|---|---|---|---|
| 簽名識字率 | Cressy (1977);Allen (2003);法國 Maggiolo 調查★ | 底層(能否寫出自己的名字) | 會簽名不等於會閱讀;女性與未婚者容易被低估 |
| 年齡堆積(計算能力) | A'Hearn, Baten & Crayen (2009) | 底層 | 只反映最基本的算術能力 |
| 平均受教年數 | de Pleijt (2018) | 平均值 | 前現代的學校紀錄稀少 |
| 技能溢價 | van Zanden (2009) | 價格面 | 混入了供需與制度因素 |
| 書籍產量與消費 | Baten & van Zanden (2008);Buringh & van Zanden (2009) | 中上層(進階讀寫) | 產量不等於吸收,書籍也會跨境流通 |
| 《百科全書》訂閱密度★ | Squicciarini & Voigtländer (2015) | 上尾 | 只涵蓋 18 世紀法國 |
| 機械工匠與發明者★ | Meisenzahl & Mokyr (2012);Kelly, Mokyr & Ó Gráda (2014, 2023) | 上尾(技術型) | 以英國為主 |
| 知名人物資料庫 | de la Croix & Licandro (2015);Laouenan et al. (2022);Serafinelli & Tabellini (2022) | 上尾 | 繼承了百科編纂的選擇偏誤 |
| 科舉進士數★ | Chen, Kung & Ma (2020) | 上尾(東亞) | 只衡量考試是否成功 |
| RETE qᵢ(本文) | Curtis et al. (2026) | 上尾(學術型),個人層級 | 見第八節 |
從這張表可以看出,RETE 的定位是補齊「上尾」這一格,而且是少數能落到個人層級的量尺。作者強調,大學與學院是前工業時代少數能完整重建「成員名單」的教育機構,這一點讓它的微觀結構在同類資料中相當罕見。
三、資料基礎:RETE 與「由下而上」的蒐集策略
| 由上而下(常見做法) | 由下而上(RETE) | |
|---|---|---|
| 起點 | 百科全書、圖書館目錄、名人資料庫 | 各大學與學院的專門史料(校史、教授名錄、院士名錄) |
| 母體定義 | 「有名的人」,邊界模糊 | 「曾任職於學術機構的人」,邊界清楚 |
| 選擇偏誤 | 只收到「被記住的人」 | 無名的講師也會被收進來 |
| 代表研究 | Laouenan et al. 2022;Chaney 2020(圖書館館藏) | 本文 |
幾個重要的收錄原則:
- 收誰:大學教授,以及文藝復興學院與 17–18 世紀科學學院的成員,涵蓋神學家、法學家、人文學者、醫師與科學家。
- 刻意排除:「情人、詩人與傳道者」,這是作者自己的說法,不過學院成員裡偶爾還是會出現這類人。
- 社會功能:這些學者訓練出教區神父、公證人、教師、醫師、天文學家,屬於前工業社會的專業骨幹。
- 可查證性:每一筆個人資料都附上出處,可在 RETE 專案網站查詢;資料庫也仍在持續擴充中。
四、把學者變成一個數字:人力資本指數 qᵢ
4.1 為什麼不用薪資?
勞動經濟學最常用薪資當人力資本的代理變數,但在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的學界行不通,原因有三:
- 薪資資料零散、殘缺,很多根本沒有留下來。
- 報酬形式五花八門,包括學生繳的費用、實物(房租、葡萄酒、穀物),以及容易受外部衝擊影響的固定薪。
- 神學教授常常沒有支薪,收入來自大學以外的教會俸祿(prebend),和學術表現關係不大。
4.2 三個數位來源與 11 個指標
作者改用「今日的可見度」來衡量。來源有三個:VIAF 提供書目產出與影響,維基百科反映「對社會的服務」(例如當上大使、教宗或聖人),Wikidata 則能補收一些只出現在各國國家傳記辭典、沒有維基頁面的人,並列出學術以外的職務。
| # | 指標 | 來源 | 範圍 |
|---|---|---|---|
| 1 | 最長維基頁面字元數(依〈馬可福音〉各語言長度校正) | 維基百科 | 60 – 261,408 |
| 2 | 有頁面的語言版本數 | 維基百科 | 1 – 219 |
| 3 | 出版國數 | VIAF | 0 – 82 |
| 4 | 出版商數 | VIAF | 0 – 33 |
| 5 | 書目標題數 | VIAF | 0 – 788 |
| 6 | 共同作者數(實際上多是審查者、受獻者等) | VIAF | 0 – 43 |
| 7 | 有 ISBN 的出版品數 | VIAF | 0 – 2,784 |
| 8 | 1900 年前出版品數 | VIAF | 0 – 10,708 |
| 9 | 1900 年後出版品數 | VIAF | 0 – 7,307 |
| 10 | 外部識別碼數(其他百科的收錄) | Wikidata | 0 – 327 |
| 11 | 職業數 | Wikidata | 0 – 24 |
沒有維基頁面的人,一律視為頁面長度 60 字元。作者認為這是合理的標準化處理。
4.3 超級明星經濟學與 asinh 轉換
這是全文最有理論趣味的地方。作者拿兩位法蘭西學術院院士做對比:
| 伏爾泰(1694–1778) | 巴托(Charles Batteux, 1713–1780) | |
|---|---|---|
| 書目標題數 | 396 | 54 |
| 最長維基頁面(標準化字元) | 120,896 | 5,645 |
伏爾泰的產出是巴托的 7 到 20 倍,但他的「人力資本」真的高出十倍以上嗎?作者援引 Rosen(1981)的超級明星經濟學來回答:報酬是才能的凸函數,才能上的小差距會被放大成可見產出上的大差距。反過來說,要從產出推回人力資本,就應該套用一個凹函數。作者選的是反雙曲正弦函數:
選它而不選對數,是因為 asinh(0) = 0,可以直接處理「毫無書目紀錄」的學者,不必另外補值。
4.4 主成分分析的結果
| 變數(皆取 asinh) | PC1(qᵢ) | PC2(pᵢ) |
|---|---|---|
| 維基最長頁面字元數 | 0.29 | −0.02 |
| 維基語言版本數 | 0.26 | −0.46 |
| VIAF 出版國數 | 0.32 | 0.04 |
| VIAF 出版商數 | 0.32 | 0.24 |
| VIAF 標題數 | 0.33 | 0.20 |
| VIAF 共同作者數 | 0.32 | 0.27 |
| VIAF ISBN 數 | 0.23 | −0.66 |
| 1900 年前出版品 | 0.32 | 0.18 |
| 1900 年後出版品 | 0.29 | −0.34 |
| Wikidata 外部識別碼 | 0.32 | 0.17 |
| Wikidata 職業數 | 0.30 | 0.10 |
| 特徵值 | 8.49 | 0.91 |
| 解釋變異比例 | 77% | 8% |
第一主成分的所有負荷量都是正值,而且大小相近(約 0.3),可以解讀成一個「總體知名度」因子。作者據此寫出人力資本指數(論文式 1):
常數項 −1.38 的設計,是讓一個在三個平台都查無資料的人剛好得到 qᵢ = 0。
4.5 終身存量,而不是當年存量
作者特別說明,qᵢ 並不是 Becker(1964)意義下「隨年齡累積、死亡歸零」的人力資本,而是一生加上身後所有存留出版品的累積存量。若只用「存留出版品」一個維度來簡化,它和逐年出版量 pub(s) 的關係是:
作者承認這是權宜之計,理由有三:
- 要建構隨年齡變動的指標,需要精確的初版年份,VIAF 目前做不到,中世紀手稿更難定年。
- 如果改成隨時間變動的指數,就得把身後的名聲硬分配到某個職涯階段,還得對學識的折舊做一堆無法驗證的假設。
- 如果乾脆丟掉身後出版的部分,早期學者會流失大量資訊。
4.6 排行榜:誰是歐洲史上「人力資本」最高的學者?
| 名次 | 人物 | 主要機構 | qᵢ |
|---|---|---|---|
| 1 | 馬丁·路德 | 威登堡大學 | 19.64 |
| 2 | 伏爾泰 | 15 所學院 | 19.21 |
| 3 | 盧梭 | 第戎學院 | 19.01 |
| 4 | 阿奎那 | 巴黎大學 | 18.83 |
| 5 | 席勒 | 耶拿大學 | 18.81 |
| 6 | 康德 | 柯尼斯堡大學 | 18.67 |
| 7 | 斯威夫特 | 都柏林的學院 | 18.61 |
| 8 | 狄德羅 | 普魯士學院 | 18.42 |
| 9 | 伊拉斯謨 | 魯汶大學 | 18.39 |
| 10 | 馬基維利 | 柏拉圖學院(佛羅倫斯) | 18.32 |
這份榜單有幾個值得玩味的地方:
- 第一位科學家是笛卡兒(第 11 名),牛頓排第 26 名,伽利略第 29 名。整份榜單明顯偏向文學、宗教與政治思想人物,這其實是維基百科「知名度」的特徵,不完全是學術貢獻。
- 有些人和機構的連結很薄弱,作者自己也承認。盧梭和第戎學院的關係主要是那篇 1750 年的得獎徵文;邊沁在牛津是學生,是否教過書存疑;詩人維庸拿過巴黎大學的碩士,但大概沒教過書。
- 「學院」的定義很寬。馬基維利掛在佛羅倫斯柏拉圖學院圈子下,這類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社團,和皇家學會這種科學機構在性質上相差很遠。
- 排行榜只列到約第 27,646 名(qᵢ = 0.17)。這表示 8.8 萬名學者中,大多數人的 qᵢ 都是 0。
- 作者指出,這份排名和 Schich 等人(2014)、Yu 等人的 Pantheon(2016)等當代名人排名高度一致。
- 壽命效應:把 qᵢ 對壽命取對數後的數值做迴歸(控制年代固定效果),係數約 2.19,而且顯著。這可能同時反映機械效應(活得久、寫得多)和 Ben-Porath 式的誘因效應(預期壽命長,投資人力資本的報酬就高)。
4.7 副產品:「褪色名聲指數」pᵢ
第二主成分在「維基語言版本數、ISBN、1900 年後出版品」等近代數位可見度上是負荷,在其他指標上是正負荷。pᵢ 高的人,是那些「當年出版量大、出版商多,但今天沒有維基頁面,也沒有現代版本」的學者,也就是做了很多事卻被遺忘的人。這個指標很適合用來研究「經典化(canonization)」的歷史,作者把相關分析放在附錄 B。
五、從個人到區域:聚合規則與 18 個巨型區域
5.1 聚合規則
- 大學人力資本:依任職關係加總。如果缺少離職年份,只計入到職那一年,以免高估。同一年在多所大學任職,就把 qᵢ 平均分攤。
- 大學與學院雙重隸屬:qᵢ 全部算給大學。所以「學院的人力資本」只來自那些只隸屬學院的人。
- 學院人力資本:同時隸屬多所學院的,也平均分攤。
- 機構數:大學名單依 Frijhoff(1996),學院名單依大英圖書館的義大利學院資料庫與 McClellan(1985)。
5.2 十八個巨型區域與數位足跡覆蓋率
作者以 1648 年《西發里亞和約》後相對穩定的領土秩序為起點,把 NUTS-2 與 NUTS-3 行政區(烏克蘭、白俄羅斯改用州級單位)組合成 18 個邊界固定不變的區域,劃分時也參考學術傳統、語言、宗教與政治邊界。下表合併了各區的劃分依據和論文表 3 的數位覆蓋率:
| 巨型區域 | 劃分依據摘要 | 學者活動數 | 有維基 % | 有 VIAF % | 有 Wikidata % |
|---|---|---|---|---|---|
| 蘇格蘭 | 宗教改革後屬長老會,很早採用啟蒙課程 | 1,092 | 53.6 | 54.4 | 56.2 |
| 英格蘭諸域(英格蘭、威爾斯、愛爾蘭) | 英國國教大學,傳統上被視為較保守;短期 fellow 很多 | 16,881 | 27.8 | 29.6 | 30.9 |
| 荷蘭 | 喀爾文派大學,17 世紀的知識與商業樞紐 | 2,139 | 52.5 | 81.8 | 67.9 |
| 斯堪地那維亞 | 丹麥—挪威與瑞典,路德宗君主國 | 2,563 | 72.4 | 80.3 | 75.6 |
| 福音派德意志 | 神聖羅馬帝國的新教北部 | 8,871 | 65.5 | 82.0 | 77.8 |
| 特倫托派德意志 | 帝國的天主教南部與中部,耶穌會色彩濃 | 7,583 | 22.8 | 50.4 | 38.6 |
| 波蘭—立陶宛 | 權力分散但學術活躍,耶穌會影響強 | 3,730 | 18.3 | 36.0 | 26.8 |
| 奧地利哈布斯堡領地 | 中央集權的天主教體制,晚期有特蕾莎改革 | 3,865 | 25.1 | 39.8 | 36.0 |
| 洛塔林吉亞走廊 | 法德之間,有勃艮第與西屬哈布斯堡的遺緒 | 3,952 | 19.7 | 36.6 | 28.1 |
| 瑞士 | 新教州與天主教州拼湊而成 | 918 | 40.3 | 72.2 | 60.0 |
| 法蘭西亞(北法,langue d'oïl) | 集權的天主教體制,偏重神學與藝學 | 12,144 | 32.4 | 39.8 | 35.8 |
| 奧克西塔尼亞(南法,langue d'òc) | 偏重法律與醫學,較同情新教 | 5,028 | 21.0 | 31.5 | 25.5 |
| 南義 | 西班牙統治的那不勒斯、西西里、薩丁尼亞 | 2,272 | 17.3 | 25.7 | 22.2 |
| 中義 | 教宗國(波隆那、羅馬) | 11,278 | 16.3 | 25.7 | 21.4 |
| 北義 | 政治分裂的共和國與公國,有帕多瓦,學院的發源地 | 13,851 | 20.2 | 31.2 | 27.4 |
| 卡斯提亞 | 卡斯提亞王冠領地 | 2,222 | 12.1 | 17.3 | 14.5 |
| 黎凡特 | 亞拉岡王冠領地 | 4,129 | 13.6 | 18.3 | 16.6 |
| 葡萄牙 | 政治與語言上獨立 | 2,215 | 15.2 | 25.3 | 18.4 |
| 合計 | 104,733 | 28.4 | 39.5 | 35.2 |
(合計 104,733 大於 8.8 萬名學者,是因為表中計的是「學者 × 區域」的活動筆數,同一人可能出現在多個區域。)
5.3 覆蓋率為什麼南北差這麼多?
作者提出四種可能的解釋:
- 真實差距:這些地區的學者確實產出較少、受到的關注也較少。
- 史料越好,平均反而越低:如果某地的二手史料特別詳盡,連短期任職的小講師都收進來,平均覆蓋率反而會被拉低。
- 編目偏誤:各國國家圖書館維護與上傳權威檔的能力不一。VIAF 只從中央機構收資料,任何國家層級的缺漏都會直接傳到 VIAF。
- 組成效果:中世紀學者比例較高的地區,手稿時代的作品在 VIAF 中較少。作者以北義測試,排除中世紀學者後,VIAF 覆蓋率只從 31% 升到 35%,遠不足以解釋北義和荷蘭之間的差距。
我的補充觀察:同一套編目系統內部的比較,比跨國比較更有說服力。德語區的新教北部與天主教中南部,同樣受益於德國國家書目與 VD16/VD17/VD18 等回溯書目計畫,VIAF 覆蓋率卻是 82% 對 50%。這表示差距不能全推給「國家編目品質」。另一個可能是組成差異:耶穌會教師常常每隔幾年就調動一次,天主教大學因此累積了大量任期短、著述少的名字。相對地,義大利三區共用一套編目體系,覆蓋率都在 25%–31% 之間;西班牙兩區只有 17%–18%,這就比較可能有國家層級的編目因素。
5.4 人力資本強度指標
為了跨區比較,作者把各區的總人力資本除以同年的都市人口:
- 分子:時間 t 時,所有任職於區域 m 內機構的學者 qᵢ 總和。
- 分母:區域 m 內所有城市的人口(以千人計),資料取自 Buringh(2021)。1500 年前每世紀一個觀察值,之後每 50 年一個,中間用自然三次樣條插補成年度序列。
- 解讀:指標值 1 等於「每千名都市居民擁有一單位人力資本」。
作者特別強調,一位學者只在任職期間貢獻人力資本。路德在威登堡是 1508–1546 年,只計這 38 年,而且他在福音派德意志總量中所占的比例只有 3%–6%。所以長期趨勢反映的是機構規模的廣泛變化,並不是少數超級明星撐出來的。
六、五個被重新檢驗的歷史事實
6.1 小分流(Little Divergence)
論文發現:1500 年後,英格蘭諸域、蘇格蘭、福音派德意志、荷蘭與斯堪地那維亞的「每位都市居民人力資本」大幅上升,北方平均到 1790 年代接近 3。同一時期,奧克西塔尼亞、南義、葡萄牙、黎凡特、卡斯提亞大致停滯在 0.3–0.4 左右。
作者的解釋分成幾層:
- 義大利文藝復興和北方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同步)都帶來人力資本的回升,但北方的回升規模更大、持續更久。
- 援引反宗教改革的文獻,例如 Becker 等(2021)論天主教審查、Blasutto 與 de la Croix(2023)論禁書目錄對義大利知識生產的打擊,指出反宗教改革的制度與宗教約束壓抑了南方。
- 葡萄牙走出另一條路:1540 年左右耶穌會進入帶來一波成長;18 世紀中葉龐巴爾侯爵的改革(包括驅逐耶穌會)又帶來另一波。
- 英格蘭是個謎:人力資本在 17 世紀「教育革命」期間達到高峰,復辟之後長期停滯,但英格蘭的人均 GDP 恰恰在這時開始上升。作者列舉了菁英過剩、1662 年《統一法》與《宣誓法》把異議者擋在大學門外、異議者學院等解釋,最後承認這仍是未解之謎。
外部證據對照:Robert Allen(2003)彙整的成人識字率估計(約略值)
| 地區 | 1500 年 | 1800 年 |
|---|---|---|
| 荷蘭 | 10% | 68% |
| 英格蘭 | 6% | 53% |
| 比利時 | 10% | 49% |
| 法國 | 7% | 37% |
| 德意志 | 6% | 35% |
| 義大利 | 9% | 22% |
| 奧地利/匈牙利 | 6% | 21% |
| 波蘭 | 6% | 21% |
| 西班牙 | 9% | 20% |
1500 年時南北差距很小,義大利和西班牙甚至略高;到了 1800 年,西北歐已經遙遙領先。這和論文的學術人力資本曲線方向一致。瑞典的例子也可以補充:1686 年《教會法》規定牧師每年挨家考核信徒的讀經能力,到 18 世紀末,瑞典的「閱讀」能力已接近普及。這正是論文提到 Sandberg 所說「貧窮的文化人」(impoverished sophisticate)的制度根源。
6.2 黑死病
| 巴黎模式(英格蘭諸域、北法、南法) | 波隆那模式(北義、中義) | |
|---|---|---|
| 學術重心 | 神學、哲學 | 法律、醫學 |
| 1348 年後的走勢 | 明顯下滑 | 反而上升 |
| 作者的解釋 | 勞動力短缺讓邊際學生放棄升學,合格師資長期短缺;或者如 Courtenay(1980)所說,擔任文法學校教師的神職人員死亡率特別高 | 瘟疫後社會對法律與醫學的需求上升;大學積極招聘外地教授;部分大學暫時遷校避疫 |
作者也引用 Grendler 的數字:波隆那大學 1351 年約有 17 名教授,到 1440 年代穩定在 85–110 人。
我的補充:中義的曲線在 1420–1450 年急升到接近 1,時間點和另一組事件高度重疊。亞維儂教廷在 1377 年遷回羅馬,西方教會大分裂在 1417 年結束,教宗恩仁四世在 1431 年重整羅馬大學(Studium Urbis),佛羅倫斯大公會議則在 1439 年召開。「教廷回歸羅馬」本身就足以把大批學者帶進中義,所以「波隆那模式較有韌性」只是可能的解釋之一。另外,1500 年前的都市人口一世紀只有一個點,樣條插補會把 1348 年的人口斷崖抹平;作者也說明他們假設各區受到的人口衝擊相同。
6.3 三十年戰爭(1618–1648)
- 背景:多所大學關閉或停擺。Hotson(2018)的入學資料顯示,喀爾文派大學受創最重,例如海德堡、杜伊斯堡、巴塞爾,海德堡大學更從 1622 年關到 1652 年。部分天主教與路德宗大學則因地點較安全或信仰陣營有利,入學人數反而增加。
- 圖形:戰爭初期三個區域都下滑。戰爭中段以後,特倫托派德意志與洛塔林吉亞走廊陷入長期停滯,洛塔林吉亞尤其明顯;福音派德意志則強勁反彈,到 1700 年約達 1.5。
- 我的補充:福音派德意志的反彈和幾個新機構的成立時間吻合,包括基爾大學(1665)、哈勒大學(1694),以及 1700 年成立的柏林(普魯士)科學院。至於德意志的戰爭人口損失,常見估計在兩到四成之間,部分地區更高,這也提醒我們,都市人口分母本身同樣劇烈變動。
6.4 大學與學院
學院有兩波浪潮:約 1500 年起的人文主義學院,以義大利為主;約 1650 年起的科學學院。學院以研究為主,不必教課,還常設有不必到場的「通訊院士」,構成所謂的「文人共和國」(Republic of Letters)。
論文圖 6(1500 年後):
| 群體 | 人數 | 平均 qᵢ | 中位 qᵢ |
|---|---|---|---|
| 只在大學任職 | 50,877 | 1.26 | 0 |
| 大學與學院雙重隸屬 | 3,189 | 5.3 | 5.4 |
| 只在學院 | 17,403 | 2.82 | 0.85 |
- 只在學院的學者,平均 qᵢ 是只在大學者的兩倍多。原因可能是學院成員專心寫作,而教學並不計入指數;另一個原因是學院會延攬外地名人擔任通訊院士。
- 雙重隸屬的人最強,平均約是只在學院者的 2 倍、只在大學者的 4 倍。
- 只在大學任職者的中位數是 0,也就是說,一半以上的大學教師在今天的三個數位平台上都沒有任何紀錄。
- 1600 年後,大學與學院的人力資本總量同向成長(論文圖 7)。作者援引 Zanardello(2024),認為學院的設立帶動了既有大學的成長。1790 年代學院總量回落,正反映了大革命的衝擊。
- 北法與南法:只看大學時,兩區差距不大;把學院算進來,北法在 1630 年代後明顯拉開。1750 年前,巴黎的學院占了北法學院人力資本的一半以上。
外部補充:主要學院的成立年表
| 年份 | 學院 | 年份 | 學院 |
|---|---|---|---|
| 1603 | 羅馬猞猁學院(Lincei) | 1739 | 瑞典皇家科學院 |
| 1635 | 法蘭西學術院 | 1751 | 哥廷根科學會 |
| 1652 | 利奧波第那(德意志自然科學院) | 1759 | 巴伐利亞科學院 |
| 1657 | 佛羅倫斯西芒托學院 | 1772 | 布魯塞爾帝國皇家學院 |
| 1660 | 倫敦皇家學會 | 1779 | 里斯本皇家科學院 |
| 1666 | 巴黎皇家科學院 | 1783 | 愛丁堡皇家學會 |
| 1700 | 柏林(普魯士)科學院 | 1785 | 愛爾蘭皇家學院 |
| 1724 | 聖彼得堡科學院 |
6.5 神聖羅馬帝國內部的新舊教分歧
- 1600 年以前,天主教的特倫托派德意志反而比新教的福音派德意志更「人力資本密集」;1600 年以後逆轉,而且差距持續擴大。到 1790 年代,福音派德意志約為 2.9,特倫托派約為 1.2–1.5,奧地利約為 0.4–0.7。
- 機制:宗教改革催生了一批專門訓練路德宗神職人員的新大學。吉森大學 1607 年的創校特許狀就明言這是主要目的,馬堡(1527)、柯尼斯堡(1544)、耶拿(1558)也有類似動機。1555 年《奧格斯堡和約》確立「教隨國定」(cuius regio, eius religio)原則,引發各地諸侯競相設立「領邦大學」。新教地區的大學數量在 16 世紀中葉到 17 世紀中葉之間增加了一倍以上。
- 天主教區的後來居上:1759 年巴伐利亞科學院成立,帶來特倫托派德意志的「黃金期」;奧地利則要到 18 世紀中葉才因學院的設立而上升。
- 我的補充:奧地利的轉折和幾項改革的時間點吻合:耶穌會在 1773 年被解散,瑪麗亞·特蕾莎在 1774 年頒布《普通學校條例》,約瑟夫二世則在 1780 年代把格拉茨、因斯布魯克等大學降格為「學苑」(Lyceum)。論文圖 9(b) 中,奧地利大學數在 1770–1780 年代從 12 所掉到 8 所,正好對得上。
6.6 蘇格蘭啟蒙
論文圖 10 顯示,蘇格蘭的強度長期不高,直到 18 世紀末才急速上升,超越荷蘭與斯堪地那維亞,追上英格蘭諸域。
外部時間線對照:
| 年份 | 事件 | 曲線上是否可見 |
|---|---|---|
| 1413 / 1451 / 1495 | 聖安德魯斯、格拉斯哥、亞伯丁大學創立 | 1410 年代出現小高峰 |
| 1583 | 愛丁堡大學創立 | 16 世紀末緩升 |
| 1708 / 1727 | 愛丁堡、格拉斯哥廢除「導師包班制」,改為專科教授 | 不明顯 |
| 1730–1776 | 哈奇森任教格拉斯哥(1730)、休謨《人性論》(1739)、斯密《國富論》(1776) | 曲線平淡 |
| 1737 | 愛丁堡哲學學會成立 | 不明顯 |
| 1783 | 愛丁堡皇家學會成立 | 曲線陡升的時間點 |
這個時間落差很值得注意。蘇格蘭啟蒙的思想高峰落在 1740–1770 年代,指標卻要到 1780 年代才跳升,而且跳升時間恰好是愛丁堡皇家學會成立那年。可見這套指標測到的,主要是機構成員名冊的擴張,而不完全是思想產出的時間。還有一個例子:休謨曾兩度爭取大學教席(1745 年愛丁堡、1751–52 年格拉斯哥),兩次都失敗;他在論文表 2 裡卻被列為愛丁堡大學的人。
6.7 總表:論文發現和外部證據吻合嗎?
| 論文發現 | 外部證據 | 一致程度 |
|---|---|---|
| 1500 年後北升南滯 | Allen 的識字率、Baten 與 van Zanden 的書籍產量、各國 GDP 重建 | 高 |
| 英格蘭復辟後停滯 | Stone 的牛津劍橋入學人數下降;Koschnick(2025) | 高(論文已引用) |
| 黑死病後巴黎模式重挫、波隆那模式有韌性 | 教廷回歸羅馬、大分裂結束等同期事件 | 部分一致,另有競爭解釋 |
| 三十年戰爭後新教北德反彈 | 海德堡關閉;哈勒、基爾創校;柏林科學院 | 高 |
| 大學與學院同向成長 | 學院成立年表;Zanardello(2024) | 相關性成立,因果待證 |
| 奧地利 18 世紀中葉上升 | 特蕾莎、約瑟夫二世的教育改革 | 高 |
| 蘇格蘭晚期躍升 | 愛丁堡皇家學會 1783 年成立 | 時間吻合,但和思想史高峰錯位 |
七、補充專節:邊陲的書生經濟——前工業時代「以教育輸出人才」的區域案例
蘇格蘭的故事廣為人知:一個土地貧瘠的北方小國,靠教區學校和平價大學培養出大批醫師、工程師、文官與軍官,輸出到大英帝國各處。這個模式其實不是孤例。以下用同一套九步驟框架,逐一拆解幾個案例:
分析框架:① 背景驅力 → ② 師資來源 → ③ 教材可近性 → ④ 教學側重 → ⑤ 學費籌措 → ⑥ 維持運作的金融機制 → ⑦ 考核與文憑 → ⑧ 就業通道 → ⑨ 具體成效
說明:「伊奧尼亞」可以指小亞細亞西岸(士麥那一帶,屬鄂圖曼),也可以指伊奧尼亞群島(科孚等,屬威尼斯)。本文把前者作為鄂圖曼案例,後者附在該節末尾說明。部分鄂圖曼案例延伸到 19 世紀初,因為希臘語世界的教育復興比西歐晚了約半世紀。
7.1 基準案例:蘇格蘭(大英帝國)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土地貧瘠,本來就有外移傳統;長老會要求「人人讀經」的宗教動機;1707 年與英格蘭合併後,不再能自由輸出傭兵,所以改入大英市場和帝國職位 |
| 師資來源 | 教區學校教師多半讀過幾年大學,常是等待牧職的神學生;大學在 1708 年(愛丁堡)、1727 年(格拉斯哥)起改由專科教授授課 |
| 教材可近性 | 聖經、《西敏小要理問答》、詩篇;拉丁文課本用 Ruddiman 的《拉丁語入門》(1714);格拉斯哥 Foulis 出版社印行平價古典版本;1720 年代愛丁堡出現流通圖書館;1741 年 Leadhills 礦工自辦訂閱圖書館 |
| 教學側重 | 教區學校:讀、寫、算、教義;文法學校:拉丁文;大學:道德哲學、數學、自然哲學、化學、蘇格蘭法;愛丁堡醫學院(1726)成為全歐重鎮 |
| 學費籌措 | 教區學校每季收小額學費,貧童由教會堂會代付;大學按課計費、直接繳給教授,學生不必住進學院,可以租便宜房間;有獎學金(bursary);傳統上還有「燕麥星期一」(Meal Monday)假期,讓學生回鄉背燕麥補口糧 |
| 金融機制 | 1696 年《學校設置法》規定每個教區的地主(heritors)必須出資建校舍,並支付教師年薪 100–200 默克(merks);市鎮公共基金支持文法學校;大學教授的收入大半來自學費。亞當·斯密在《國富論》第五卷就讚許這種誘因設計,並拿來和靠捐贈養活、教學懈怠的牛津教授對比 |
| 考核與文憑 | 很多學生讀完不拿文學碩士學位;愛丁堡的醫學博士要寫拉丁文論文並通過口試;聖安德魯斯與亞伯丁可以憑推薦信授予醫學博士,法國大革命人物馬拉在 1775 年就是這樣拿到聖安德魯斯的學位;外科另有愛丁堡外科醫師公會的執照 |
| 就業通道 | 氏族與同鄉網絡;政治恩庇,例如 Henry Dundas 自 1784 年起主導東印度公司監理事務,大量安插蘇格蘭人;陸軍高地團;東印度公司的文官與外科醫師;西印度群島莊園的醫師與管理人;北美殖民地學院的教職 |
| 具體成效 | 蘇格蘭人口約占不列顛的 15%–17%,但在東印度公司文武官員與外科醫師中比例遠高於此;英國大部分正規醫學學位出自蘇格蘭大學。代表人物有 James Lind(1747 年壞血病對照試驗)、Hunter 兄弟、Mungo Park、William Small(在威廉與瑪麗學院教過傑佛遜)、John Witherspoon(普林斯頓校長、《獨立宣言》簽署人)、James Watt。不過 Houston(1985)指出,蘇格蘭低地男性的簽名識字率在 18 世紀中葉約六成上下,和英格蘭北部相近,「蘇格蘭教育神話」需要打點折扣 |
7.2 巴斯克地區(西班牙帝國)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山區小農家屋(caserío)採單一繼承人制度,次子(segundones)必須離家謀生。比斯開 1526 年《新法典》和吉普斯夸在 17 世紀初確認的「普遍貴族身分」(hidalguía universal),讓每個土生巴斯克人在法律上都是小貴族,也被推定為「血統純正」,天然符合王室任官條件 |
| 師資來源 | 堂區神父、市鎮議會聘任的初級讀寫教師(maestro de primeras letras)、耶穌會學院(創辦人羅耀拉就是巴斯克人);本土唯一的大學是 1540 年創立的奧尼亞蒂大學;菁英多赴薩拉曼卡、阿爾卡拉、巴利亞多利德。18 世紀的貝爾加拉皇家愛國神學院(1776)更延攬 Proust、Chabaneau 等外籍科學家任教 |
| 教材可近性 | 多數學童母語是巴斯克語,卻用卡斯提亞語的識字課本(cartilla)和書寫範本學習,等於把「學會帝國官方語言」直接內建在基礎教育裡;另有雙語教理書(如 1596 年 Betolaza 版) |
| 教學側重 | 卡斯提亞語讀寫、公文書信格式、商業算術與簿記、航海;18 世紀加入化學、礦物學與冶金 |
| 學費籌措 | 市鎮與家族支應;在美洲發跡的移民(indianos)寄錢回鄉,或設立「虔誠基金」(obras pías)在家鄉辦學 |
| 金融機制 | 同鄉兄弟會同時是資金池和人脈池:馬德里有 1715 年前後成立的巴斯克三省聖依納爵會,墨西哥城有 1681 年成立的阿蘭薩蘇兄弟會,後者還出資興建比斯開女子學院(Colegio de las Vizcaínas,1732 年起建)。吉普斯夸加拉加斯公司(1728–1785)壟斷委內瑞拉的可可貿易,利潤也回流支持巴斯克國家之友協會(1765)的教育事業 |
| 考核與文憑 | 最關鍵的「文憑」不是學位,而是貴族身分證明(probanza de hidalguía)和出生證明;職場能力則靠見習式晉升:侍從 → 抄寫員(escribiente)→ 秘書處官員 → 國王秘書 |
| 就業通道 | 王室秘書處、財政與稅務機構、海軍與造船、塞維亞與加地斯的商號,再轉往美洲;18 世紀墨西哥城商人行會甚至分成「比斯開派」和「山區派」兩大陣營 |
| 具體成效 | 16 世紀哈布斯堡的秘書體系中,巴斯克人比重極高,例如查理五世的秘書 Alonso de Idiáquez,以及他的兒子、腓力二世的重臣 Juan de Idiáquez。塞萬提斯在《唐吉訶德》第二部第 47 章寫到,秘書自稱「會讀會寫,又是比斯開人」,桑丘就回答說這樣的人連皇帝的秘書都當得了,可見這已是當時的社會刻板印象。航海方面有 Elcano、Urdaneta、Legazpi;科學方面,Elhuyar 兄弟 1783 年在貝爾加拉分離出鎢,其中 Fausto 後來出任新西班牙礦業總監,並在 1792 年創辦墨西哥礦業學院。19 世紀普查中阿拉瓦省的識字率名列西班牙前段,但說巴斯克語的農村地區較低 |
7.3 伊皮魯斯(鄂圖曼帝國)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品都斯山區貧瘠,男性「離鄉」(ξενιτιά)經商成為傳統;約阿尼納是區域商貿樞紐,後來成為阿里帕夏(1788–1822 年掌權)的權力中心 |
| 師資來源 | 早期教師多出自帕多瓦的希臘學院(Collegio Cottunio,1653)、威尼斯的 Flanginian 學校(1664),以及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學院。Eugenios Voulgaris 自 1742 年起主持 Maroutsaia 學校,引介洛克與笛卡兒;Methodios Anthrakitis 則因教授新哲學遭牧首區審查;Athanasios Psalidas 在 Kaplaneios 學校教授實驗物理 |
| 教材可近性 | 約阿尼納出身的 Glykis 家族在 1670 年於威尼斯開設希臘文印刷所,營運近兩百年,大量供應鄂圖曼境內的課本和禮儀書;北伊皮魯斯的 Moschopolis 在 18 世紀中葉擁有巴爾幹少見的本地印刷所,以及「新學院」(1744) |
| 教學側重 | 古希臘語文法、修辭、神學、亞里斯多德派邏輯;18 世紀加入數學、物理、地理;商業書信與簿記。醫學要出國到帕多瓦學,或在札戈里地區以草藥師徒制傳承,當地稱這些人為「Vikos 醫者」 |
| 學費籌措 | 捐贈設立的學校多半免費;學生由家族和同村僑民資助 |
| 金融機制 | 僑商遺贈是主力:捐贈人把本金存在威尼斯國家公債或俄、奧的金融機構,用利息支付教師薪俸。例如 Maroutsis 家族出資辦 Maroutsaia 學校,在莫斯科經商的 Zois Kaplanis 出資在 1797 年辦 Kaplaneios 學校;社群公會和教會再做補充。風險在於政治衝擊,例如 1797 年威尼斯共和國覆滅,就會讓基金縮水 |
| 考核與文憑 | 本地沒有學位,師承與推薦信就是資歷;要當醫師得有外國學位;進入鄂圖曼體系則由帕夏或法納爾家族直接任命 |
| 就業通道 | 巴爾幹與中歐的商號、多瑙河公國法納爾宮廷的秘書與家教、阿里帕夏的書記與醫師、東正教高層、俄國官職 |
| 具體成效 | 當地俗諺說「約阿尼納在武器、金錢與文字上都是第一」。阿里帕夏的醫師 Ioannis Kolettis 後來成為希臘總理。19 世紀現代希臘的教育建設,大量出自伊皮魯斯籍富豪的捐款,包括 Zappas、Arsakis、Rizaris、Tositsas、Averof、Zosimades 等人;Zosimades 兄弟也資助了科拉伊斯編印「希臘圖書館」叢書 |
7.4 伊奧尼亞、希俄斯與法納爾體系(鄂圖曼帝國)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希俄斯自 1566 年起受鄂圖曼統治,但保有自治特權,靠乳香貿易致富;士麥那是鄂圖曼最重要的國際港口之一;Kydonies(今艾瓦勒克)在 18 世紀後期取得特許自治。鄂圖曼中央需要能處理對歐外交的通譯人才 |
| 師資來源 | 留學羅馬希臘學院(1577)、帕多瓦、波隆那後返鄉的人;君士坦丁堡牧首學院;19 世紀初則轉向留學巴黎與德意志大學的人,例如 Neophytos Vamvas、Veniamin of Lesvos |
| 教材可近性 | 仰賴威尼斯、維也納、萊比錫的希臘文印刷;19 世紀初部分學校設立了自己的印刷所 |
| 教學側重 | 法納爾菁英要同時掌握鄂圖曼土耳其文、阿拉伯文、波斯文,以及希臘文、拉丁文、義大利文、法文,另外還要懂外交文書與醫學;Kydonies 與士麥那的學校則偏重數學、物理與哲學 |
| 學費籌措 | 社群學校免費或收費很低;菁英家族聘請家教,或送子弟到義大利留學 |
| 金融機制 | 商人社群的公積金支撐學校,例如士麥那福音學校(1733)由商人創辦,後來還尋求英國領事庇護。法納爾家族則把官職當成投資:向亞美尼亞或猶太錢莊(sarraf)借錢買下多瑙河公國的王位,再從稅收回本,其中一部分回流資助君士坦丁堡、布加勒斯特、雅西的學院 |
| 考核與文憑 | 西方大學學位(如帕多瓦醫學博士)是聲望信號;官職由蘇丹敕令(berat)任命;通譯資格靠語言能力與家族擔保 |
| 就業通道 | 「高門首席通譯」(Grand Dragoman,1661 年後幾乎都由希臘人擔任)、艦隊通譯、摩爾達維亞與瓦拉幾亞大公(1711/1716–1821)、牧首區官僚體系、西歐商館 |
| 具體成效 | 首任首席通譯 Panagiotis Nikousios 是希俄斯人、帕多瓦出身;繼任的 Alexander Mavrokordatos 出自希俄斯家族,在波隆那寫過討論血液循環的論文,後來主談 1699 年《卡洛維茨條約》;他的兒子 Nicholas 成為第一位法納爾大公。布加勒斯特與雅西的「君主學院」成為巴爾幹的希臘語高等教育中心,科孚人 Nikephoros Theotokis 就曾主持雅西的學院 |
附:伊奧尼亞群島(威尼斯屬地) 走的是另一條路線,輸出對象是威尼斯和俄國。科孚貴族子弟多就讀帕多瓦。Voulgaris 與 Theotokis 受凱薩琳二世邀請赴俄,先後出任俄國南方的大主教;科孚人卡波迪斯特里亞斯在帕多瓦取得醫學學位(1797),後來出任俄國外交大臣(1816–1822),再成為希臘首任元首。
7.5 黎巴嫩山的馬龍派(鄂圖曼帝國與天主教歐洲)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黎巴嫩山區地勢封閉,經濟靠絲綢;馬龍派與羅馬教廷共融,因此握有一條通往拉丁歐洲的學術管道;當地的德魯茲與 Shihab 家族埃米爾需要能幹的書記 |
| 師資來源 | 羅馬馬龍派學院(1584 年由教宗額我略十三世設立)畢業返國的神職人員;1695 年前後改組的黎巴嫩馬龍派修會;1789 年創立的 Ain Warqa 學校 |
| 教材可近性 | 羅馬傳信部印刷所印行的阿拉伯文與敘利亞文書籍;Qozhaya 修道院在 1610 年印行詩篇,常被視為中東最早的印刷所之一;Shuwayr 修道院(默基特派)在 1734 年設立阿拉伯文印刷所 |
| 教學側重 | 敘利亞文、阿拉伯文、拉丁文、義大利文、神學、哲學;書記技能,包括阿拉伯文公文與帳目 |
| 學費籌措 | 羅馬學院由教廷提供全額獎學金;1736 年黎巴嫩山會議規定各教區設校、讓兒童受教、貧童免費,常被譽為最早的「義務教育」教會法規之一 |
| 金融機制 | 教廷與傳信部的資金、修道院的農業與絲綢地產收入、法國領事庇護下的商業活動 |
| 考核與文憑 | 羅馬學院可授予神學或哲學學位;本地則靠主教與家族推薦 |
| 就業通道 | 歐洲方面:梵蒂岡圖書館、巴黎法蘭西學院的東方語教席;本地方面:埃米爾的總管(mudabbir)、鄂圖曼省府的書記 |
| 具體成效 | Gabriel Sionita 與 Abraham Ecchellensis 參與編纂巴黎多語聖經(1645);Joseph Simonius Assemani 出任梵蒂岡圖書館館長,編纂《東方文庫》,並以教宗特使身分主持 1736 年的會議;Istifan al-Duwayhi 是重要的史家與宗主教;Shihab 埃米爾的總管如 Sa'd al-Khuri 皆出身馬龍派;Ain Warqa 則培養出阿拉伯文藝復興(Nahda)的先驅 Butrus al-Bustani |
7.6 埃及的科普特書吏(馬穆魯克與鄂圖曼埃及)
這個案例屬於「職能壟斷型」,和前面的「地區輸出型」不太一樣,但很適合用來對照。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在伊斯蘭統治下是受保護的少數(dhimmi),被排除在軍職之外,卻長期掌握土地稅冊與帳務技能 |
| 師資來源 | 父傳子的家學,加上教會附設的初級學堂(kuttab) |
| 教材可近性 | 科普特禮儀書、阿拉伯文、手抄帳冊範本;帳簿使用科普特專用數字,外人難以看懂,等於一種職業上的「加密」 |
| 教學側重 | 土地測量與稅額評估、帳務、公文 |
| 學費籌措 | 家族內部傳承,幾乎沒有外部學費 |
| 金融機制 | 書吏受雇於馬穆魯克貝伊的家戶或包稅人(multazim),收入包括薪俸與分成;他們自己也投資包稅,並捐款修建教堂 |
| 考核與文憑 | 沒有文憑,靠家族信譽,以及「al-Mu'allim」(師傅)這個尊稱 |
| 就業通道 | 貝伊家戶的總帳(mubashir)、財政衙門 |
| 具體成效 | Ibrahim al-Jawhari(卒於 1795 年)是貝伊的首席書吏,並主持大量教堂重建;他的弟弟 Jirjis 先後服務法軍與穆罕默德·阿里;Mu'allim Ya'qub 在法軍占領時期組建科普特軍團;Mu'allim Ghali 則為穆罕默德·阿里主管財政。拿破崙占領期間的埃及財政,幾乎完全仰賴這批人 |
7.7 波羅的海德意志人(俄羅斯帝國)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1710 年的投降協議和 1721 年《尼斯塔德條約》讓俄國保留了愛沙尼亞與利沃尼亞德裔騎士團的特權、路德宗信仰和德語司法;本地莊園貴族人數有限,實行長子繼承 |
| 師資來源 | 大量德意志大學畢業生東來當家庭教師(Hofmeister),赫爾德就曾在 1764–1769 年任教於里加的教會學校;另有里加、雷瓦爾(塔林)的教會學校,以及米陶的 Academia Petrina(1775) |
| 教材可近性 | 德語書市直通萊比錫;拉脫維亞語聖經(1694)和愛沙尼亞語全本聖經(1739)撐起了農民的讀經能力 |
| 教學側重 | 德語、法語、拉丁文、法律、軍事工程、數學、航海 |
| 學費籌措 | 莊園收入(建立在農奴制經濟上)支付家教費用與出國留學 |
| 金融機制 | 騎士團的公共基金;俄國官俸與土地賞賜回流 |
| 考核與文憑 | 德意志大學的學位(耶拿、哈勒、哥廷根、柯尼斯堡);進入俄國體系後,依 1722 年《官秩表》按職等晉升 |
| 就業通道 | 俄國陸海軍、外交、宮廷、科學院 |
| 具體成效 | 1812 年衛國戰爭的名將 Barclay de Tolly(家族祖上正好來自蘇格蘭);主持俄國首次環球航行(1803–06)的 Krusenstern;1820 年目擊南極大陸的 Bellingshausen。塔爾圖大學在 1632 年由瑞典創立,1710 年停辦,1802 年重建後成為俄國西化教育的重鎮 |
7.8 阿爾卑斯山的「羽毛教師」(法國與皮埃蒙特)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布里昂松地區自 1343 年《大憲章》起由 Escartons 社區聯盟自治;冬季漫長,農閒期也長 |
| 師資來源 | 本地社區學校教出來的年輕人,冬天下山當巡迴教師 |
| 教材可近性 | 教理書、識字課本、算術書,由山區的流動書販一併販售 |
| 教學側重 | 讀、寫、算,有些人加教拉丁文 |
| 學費籌措 | 聘用的家庭或村莊按季付錢,並提供食宿 |
| 金融機制 | 社區自治財政支持本地學校,季節性移工的收入再流回山區 |
| 考核與文憑 | 據地方史記載,教師在市集上用帽子上的羽毛數量當「文憑」:一根表示能教讀,兩根加上寫,三根再加上算術或拉丁文。這是罕見的公開技能信號 |
| 就業通道 | 普羅旺斯、多菲內平原與皮埃蒙特的冬季教職 |
| 具體成效 | 19 世紀 Maggiolo 調查回溯 1786–1790 年的婚書簽名,上阿爾卑斯省男性簽名率名列全法前段 |
7.9 紹興師爺(清帝國)
這是離臺灣讀者最近的例子,也是「專業分工」最細的一個。
| 步驟 | 內容 |
|---|---|
| 背景驅力 | 迴避制度規定官員不得在本省任職,而科舉出身的官員多是通才,缺乏刑名與錢穀專業,只好自掏腰包聘請「幕友」。紹興人口稠密、科舉競爭激烈,大量落第或候補的讀書人需要出路 |
| 師資來源 | 拜師「學幕」,由資深幕友帶徒弟;也有家族世代相傳 |
| 教材可近性 | 《大清律例》、各部則例、成案匯編;幕學手冊如萬維翰《幕學舉要》、王又槐《辦案要略》、汪輝祖《佐治藥言》(1785);江南的商業出版讓法律書籍價格低廉 |
| 教學側重 | 分工極細:刑名(審案、擬律)、錢穀(田賦、漕糧)、書啟(公文書信)、徵比、掛號、硃墨、帳房,各有專精 |
| 學費籌措 | 拜師要送束脩,學徒期間跟著師傅吃住打雜,多由家族支應;大多數人已有生員等科舉基礎 |
| 金融機制 | 幕友的薪水(脩金)由官員自付,雍正以後多從養廉銀支出;同鄉會館與錢莊網絡提供旅費、借貸和就業資訊 |
| 考核與文憑 | 沒有文憑,看的是師承與名聲;受聘時由官員送「關書」作為聘約;辦的案子如果被上司駁回,名聲就受損 |
| 就業通道 | 各省州縣衙門、督撫幕府;紹興籍的胥吏也盤踞中央六部 |
| 具體成效 | 俗諺說「無紹不成衙」。汪輝祖當了三十多年幕友,後來考中進士出任知縣,他的著作成為幕學經典;資深刑名幕友的年俸可達數百兩甚至上千兩,遠高於一般學官 |
7.10 其他值得延伸的案例(簡表)
| 案例 | 服務對象 | 教育管道 | 代表性輸出 |
|---|---|---|---|
| 亞美尼亞人 | 鄂圖曼、薩法維波斯 | 梅希塔爾修會(1717 年設於威尼斯聖拉匝祿島)的印刷與學校;Lukas Vanandetsi 的全球度量衡與貨幣商人手冊(阿姆斯特丹,1699) | 錢莊(sarraf)與銀行家、宮廷建築師(Balyan 家族)、火藥廠主管(Dadian 家族) |
| 愛爾蘭天主教徒 | 西班牙、法國、奧地利 | 刑法典禁止天主教在本地辦高等教育,於是在歐陸設立愛爾蘭學院:薩拉曼卡(1592)、魯汶(1607)、羅馬(1628)、巴黎 | Ricardo Wall 出任西班牙首相(1754–63);Alejandro O'Reilly 改革西班牙軍隊;大批醫師與神職人員 |
| 瑞士新教城市(巴塞爾、日內瓦) | 俄國、普魯士 | 本地大學規模小、人才過剩 | 伯努利家族與歐拉赴聖彼得堡科學院(1725、1727);La Harpe 擔任亞歷山大一世的老師 |
| 拉古薩(杜布羅夫尼克)共和國 | 教廷、法國 | 耶穌會學院,再進羅馬學院 | 博斯科維奇(天文與數學,後任法國海軍光學總監) |
| 徽州(明清) | 江南商業體系 | 宗族族學、書院,加上徽商資本 | 典當、鹽業的帳房與「朝奉」遍布江南,科舉成績也很亮眼 |
7.11 橫向比較總表
| 案例 | 主要推力 | 利基技能 | 「文憑」形式 | 金融閉環 | 主要雇主 |
|---|---|---|---|---|---|
| 蘇格蘭 | 貧瘠土地、宗教 | 醫學、工程、數學、文官能力 | 大學學位與執照 | 法定地方稅 + 學費市場 | 英國政府、東印度公司、軍隊 |
| 巴斯克 | 單一繼承、山地 | 卡斯提亞語公文、簿記、航海 | 貴族身分證明 | 移民匯款 + 同鄉兄弟會 | 王室秘書處、美洲商業 |
| 伊皮魯斯 | 山地、離鄉傳統 | 希臘語文、商業、醫學 | 師承、外國學位 | 僑商遺贈,存入公債生息 | 法納爾宮廷、帕夏、商號 |
| 伊奧尼亞與法納爾 | 國際港口、少數身分 | 多語外交 | 西方學位 + 蘇丹敕令 | 買官 → 收稅 → 辦學 | 鄂圖曼中央、多瑙河公國 |
| 馬龍派 | 封閉山區、教廷連結 | 東方語言、書記能力 | 羅馬學位 | 教廷獎學金 + 修會地產 | 埃米爾、梵蒂岡、法國 |
| 科普特 | 少數身分、被排除於軍職 | 稅冊與帳務 | 家族信譽 | 薪俸 + 包稅分成 | 馬穆魯克貝伊 |
| 波羅的海德意志人 | 特權保障、長子繼承 | 德意志式行政、軍事工程 | 德意志學位 + 官秩表 | 莊園收入 | 俄國沙皇 |
| 阿爾卑斯 | 漫長冬季 | 基礎讀寫算 | 帽上羽毛 | 季節性移工收入 | 平原村莊 |
| 紹興 | 人口壓力、科舉過度競爭 | 刑名、錢穀 | 師承與名聲 | 養廉銀 + 同鄉網絡 | 州縣衙門 |
7.12 歸納:「書生輸出型邊陲」的五個共同零件
- 推力來自土地與繼承制度。 單一繼承(巴斯克、波羅的海)、山地貧瘠(伊皮魯斯、阿爾卑斯、蘇格蘭高地)、人口壓力(紹興),都製造出一批「不能留在家鄉」的年輕人,教育成了他們最划算的出路。
- 利基在於帝國核心缺什麼。 帝國缺通譯,就用希臘人;缺帳務,就用科普特人;缺懂德意志行政的人,就用波羅的海德裔;缺「血統可靠」的秘書,就用巴斯克人;缺刑名專家,就用紹興人。社會學稱這類群體為「中間人少數」(middleman minority,Bonacich 1973)或「動員型離散社群」(mobilized diaspora,Armstrong 1976)。這類群體的關鍵優勢在於他們無法自立為王,所以統治者信得過他們。
- 形成金融閉環。 典型的循環是「僑匯 → 捐贈基金 → 免費學校 → 人才輸出 → 更多僑匯」,伊皮魯斯、巴斯克、馬龍派都是這樣。蘇格蘭的特別之處在於它靠的是法定地方稅加上學費市場,不依賴少數富豪捐贈,所以基層覆蓋面更廣。
- 同鄉網絡就是職業介紹所。 巴斯克的兄弟會、法納爾的家族、紹興的會館、Dundas 的恩庇體系,負責把學成的人「媒合」到職位上。
- 信號機制非常多元。 能證明「這人可用」的東西,可以是學位、血統證明、師承、帽上的羽毛,也可以是家族名號。換句話說,前現代的人才市場未必需要大學文憑。
這些利基也很脆弱。一旦帝國的制度改變,它們可能迅速消失:1821 年希臘獨立戰爭爆發後,法納爾人失去了鄂圖曼的信任;穆罕默德·阿里建立新式學校後,科普特書吏的壟斷被削弱;1876 年巴斯克的自治法權(fueros)被廢除;1880 年代俄國推行俄羅斯化,波羅的海德意志人的特權隨之瓦解。
7.13 回看 RETE:這些人在資料裡看得到嗎?
| 案例 | 在 RETE 中的可見度 | 原因 |
|---|---|---|
| 蘇格蘭 | 高 | 有大學和學院 |
| 瑞士 | 高 | 巴塞爾、日內瓦等大學 |
| 巴斯克 | 部分 | 奧尼亞蒂大學、貝爾加拉神學院;但秘書與商人不在學院體系內 |
| 波羅的海 | 部分 | 塔爾圖大學(1632–1710);18 世紀人才多在德意志大學受訓 |
| 伊皮魯斯、伊奧尼亞、馬龍派、科普特 | 幾乎看不到 | 位於鄂圖曼世界,也沒有歐式大學或學院 |
| 阿爾卑斯、紹興 | 看不到 | 屬於基層教育或學徒制 |
這張表點出了論文指標的邊界:「學術人力資本」只是上尾人力資本的一個切片。許多前工業時代真正支撐帝國運作的專業人才,包括秘書、通譯、書吏、幕友,都不在大學或學院的名冊上。蘇格蘭在 RETE 中直到 1780 年代才躍升,但蘇格蘭醫師與文官大量輸出帝國的時間早得多,這個落差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八、學術價值點評與檢驗
8.1 主要貢獻及其檢驗
| 作者宣稱或隱含的價值 | 支持的證據 | 疑慮 | 判定 |
|---|---|---|---|
| 第一套個人層級、年度、長時段的上尾人力資本資料 | 8.8 萬名學者、375 個機構、每筆附出處,資料全部公開 | 範圍只限於歐洲的大學與學院,鄂圖曼世界和學院體系以外的專業人才缺席(見 7.13) | 站得住(在它自己定義的範圍內) |
| 由下而上蒐集,減少百科式的選擇偏誤 | 母體由機構名錄界定,無名講師也收錄 | qᵢ 仍然取自今天的知名度。選擇偏誤只是從「有沒有入樣」移到「權重有多大」:大學學者的中位數是 0,總量主要取決於「有沒有被記錄下來」 | 部分成立 |
| 歷史巨型區域比現代國界更適合分析 | 18 區各有清楚的劃分理由 | 用 1648 年後的邊界回推到 1200 年;「福音派」「特倫托派」的標籤比宗教改革還早就套上去了 | 大致成立,但早期資料要小心解讀 |
| 重現小分流等既有事實,暗示學術人力資本可能有作用 | 圖 3、5、9、10 和外部證據大致吻合(見 6.7) | 覆蓋率差異(表 3)和分母選擇可能機械性地製造出「北高南低」;維基百科的經典名單本身就受這些歷史敘事影響,有循環論證之虞 | 描述上成立,強度存疑 |
| 指標保守,不會被超級明星主導 | 用 asinh 壓縮;路德只占所屬區域的 3%–6% | asinh 雖然壓縮了數值,但保留了排序;「全有或全無」的零值集中問題更嚴重 | 大致成立 |
| 大學與學院互補 | 圖 7 顯示兩者同向成長 | 人口、時間趨勢、壽命延長等共同因素也會造成同向變動 | 只證明了相關,不足以證明互補 |
作者在文中多次強調,這些模式只是「暗示」學術人力資本可能發揮過作用,系統性的因果檢驗留給未來研究。這種克制讓論文的主要主張大致站得住,因為它主張的本來就不多。
8.2 值得追問的方法問題
- 分母效應:用都市人口當分母,會讓都市化程度低的地區(蘇格蘭、斯堪地那維亞)數值偏高,都市化程度高的地區(義大利、低地國南部)數值偏低。小分流的幅度有多少來自分母?改用總人口或機構數當分母,結論是否依然成立?
- 1500 年前的人口資料太稀疏:一世紀只有一個觀察點,樣條插補會抹平黑死病這種斷崖式衝擊,使得 1348 年前後的比較,大致只是分子在變動。
- 通訊院士的地理歸屬:富蘭克林隸屬 12 所學院,傑佛遜在表 2 中被列在愛丁堡的學院名下。一位住在維吉尼亞的人,他的人力資本卻算進蘇格蘭的強度裡。蘇格蘭在 1783 年的跳升,有多少來自外地的名譽會員?
- 雙重隸屬全部歸給大學:這會低估學院的貢獻,而雙重隸屬者恰恰是 qᵢ 最高的那群人。
- 缺少離職年份就只算一年:如果某些地區的史料習慣不記離職年份,這些地區就會被系統性低估。
- 壽命的長期趨勢:學者壽命在這段時期逐漸拉長,而且各地延長速度不同(參見 Stelter 等 2021)。這會讓近期學者和某些地區的 qᵢ 系統性偏高。
- 數位平台的時間漂移:維基百科天天在改,VIAF 也會隨新圖書館加入而更新,同一套程式碼過幾年重跑,數字可能就不一樣。論文應該標明資料擷取的日期。
8.3 小瑕疵(不影響大局,但細心讀者會注意到)
- 式 1 的係數和表 1 的負荷量不一致,例如維基頁面長度是 0.31 對 0.29,ISBN 是 0.27 對 0.23,文中沒有說明轉換方式。
- 摘要說現代國界以 2025 年為準,引言卻寫 2026 年。
- 文中說都市人口 18,340 人「相當於」路德,但如果照指標定義,路德的 qᵢ = 19.64,應該對應 19,640 人。
- 黎凡特和卡斯提亞分別對應亞拉岡王冠與卡斯提亞王冠,文中「respectively」的順序寫反了。
- 另有「Uppsana」等拼字錯誤。
8.4 若要讓結論更站得住腳:建議的穩健性檢驗
- 改用總人口、機構數或學者人數當分母,重畫小分流圖。
- 只用「1900 年前出版品」等較不受現代數位化影響的指標建構 qᵢ,或把「褪色名聲指數」pᵢ 加回來做對照。
- 在 qᵢ 上加入區域固定效果,吸收各國的編目品質差異,只看各區內部的時間變化。
- 區分常駐院士與通訊院士,或者依院士的居住地重新分配 qᵢ。
- 和 Buringh 與 van Zanden 的區域書籍產量、Maggiolo 等區域識字率做相關分析,進行外部驗證。
8.5 總評
這篇論文最大的價值在於基礎建設。它把前工業時代人力資本的研究,從「只能看平均」推進到「可以看頂端的個人」,而且資料完全公開,讓後續研究者可以自己重新聚合、換分母、加控制變數。在資料稀缺的中世紀與近代早期經濟史裡,這是實打實的貢獻。
它的限制主要在於「用今天的名氣衡量過去的能力」。這個代理變數在排序上大致合理,但在跨區比較時會混入各國編目傳統和經典化歷史的影響。所以論文重現的那些歷史模式,應該理解成「和既有敘事相容的描述性證據」,還不足以當成「學術人力資本推動分流」的證據。作者自己也這麼定位,這份克制值得肯定。
結語
如果說 Maddison 替前工業時代的歐洲建立了國民所得帳,這篇論文就是試著替它建立一本「學者名冊帳」。它讓我們看到,16 世紀以後的北方不只識字的人變多,大學講堂和學院沙龍裡的高端人力資本也同步累積。
延伸專節裡的案例則提醒我們,帝國真正需要的「書生」,往往不在大學名冊上。他們可能是比斯開的秘書、約阿尼納的商人子弟、希俄斯的通譯、黎巴嫩山的書記,也可能是帽上插著羽毛的阿爾卑斯教師,或是紹興的刑名師爺。蘇格蘭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同時具備了法定的基層教育經費、按課收費的平價大學,以及一個剛好向它敞開大門的帝國。若把這些資源補進未來的資料庫,我們對前工業時代人力資本的理解,才會更接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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