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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仕群
鄭仕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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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rology, plague, and prognostication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A forgotten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public health

Michelle Pfeffer (University of Oxford)
Past & Present, Volume 263, Issue 1, May 2024, Pages 81–124, https://doi.org/10.1093/pastj/gtac044


一、這篇論文在做什麼

這份期刊是英語世界最具聲望的綜合性史學期刊之一,而且這篇文章的 Altmetric 分數位居所有研究產出的前 5%,後續作者也上了「Infectious Historians」播客談這項研究,並於 2023 年在牛津 Magdalen 學院策劃了一場名為「Plague!」的展覽。換句話說,這不是一篇冷門的技術性論文,而是刻意面向廣大讀者的一次「翻案」。

開場故事:1663 年 10 月,倫敦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占星家 Richard Edlyn 在新出版的天文表中發現,土星與木星即將在射手座(火象三宮)合相,火星又在上升的獅子座,水星落在天蠍座。依他所學,這種配置預示重大災禍;因為天文表是以倫敦子午線計算的,受害者就是倫敦人。他於 1664 年出版《Prae-Nuncius Sydereus》(書名戲仿伽利略的《星際信使》),警告倫敦「在 1665 年結束前將有一場極大的瘟疫」——甚至在附註裡預言火災會延燒到 1666 年底。1665 年大瘟疫與 1666 年倫敦大火隨後發生,Edlyn 一夕成名。

作者拿這個故事開場,不是要說占星「準」,而是要指出一件史家長期忽略的事:Edlyn 預測的對象不是某個客戶的命運,而是「倫敦人這個整體」的健康。這正是全文的核心命題——用她自己的話說,「在流行病學家之前,先有占星家」。

她要挑戰的三個學界常識:

  1. 前現代醫學只關心個別病人,從不看群體(流行病學史家 Alfredo Morabia 的立場)。
  2. 公共衛生是現代國家的產物。Brockington 1956 年的經典公衛史把古代到十八世紀稱為「荒野」;2008 年的《Public Health: The Development of a Discipline》從希波克拉底直接跳到 1662 年的 Graunt,中間兩千年是空白。
  3. 人口學史家 Philip Kreager 認為,早期近代的「人口」思維並不標準化人群、也不假裝平等對待所有人。

二、論證怎麼走:四節導讀

第一節:占星醫學的理論,與年鑑這個媒介

作者先提醒讀者:占星在當時不是「魔法」,而是與數學、醫學並列的大學課程。托勒密《四書》區分兩種預測:針對個人的,以及針對「種族、城市、國家」的。有趣的是,後者(所謂「一般占星」)反而較少爭議,因為它不涉及個人自由意志的問題;培根本人就認為預測旱災、饑荒、疫病是占星可以合法做的事。

核心技術是「年運盤」(revolution horoscope):太陽進入白羊座那一刻(春分)的天象圖,再考慮年主星、合相、日月食與彗星。每顆行星、每個星座、每個宮位都對應特定疾病,例如 1452 年 Richard Trewythian 看到土星落在第六宮(健康宮),就預測該年多冷、乾性疾病:瘋狂、癲癇、痲瘋。

傳播的載體是年鑑(almanac)。這裡有個關鍵數字:1660 年代英格蘭年鑑年銷 35 至 40 萬冊,超過所有其他書籍——這是最早的大眾媒體之一。年鑑裡除了曆法,還有「Zodiac Man」圖像(各星座主管的身體部位)、蓋倫式的六非自然(飲食、運動、睡眠、排泄、空氣、情緒)養生指南,以及本文關注的重點:對本地社群來年健康狀況與疫情風險的預報。

作者引了一連串例子:1545 年 Brothyel 預測火星與土星位置會帶來「燒熱病」;1655 年 Andrews 預言「猛烈的瘟疫性疾病」將奪走數千人;但 1647 年 Lilly 也會說該年「沒有瘟疫或普遍疫病」——占星家不是只會唱衰。預報之外還有對策:祈禱、調整養生、預先備藥(Culpeper 1653 年提醒讀者趁早買好 Amara dulcis,「需要時未必買得到」),以及——不無利益考量地——建議讀者去找專家,例如去 Gadbury 位於 Westminster 的診間,或買他的「萬能丸」。作者也坦承,讀者實際怎麼反應,證據極少;能看到的是 1652 年「黑色星期一」日食預言引發倫敦人罷工、富人出城,還有大量批註在年鑑上的私人健康日記與寄給占星家的信件。

第二節:占星家心中的「人口」

這一節是全文概念上最有野心的部分。作者先承認一個看似不利的事實:年鑑的建議全部針對個人,而不是政府。她給了兩個解釋:一是許多占星家(Forman、Gadbury)明確反對隔離與逃離城市,認為那只會製造恐懼、擾亂體液,甚至是「妄圖躲避天意」;二是印刷把一般占星從宮廷帶到街頭,受眾變了,建議的形式自然也變。

但她接著翻轉:Culpeper 說自己預報疾病是「為了公眾之善」(for the publique good)。個人層次的建議,其目標是集體的健康——這與任何公衛計畫都需要個人配合並無二致。更重要的是,占星家操作了一套「人口」的分類:他們把城市居民按年齡、性別、氣質、職業、宗教分群做預測(1652 年 Culpeper 說疫病將特別襲擊「神職與律師」);但一般占星也能「壓平」階層——William Ramesey 說,地上的權貴再驕傲,也「不過是人」,同樣逃不過天象。阿布·馬謝爾的《Flores》早就區分:富人(dives)與庶民(vulgus)命運不同,但瘟疫、饑荒、地震這類集體事件作用於「所有居住其中的人」(homo)。

於是作者提出她的定位:占星家的人口觀,介於中世紀「有等級的身體政治」與 Kreager 所謂現代「任何被枚舉的居民聚合體」之間,是一個「中間物」。她進一步指出,政治算術的奠基者 William Petty 在 1648 年設想的學院裡就要聘一位占星家來「計算疾病的事件」,1674 年在皇家學會、1680 年代的手稿中仍念念不忘用天象「計算瘟疫的效應」。

第三節:占星家的經驗研究——全文最精彩的部分

作者強調,對多數占星家而言天象不是「徵兆」而是「原因」:天象腐敗空氣,空氣腐敗身體(「influenza」一詞正源於「星辰的影響」)。既然是原因,就可以用歷史來驗證。她梳理了一條「歷史比對法」的傳統:德國的 Origanus 統計法蘭克福約每十年一疫(1506 土星在獅子、1516 射手、1526 白羊——全是火象);Peucer 發現威登堡的瘟疫多在土星落獅子或水瓶時;英格蘭的 Camden 說土星入摩羯則倫敦有疫;Wharton 用黑死病、1593、1603、1625 四次疫情論證土星在火象星座致疫,並比 Edlyn 更早預測了 1665。Edlyn 自己也說,可靠理論要「比較昔日的歷史」與天象。作者指出這正是培根為改革占星開出的處方——英格蘭的占星改革者自視為培根派。

1660 年代加入了新材料:死亡率數字。倫敦的《死亡週報》(Bills of Mortality)自十七世紀初定期印行,1662 年 Graunt 據此寫出開創性的《自然與政治觀察》,1676 年前出了五版。就在這股熱潮中,Gadbury 於大瘟疫進行中寫了《London's Deliverance Predicted》(1665)。他列出 1593、1603、1625、1636 四次疫情的每週瘟疫死亡表(作者在註釋指出數字其實抄自一本匿名小冊),然後逐月對照行星相位(合、六分、刑、三分、衝):1593 年六月土星衝上升點時死亡開始上升,七月火星刑月亮時惡化,九月金星三分日月時「不再那麼暴虐」,十到十二月「逐漸消失」。歸納結論是:火星啟動瘟疫、土星維持它、金星與木星減緩它。作者直言「這當然是相關與因果的混淆」,但也指出 Gadbury 因此有了可以拿來「模擬」疫情起伏的模式。他把模式套到 1665 年:預測八月會有緩解、九月中最危險、十一、十二月「非常和善」。事後對照:九月高峰與年底急降命中(作者提醒這本來就是常見模式),八月的緩解則沒有發生。

作者還舉了 John Goad 用死亡週報研究自殺率與精神疾病與土木相位的關係,並對照同時代其他人的嘗試(Flower 對比天氣、Locke 未完成的氣候研究、John Bell 用《舊約》模式解釋瘟疫),指出沒有一個像 Gadbury 那樣系統。

接受史是這節的關鍵轉折。1665 年 9 月 Oldenburg 寫信要 Boyle 看看 Gadbury 的書,承認裡面有些自然觀察「值回票價」,但嘲笑他對行星相位的依賴是「斜眼瞪視」。之後皇家學會轉而推崇 Breslau 的牧師 Neumann——他用同樣的方法(比對出生死亡登記與天象)卻得出月相對死亡率沒有影響,並為 Halley 1690 年代的生命表鋪路。作者的警句是:占星家用來精進預報的技術,反過來否定了占星預報的可能性。她的結論是,占星式群體健康研究不是被科學「擊敗」,而是被邊緣化、遺忘——而「皇家學會的偏見成了現代史家的偏見」。她甚至說,如果 Gadbury 當年選擇的相關變項是「冬天的來去」而非行星相位,他可能會被寫進流行病學史。

第四節:結論——占星家該進公衛史嗎?

作者把自己放進一個正在興起的修正主義潮流:Geltner、Rawcliffe、Coomans 等人已證明中世紀城市有大量「由下而上」的公衛實踐,主張把公衛定義從十九世紀的衛生工程與現代流行病學擴大。她援引 WHO 對公共衛生的定義——促進、保護、恢復「人口」的健康——主張以此標準,占星家的預測與監測活動應被納入。她的收尾很有態度:認真對待過去的公衛,就必須接納「徹底無法辨識」的形式,而不只是我們認得出來的那些。


三、作者立論的特色

1. 功能取向而非真偽取向。 作者從不問「占星準不準」,而是問「占星在當時的社會裡做了什麼工作」。這是科學史上處理「失敗知識」的成熟做法,但她把它推得更遠:即使方法錯誤,占星家所回答的問題(哪裡、何時、誰會生病、該怎麼辦)與今天流行病學所回答的問題同構。

2. 把「預測」本身當作公衛實踐。 既有的前現代公衛史多談衛生措施(清潔街道、隔離、醫院);作者把「預報+公眾指引」這種現代公衛(疫情簡報、流感季預測)習以為常的活動,追溯到年鑑。她的「WHO 新聞稿」類比就是為此而設。

3. 用「人口」概念史作為理論槓桿。 她不只說「占星家關心群體」,而是進一步論證他們的分類方式(分群 vs 壓平)如何介於中世紀與現代之間,並直接與 Kreager、以及暗中與傅柯的「生命政治」對話——後者把人口健康與國家治理綁在一起,她則提供一個非國家的反例。

4. 檔案深度。 Edlyn 的星盤、Gadbury 的表格、Goad 與 Ashmole 的通信、Petty 的手稿、Oldenburg 的信——這些是第一手材料的細讀,而不是二手綜述。她甚至指出 Gadbury 的死亡數字有抄襲來源,這種細節顯示對材料的掌握。

5. 持續拆解「科學革命打敗占星」的敘事。 這與她同年和 Jan Machielsen 合寫的〈A Work Out of Time: Religion and the Decline of Magic at Fifty〉(Past & Present 261, 2023)一脈相承:Keith Thomas 的「魔法衰退」框架已用了五十年,該重新檢視。本文是這個計畫在醫學史上的一個案例。

6. 修辭上的分寸感。 她多次主動設限:讀者反應證據薄弱、Gadbury 混淆相關與因果、九月高峰本來就常見、皇家學會沒有「擊敗」占星。這種自我設限讓她的強主張更可信。

7. 當代語境。 論文的先期版本在疫情期間於昆士蘭與牛津發表,正式上線於 2023 年初;「WHO 新聞稿」的類比、對預報與個人行為指引的關注,很難不讀成 COVID-19 經驗的折射。作者沒有明說,這是我的推測,但它解釋了為什麼這篇文章的公共反響遠超一般史學論文。


四、作者沒提、但值得對照的材料

作者自己承認研究「以英格蘭為中心」,並預期這是泛歐現象。我認為更有意思的對照在歐洲之外,以及在現代。

1. 中國的運氣學說與吳有性——一個幾乎同步的平行案例

中醫的「五運六氣」(運氣學說)出自《素問》七篇大論,用天干地支推算每年的歲運與司天、在泉之氣,預測該年氣候偏向與易發疾病,《素問遺篇》更有「三年化疫」的疫病預測論述。宋代官方極為重視,《聖濟總錄》卷首即列運氣,醫學考試也考它。這與 Pfeffer 描述的年運盤有驚人的結構相似:都是年度、區域層次的預報;都以「氣/空氣」作為天與身體之間的中介(相當於歐洲的瘴氣論);都附帶順時養生的個人建議;而且都活到今天——近年就有不少研究用五運六氣與氣象因素預測新冠肺炎的發生發展,其特點、優勢與局限性引起關注,台灣的中醫師也仍在新年時解析當年的五運六氣,主張每年的流行病是可以預測的,並把數千年的文獻病案視為中醫流行病學的大型資料庫。

更精彩的是時間點。明末崇禎辛巳(1641)年南北直隸、山東、浙江大疫,醫者以傷寒法治之無效,吳有性推究病源,著《瘟疫論》;他提出「異氣致病」說,認為瘟疫並非風、寒、暑、濕所致,而是由一種不可見的「異氣」(又稱癘氣、戾氣、雜氣)由口鼻侵入。這意味著 1642 年的江南與 1690 年代的皇家學會,幾乎同時出現「疫病有其獨立病因、不能從天象與氣運推得」的主張。兩邊的差異也很有啟發性:中國的運氣預報嵌在國家醫政體系裡,與 Pfeffer 強調的「非國家行動者、由下而上」恰成對比;而中國沒有《死亡週報》這種每週量化資料,因此不可能出現 Gadbury 式的相關分析。這反過來提醒我們:英格蘭案例的特殊性,可能不在占星本身,而在資料。

2. 伊斯蘭世界的另一條線

Pfeffer 提到 1348 年巴黎醫學院把黑死病歸因於土星、火星、木星合相,也指出阿布·馬謝爾等阿拉伯占星家是歐洲理論的來源。但同一場黑死病中,格拉納達的 Ibn al-Khaṭīb 已根據經驗主張傳染說。這顯示「天象 vs. 傳染」的爭論並非十七世紀才出現,而是每次大疫都會重演的老問題;占星解釋的長壽不在於沒有對手,而在於它同時滿足了解釋、預測與慰藉三種需求。

3. 現代重演:太陽黑子與流感、Google Flu Trends

Gadbury 的問題在二十世紀原封不動地重演了一次。自 Hope-Simpson(1978)與 Hoyle 和 Wickramasinghe(1990)首次提出以來,就一直有關於太陽週期與大流行關係的研究,後者甚至在《英國皇家醫學會期刊》發表題為〈流感——反對傳染的證據〉的討論論文。論者指出,1700 年以來 8 次流感大流行中有 6 次發生在太陽黑子極大或極小值一年內,這看起來比例很高;但過去 264 年有 56 個極值點,落在極值附近的年份占了 168 年,純粹隨機也有 0.64 的機率命中。這正是 Edlyn 與 Gadbury 從未面對的基率問題:土木合相每二十年一次,倫敦大疫每十到三十年一次,兩者「同時發生」本來就不難。Pfeffer 說 Gadbury 混淆了相關與因果,但更根本的是他缺乏「隨機的話會怎樣」這個反事實工具——而這個工具(機率論)恰好也在 1660 年代萌芽(Pascal、Huygens),只是還沒進入占星家的工具箱。

更近的例子是 Google Flu Trends(2008–2015):用搜尋量與流感就診率的相關性做預報,起初準確,後來系統性高估,2014 年 Science 上的檢討稱之為「大數據的傲慢」。這幾乎是 Gadbury 的翻版——在沒有機制理解的情況下擬合歷史相關性,然後外推。差別只在於現代人有工具可以發現自己錯了。

4. 從 Bills 到 Farr:被剪掉的枝條

Pfeffer 的統計譜系停在 Halley。若再往下走,十九世紀 William Farr 在英國戶籍總署做的就是 Gadbury 想做的事:從死亡登記中找出流行病起伏的規律(所謂「Farr 定律」的鐘形曲線),並用它預測疫情何時消退。差別在於 Farr 找的是疫情自身的內在動態,而不是外部的天象。這讓作者「若 Gadbury 選擇冬天作為相關變項就會被記住」的反事實變得更具體:真正讓分析活下來的,是變項的選擇,不是方法。

5. 跨文化預測研究的現成平台

作者引用的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ivination and Prognostication 源自德國埃爾朗根的「命運、自由與預測」研究群,該計畫十多年來系統比較歐洲與東亞的預測文化。這表示本文的英格蘭個案已經有一個現成的比較框架可以嫁接——尤其是中國運氣學說與歐洲年運盤的平行,值得有人正式寫出來。


五、學術價值與意義

對公衛史:這是把「預測」納入前現代公衛的第一篇系統論述。Geltner 等人擴大了公衛的定義,但主要談的是衛生措施;Pfeffer 補上了「監測與預報」這塊,並提供一個非國家、由市場驅動的案例,直接挑戰傅柯式的國家中心敘事。

對占星史/科學史:Thomas、Capp、Curry、Curth 已經研究過年鑑與占星醫學,但焦點在個人醫療或政治宣傳;本文把焦點轉到群體,並把 Gadbury 的著作從一則 1998 年的統計史短註(Bellhouse)提升為完整個案,讓「占星改革者作為 Graunt 的第一批使用者」這個觀察站穩。

對人口概念史:她給 Kreager 的敘事加了一個中間環節,並提出「標準化」可能早於「枚舉」發生——這是可以繼續辯論的命題。

對方法論:她示範了如何處理「失敗的科學」而不落入輝格史觀,也不落入相對主義:明確指出占星的推論錯在哪裡,同時說明它為何在當時看來合理、且產生了什麼實際效果。


六、這些價值站得住嗎?逐項檢驗

1. 「被遺忘的一章」真的被遺忘了嗎? 部分成立。Bellhouse 1998 已注意到 Gadbury,Capp 與 Curth 已研究年鑑的醫療內容,Curry 也談過占星改革。「遺忘」有標題修辭的成分。但「群體層次的疾病預報」作為主題確實沒有人系統處理過,這個框架是新的。

2. 「公共衛生」的定義是否被拉得太寬? 這是最大的爭點。作者用 WHO 的目標式定義(促進、保護、恢復人口健康),這種定義只問目的、不問手段,依此則佈道、祈禱也算公衛——作者確實接受 Horden 把宗教納入公衛史的主張。反方(Morabia)會說,流行病學的核心不是「關心群體」,而是可檢驗的群體比較方法;占星家做了比較,但沒有檢驗。作者自己的證據(Gadbury 混淆相關因果、Neumann 用同法否定占星)其實支持反方的定義。我的判斷是:「占星家屬於公衛史」作為實踐史與觀念史的主張成立;但摘要中「曾是一種有前景的方法論」(a promising methodology)較弱——它的「前景」只存在於當時人的期待中,而作者自己已證明這期待在 1690 年代就被同一套方法收回了。

3. 「人口」論證的強度。 「壓平階層」的證據是幾段引文(Ramesey、《London Almanack》「全體居民」),而且這種壓平來自理論需要(全城受同一天象影響),不等於有意識的統計標準化。Kreager 說的「標準化」指的是可枚舉的聚合體,占星的「同質居民」並非枚舉。作者說 Kreager 的說法「需要重新思考」,力道稍過;但「中間物」的描述本身是合理且有用的。

4. 讀者接受史的空洞。 作者坦承這點。年鑑銷量證明的是市場,不是依從。1652 年黑色星期一是特殊事件,不能推及年度預報。這是史料限制,不是論證缺陷,但它讓「占星預報實際改變了群體行為」這一層始終停在「presumably」。

5. Edlyn「正確預測」的框架效應。 開場故事有倖存者偏誤的風險:同時代還有多少預言沒中?作者其實有回應(預測失準不影響銷售;Wharton 更早預測),但沒有量化基率——如前所述,合相與大疫的週期使得「命中」並不罕見,而且 1665 年時倫敦已 29 年沒有大疫,「該來了」的直覺不需要占星。好在她的核心論證不依賴 Edlyn 是否準確。

6. 反事實的推測性。 「若 Gadbury 選冬天就會被記住」無法檢驗,但作為對史學偏見的提醒是有效的修辭,而非論證。

7. 範圍與比較。 英格蘭中心是自承的限制。我上面補的中國案例顯示,這個題目的真正潛力在跨文化比較——而比較會凸顯:英格蘭案例的獨特性來自《死亡週報》這種量化資料的可得性,而不是占星本身。這其實會加強作者關於「數學與醫學交會」的論點,但也會削弱「占星家是流行病學先驅」的普遍性主張——沒有資料的地方,占星家只能停留在預報,走不到分析。

8. 小瑕疵。 圖版說明有兩處年代錯誤:圖 1 把 Edlyn 的書標為 1644 年(應為 1664),圖 3 把 Gadbury 的書標為 1655 年(應為 1665)。正文無誤,屬編校疏漏,不影響論證。

總評:核心主張——早期近代占星家在群體層次工作、其預報與分析活動應被公衛史看見——站得住,而且有扎實的第一手材料支撐,Gadbury 個案尤其有貢獻。較強的措辭(「被遺忘」、「有前景的方法論」、「Kreager 需重估」)需要打折。它最持久的價值可能不是結論,而是提供了一個「預測作為公衛」的分析框架,讓後人可以拿去做兩件事:跨文化比較(中國、伊斯蘭世界),以及用現代統計重新檢驗 Gadbury 的表——看看在他的資料裡,行星相位到底解釋了多少變異。我猜答案接近零,但那正是這篇論文邀請我們去確認的事。

七、補章:星盤裡的數學:新教、耶穌會,與通往車床的兩條路

前文談的是 Pfeffer 如何把占星家寫回公衛史。經濟史學家 Morgan Kelly 與 Cormac Ó Gráda 的〈Connecting the Scientific and Industrial Revolutions: The Role of Practical Mathematics〉(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82:3, 2022),兩篇文章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接上了線。

Kelly 與 Ó Gráda 的主論證是:科學革命與工業革命之間的橋樑,是一群當時稱為「數學實務者」(mathematical practitioners)的人。他們包括教算術與航海的老師、撰寫白話教科書的作者、製作象限儀與經緯儀的工匠。這些人把學院裡的數學轉譯成日常技能,也養出一大批精密機械工匠。這批工匠日後替 Arkwright 造紡紗機、替 Watt 造閥箱。天文儀器上發展出來的精密刻度與調節螺桿,則在 1820 到 1840 年代的英國長成了工具機。

在這條主線的起點,兩位作者只用一段話帶過占星。他們說,路德宗宗教改革帶動了占星的成長,而天主教則對此越來越敵視。占星替農民預報天氣、替醫師選擇療法。Tycho 與 Kepler 的突破部分來自他們的占星職涯。Melanchthon 在 Wittenberg 把數學放到課程核心,出發點是提升占星水準。耶穌會的 Clavius 領軍反擊,則推動天文學與占星分家。

這段話只有十來行,卻留下一個值得展開的問題。占星同時刺激了兩種數學,一種想讓它更準,一種想證明它不準。這兩股力量各留下了什麼?又是誰把它們搬進了工廠?兩位作者在結論裡明確反對「新教科學對天主教蒙昧」的二分法,下文的「新教路線」與「天主教路線」只是傾向,不是陣營。

(一)占星家到底要算什麼?

要理解占星為什麼會逼出數學,得先看一張星盤需要哪些數字。

第一是行星位置。占星家多半不自己觀測,而是查星曆表(ephemerides)。星曆表從天文表推算而來,例如中世紀通行的 Alfonsine 表。表錯了,整張盤就跟著錯。

第二是宮位。上升點(Ascendant)與天頂(Midheaven)取決於時刻與觀測地的緯度,要用球面三角把黃道投影到地平與子午圈上。十二宮的分界更麻煩,每一種分宮制都是一套不同的球面幾何作圖法。

第三是推運。要預測一個人哪一年會生病或死亡,傳統技法「主限推運」(primary directions)要算天球轉過多少赤經弧度,才會把某顆行星帶到盤上某個敏感點。這是整套占星技術裡最吃球面三角的部分。十五世紀 Regiomontanus 編的《推運表》(Tabulae directionum,1467 年成稿)附了一張正切函數表,是歐洲最早的正切表之一。它存在的理由,就是讓占星家算推運。

第四,對本系列關心的醫學占星而言,還有月亮。蓋倫傳統的「危險期」(critical days)與月亮運行綁在一起。Culpeper 1651 年的《Semeiotica Uranica》教人從病人臥床那一刻(decumbiture)起盤,推算病情的轉折點。偏偏月亮是整個天空裡最難算準的天體。

我想用一個簡化的框架來整理後面的故事。占星的誤差有兩個來源:一是天文表算錯了天空,二是沒人知道事件發生的準確時刻。大致來說,新教學者主攻前者,天主教批評者則緊咬後者。這個分工並非巧合。前文的瘟疫預測屬於「一般占星」,靠的是春分盤、合相與日月食,誤差主要來自天文表。個人命盤的誤差則主要來自出生時間,而個人命盤正是天主教會主要的打擊對象。

(二)新教路線:要更準的預言,先要更準的天空

Wittenberg 的兩個數學教席。 1536 年,Melanchthon 重整 Wittenberg 的課程,設了兩個數學教席,分別交給 Erasmus Reinhold 與 Georg Joachim Rheticus。對 Melanchthon 來說,占星不是迷信,而是閱讀上帝安排在自然中的秩序。他本人在 1553 年把托勒密的《四書》譯成拉丁文。科學史家 Robert Westman 把這個圈子對哥白尼的態度稱為「Wittenberg 詮釋」:採用哥白尼的幾何模型來算更好的表,但不必接受地球真的在動。Reinhold 據此編出《普魯士表》(Prutenicae Tabulae,1551),由路德宗的普魯士公爵資助。這套表逐漸取代 Alfonsine 表,成為占星家與曆書作者的新標準。

前文提過的 Caspar Peucer 正是這個圈子的核心人物。他是 Melanchthon 的女婿,先任 Wittenberg 數學教授,後轉醫學。1553 年他出版《論主要占卜類型》,替醫學預後與天象預測等「合法」預測劃界。前文提到他觀察到 Wittenberg 的瘟疫多發生在土星落獅子座或水瓶座時,那個觀察就是這套數學教育的產物。前文另一位人物 David Origanus 也屬於同一條脈絡。他在 Frankfurt an der Oder 一邊編製占星家廣泛使用的星曆表,一邊統計當地約每十年一次的瘟疫。

Rheticus:從帝國興衰到三角函數表。 Rheticus 1539 年去找哥白尼,寫下《第一報告》(Narratio prima),促成《天體運行論》1543 年在路德宗的紐倫堡付印。今天少有人記得,《第一報告》有一段把地球軌道偏心率的週期變化,對應到羅馬帝國與伊斯蘭帝國的興衰,以及末世的來臨。這是不折不扣的世運占星。但 Rheticus 真正留給後世的,是他花了下半生編的三角函數表。1551 年的《Canon doctrinae triangulorum》首次列出全部六個三角函數。他死後,學生 Valentinus Otho 完成了《帕拉丁全書》(Opus Palatinum,1596),精度到小數十位。之後喀爾文派宮廷牧師 Bartholomaeus Pitiscus 校訂這些表,並在 1595 年替這門學問取了名字:trigonometria,三角學。

Tycho:一次算錯的土木合相。 Tycho Brahe 的天文生涯起於 1563 年 8 月的一次土星與木星合相,也就是 Edlyn 與 Wharton 後來用來預測瘟疫的那種天象。十六歲的 Tycho 發現,Alfonsine 表把合相時間算錯了將近一個月,連最新的《普魯士表》也差了好幾天。對一個靠合相時刻做預言的行業來說,這是災難。他後來在 Hven 島建天文台,把觀測精度推到一弧分以內,也就是 Kelly 與 Ó Gráda 圖 2 裡那個從「中世紀」陡降下來的「Tycho」點。

Tycho 同時是認真的占星家,替丹麥王子排命盤,也寫年度預言。有一則插曲很適合放在本系列。1566 年他原本在 Wittenberg 念書,因為當地爆發瘟疫才轉往 Rostock。同年十月的月食,他據以預言鄂圖曼蘇丹 Suleiman 將死,結果蘇丹早在一個多月前就已過世。這與 Edlyn 的「神準」恰成對照,也提醒我們,我們記得的是命中的預言,而不是沒命中的那些。

Hven 島上還發生了一件對後世更重要的事。Tycho 與助手 Paul Wittich 發展出「積化和差法」(prosthaphaeresis),利用三角恆等式把大數乘法化為加減。據說 1590 年蘇格蘭醫師 John Craig 隨國王 James 六世到丹麥迎親時造訪 Hven,回國後把這個技巧告訴了 John Napier。這則軼事的真實性有爭議,但它指向一個事實:對數誕生前夕,整個天文占星圈都在為「怎麼少算幾步」而苦。

Bürgi:鐘錶匠發明對數。 同一時期,新教的黑森—卡塞爾伯爵 Wilhelm IV 在宮中建天文台,延攬瑞士鐘錶匠 Jost Bürgi。Bürgi 為天文觀測造出精密時鐘,據記載還能讀到秒。他也獨立發明了對數,1620 年在布拉格出版《算術與幾何級數表》。Bürgi 同樣出現在論文的圖 2,而且是在「時間精度」那一欄。一個人同時站在「更準的時鐘」與「更快的計算」兩條線的源頭,這正是兩位作者所說的數學實務者。

Kepler:愚蠢的女兒養活聰明的母親。 1595 年,Kepler 在 Graz 當數學教師時編的年度曆書預言了嚴冬、農民起事與土耳其入侵,三者全中,讓他一夕成名。這幾乎是 Edlyn 故事的德語版。但 Kepler 對占星的態度複雜得多。在 1601 年的《論占星更確實的基礎》與 1610 年的《第三方介入》(Tertius Interveniens)裡,他丟掉了他認為缺乏物理根據的黃道星座與宮位,卻保留「相位」。他的理由是,行星之間的角度對應和諧比例,會對地上的自然產生影響。他甚至依和諧比例新增了幾種相位。《第三方介入》的主旨,就是勸神學家與醫師別把孩子連同洗澡水一起倒掉。

1603 年底,土星與木星在射手座合相,開啟了一個新的「火象三宮」週期。隔年天上出現新星,Kepler 寫了《論蛇夫足下新星》,書名就標明了「火象三宮」(Trigono Igneo)。倫敦也在 1603 年爆發大疫,Wharton 後來把它列為土星落火象星座致疫的證據。Edlyn 在 1663 年看到的,正是同一個週期裡的第四次合相。

Kepler 的和諧思路在 1619 年的《世界的和諧》達到高峰。這本書的第四卷講占星相位如何作用於地球的靈魂,第五卷寫的就是今天物理課本裡的克卜勒第三定律。行星運動定律與占星相位理論出自同一本書,也出自同一套和諧比例的直覺。

Kepler 還有一句常被轉述的話:占星是天文學那個愚蠢的小女兒,但要不是她去市場上賺錢,聰明卻貧窮的母親早就餓死了。這句話道出了整條新教路線的經濟學。占星是市場,天文是它養活的研究部門。Kepler 最後交出的產品,是 1627 年的《魯道夫表》。這套表大量採用對數,精度遠超前人,此後數十年間,歐洲的占星家、曆書作者與航海家都在用它。

(三)天主教路線:用數學證明「你算不準」

先把邊界畫清楚。 天主教會反對的其實不是所有占星。1564 年特利騰大公會議公布的《禁書目錄》第九條,禁止的是「司法占星」(judicial astrology),也就是替個人排命盤、預測人的行為與偶然事件。但它明文容許為航海、農業與醫學而作的自然觀測與判斷。換句話說,Pfeffer 研究的瘟疫預測大致落在教會允許的範圍內。這也呼應她的觀察:一般占星不觸及個人自由意志,本來就較少爭議。真正被圍剿的是個人命盤。1586 年教宗 Sixtus 五世的通諭《Coeli et terrae》加重了譴責。1630 年,修道院長 Orazio Morandi 預言教宗 Urban 八世將死,翌年 Urban 八世再發通諭,把預測教宗及其親屬的死期列為重罪。

Clavius:沒有占星的數學課。 耶穌會的策略比禁令更徹底。他們不跟占星辯論,而是讓它從課表上消失。Christoph Clavius 在羅馬學院建立了一套數學教學,透過他的 Euclid 注本(1574)、沙克羅博斯科《天球論》注疏與《實用幾何》(1604)等教科書,再加上 1599 年定稿的《教學章程》(Ratio Studiorum),推廣到耶穌會遍布全歐的學院。Kelly 與 Ó Gráda 引用 H. Darrel Rutkin 的看法,認為這套教材是推動天文學與占星分家的關鍵力量。Clavius 也是 1582 年格里曆改革的數學主力。耶穌會等於把天文數學的「合法用途」重新定義為曆法、航海與宇宙誌,而不是預言。

「四分鐘」論證。 理論上攻擊占星的代表作,是西班牙耶穌會士 Benito Pereira(Pererius)1591 年的《駁虛妄與迷信之術》(Adversus fallaces et superstitiosas artes)。這類論證中最有數學味的一招,是從地球自轉切入的時間誤差問題。天球每 24 小時轉一圈,平均每 4 分鐘轉過 1 度。出生時間差 12 分鐘,天頂就偏 3 度,吉星與凶星所在的宮位與相位可能整個改變。

這一招其實源遠流長。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第五卷就提過一個故事。古羅馬學者 Nigidius Figulus 想替占星家解釋雙胞胎為何命運不同,便讓陶輪高速旋轉,在上面連續點了兩下墨。陶輪停下後,兩點相隔甚遠,意思是地上極短的時差,在天上就是很大的距離。奧古斯丁把這個例子反過來用:如果差一眨眼就差這麼多,哪個占星家量得到?耶穌會與同時代的批評者,是把這個古老的論證放進了十六世紀的數學語境。

實際用球面三角算一下,這個論證在北方緯度甚至比「每 4 分鐘 1 度」更有力。天頂大約每 4 分鐘移動 1 度,但上升點的速度隨星座與緯度劇烈變化。以倫敦(北緯約 51.5 度)為例,白羊座或雙魚座整個升出地平線只要約 52 分鐘,處女座或天秤座卻要將近三小時。換算下來,上升點最快時約每 1.7 分鐘就跨過 1 度。12 分鐘的誤差,足以把上升點推移 7 度左右。

當時的時鐘能應付這種精度嗎?在惠更斯 1656 年發明擺鐘之前,一般機械鐘一天走偏一刻鐘以上並不稀奇。論文圖 2 的「中世紀」點大約是每天誤差一千秒,Bürgi 那種精密鐘只是王侯天文台的特例。一般人家的出生時間,靠的是教堂鐘聲、日晷或接生婆的印象。更根本的問題是,哪一刻才算「出生」?受孕、頭露出、第一聲啼哭,還是剪斷臍帶?這一層連最好的時鐘也救不了。

占星家的回應:反過來解。 占星家並沒有被這個論證擊倒,而是發展出「校正生時」(rectification)的技術。早期有托勒密的 animodar 與所謂「赫密士的天秤」(trutine of Hermes)。到了十七世紀,更常見的做法是拿當事人一生中已知的重大事件,例如結婚、重病、喪親,用主限推運反推哪一個出生時刻最能「解釋」這些事件。邏輯上這是循環論證,技術上卻需要更多、更細的球面三角計算。批評者的數學挑戰,反而讓占星計算變得更加複雜。

天主教世界並不單純。 天主教世界同樣有人努力把占星數學化。奧利維托會修士 Placidus de Titis 是帕維亞大學的數學教授,以他命名的分宮制後來透過十九世紀英國的《Raphael 星曆》,成為現代英語占星最通行的系統。法國占星家 Jean-Baptiste Morin 在 1634 年向黎希留提出用月距法求經度,一個數學家委員會以月亮表不夠準為由否決了它。連伽利略都在 1609 年替托斯卡尼大公 Ferdinando 一世排過盤,預言大公長壽,結果大公幾週後就過世了。

新教陣營也不乏反占星者。把 Napier 的對數改編成十進位表的 Henry Briggs,就是出了名的占星批評者。天主教司鐸 Pierre Gassendi 對司法占星的系統批判,在 1659 年譯成英文,書名是《The Vanity of Judiciary Astrology》。它進入英格蘭的時間,恰好是 Pfeffer 描述的那場占星論戰最熱的時候。

一段中國插曲。 耶穌會的反占星立場,在中國遇到了最尖銳的考驗。1664 年,也就是 Edlyn 出版預言的那一年,楊光先控告欽天監監正湯若望。罪名之一,是為順治帝早夭的榮親王選錯了下葬日期,誤用「洪範五行」而犯了忌諱。湯若望一度被判死刑,因京師地震才獲赦,李祖白等數名中國天文官則被處斬。一個在歐洲反對擇日占星的修會,在北京卻因為「擇日擇錯了」而幾乎覆滅。

1668 到 1669 年間,南懷仁(Ferdinand Verbiest)與楊光先等人比賽測日影、推算天象,全面勝出。之後他撰寫《妄推吉凶辯》《妄擇辯》《妄占辯》,逐條批駁擇日與占驗。他又依照 Tycho 的設計,督造了今天仍立在北京古觀象臺的六件青銅儀器。一位路德宗占星家設計的儀器,由一位反占星的耶穌會士鑄造在北京,這大概是本章最值得記住的一個畫面。

(四)轉譯:星盤數學如何走進甲板、田野與工廠

計算:從推運表到蒸汽機的計算尺。 Napier 在 1614 年發表對數。論文寫成 1617 年,應是與 Briggs 首批十進位對數表的出版年份混淆了。這個源於天文計算需求的工具,在倫敦 Gresham 學院的 Briggs 與 Edmund Gunter 手上被迅速簡化。Gunter 把三角函數的對數刻在一把尺上,不懂對數的水手只要用兩腳規量一量、加一加,就能完成航海所需的三角計算。論文提到,皇家海軍一直用它到 1840 年代。William Oughtred 接著做出了計算尺。據 John Aubrey 的記載,Oughtred 本人也替人批命,而且頗有準頭。一個半世紀後,Watt 與助手 John Southern 約在 1779 年為 Boulton & Watt 的工程師設計了專用的「Soho 計算尺」,用來計算蒸汽機的參數。從星盤的推運表到蒸汽機的計算尺,中間只隔了幾代數學實務者。

人:寫星曆的手,也寫測量手冊。 John Dee 1570 年替英譯本 Euclid 寫的〈數學序言〉,可以說是英格蘭數學實務運動的綱領。他在序中列舉的實用數學技藝裡,占星與航海、測量並列。到了十七世紀中葉,這已不只是綱領,而是職業現實。Vincent Wing 本業是土地測量員,同時出版年鑑、星曆與天文表。他在 1649 年與 William Leybourn 合寫《Urania Practica》,教人計算天體位置。四年後,Leybourn 出版《The Compleat Surveyor》(1653),此後一個多世紀都是英格蘭最標準的測量教科書。Wing 自己後來也寫了測量手冊。

這讓我對論文的圖 1 產生一個想法。兩位作者注意到,英文應用數學書在 1650 年代暴增一倍以上。他們認為這不是出版業變化造成的,理由是出版業「直到十七世紀末都在嚴格的國家管制下」。但 1641 年星室法庭廢除之後,到 1662 年《出版許可法》之前,管制其實相對鬆動。這二十年恰好也是英格蘭占星年鑑的黃金時代,Lilly 的年鑑在 1640 年代末據估計年銷近三萬冊。

我的猜測是,1650 年代應用數學書的暴增,與占星出版熱來自同一批作者、同一群讀者、同一個鬆綁的市場。年鑑教會數十萬讀者看表格、查星曆、推算日期,它本身就是一所巨大的算術學校。這個假說可以用 ESTC 檢驗:把占星與年鑑類書目疊到論文的圖 1 上,看兩條曲線是否同步。

月亮:從病床到甲板。 醫學占星最依賴月亮,而月亮最難算。Tycho 發現了月亮運動中的「二均差」(variation)。據說 Newton 曾抱怨,只有月球理論讓他頭痛。最後是 Göttingen 的 Tobias Mayer 在 1750 年代編出足夠準確的月亮表。經度委員會在他死後付給遺孀三千英鎊,Maskelyne 據此創辦了 1767 年起發行的《航海曆》。論文的註 29 有個很美的比喻:月亮在恆星背景上移動得很快,像一座宇宙時鐘的分針。只要量出月亮與某顆恆星的角距,就能推知母港的時間,再算出經度。

同一顆月亮,在 Culpeper 手上決定病人哪天迎來危機,在 Maskelyne 手上決定船長該往哪裡轉舵。Morin 早在 1634 年就提出了月距法,被否決的理由正是月亮表不夠準。一個多世紀後,同一個方法因為表變準了,成為國家的航海標準。不過論文也提醒(註 31),月距法對普通水手太過複雜。實際讓船難率下降的,主要是更堅固的船、易懂的航海手冊與眾包的海圖。轉譯成功,並不保證普及。

刻度與螺桿:兩個教派的零件,裝在同一台儀器上。 天主教世界把天文數學導向航海與測量,這條路上也長出了關鍵的技術。Tycho 在大型象限儀上使用橫截線(transversal)刻度,讓肉眼能讀到弧分以下。更精巧的讀數法來自天主教世界。葡萄牙宇宙誌學家 Pedro Nunes 在 1542 年提出「nonius」,勃艮第伯國(當時是西班牙哈布斯堡領地)的 Pierre Vernier 在 1631 年把它改良成今天所謂的游標尺。

十八世紀英國的 Graham、Bird 與 Ramsden 把這些讀數法與精密分度結合起來。Ramsden 的分度機靠調節螺桿每轉一圈刻下一格,Maudslay 再把精密螺桿帶進工具機。論文指出,到了 1850 年代,Whitworth 的機器已能調校到萬分之一英寸。游標卡尺至今仍是每間機械工廠的基本量具。在這條線上,路德宗的 Tycho、天主教的 Nunes 與 Vernier,以及英國的鐘錶匠們,各自的貢獻最後組裝在同一台儀器上。

時間與誤差:懷疑論者的問題,變成度量學家的問題。 四分鐘論證說的是:你量不準時間,所以你的預言沒有意義。耶穌會自己接下了這個問題的建設性版本。1640 年代,Giovanni Battista Riccioli 與 Francesco Maria Grimaldi 在波隆那動員會中同伴輪班計數擺錘的擺動次數,並用恆星過子午線來校準,想得到一個精確的「秒擺」。結果收錄在 1651 年的《新天文學大成》。1656 年,荷蘭新教徒惠更斯把擺錘裝進時鐘。接下來是 Hooke 的遊絲、Tompion 的錶,以及論文花最多篇幅討論的英格蘭鐘錶業。1815 年,曼徹斯特紡紗廠主 John Kennedy 回憶說,Arkwright 的水力紡紗機一出現,市場就開始搶鐘錶匠、白鐵匠與數學儀器匠。

十八世紀,耶穌會士 Ruđer Bošković 在教宗國境內測量子午線弧長。面對全球五組互相矛盾的弧長數據,他提出一套組合準則:讓殘差總和為零,並讓絕對殘差總和最小。這是勒讓德與高斯最小平方法的先聲。問題從「你量不準,所以預言無效」,變成了「我們都量不準,那麼該如何最好地組合不完美的測量」。我認為這與精密製造的核心精神有一種思想上的親緣,雖然很難指出直接的傳承。工具機時代的「公差」,本質上就是把誤差從敵人變成規格。

這裡還有一個諷刺。等到英國鐘錶匠真能讓時鐘每天只差幾秒,占星早已在知識菁英之間失去地位。這份原本可能回答耶穌會質疑的精度,最後被裝進了船艙與紡紗廠。而即使時鐘完美,「哪一刻才算出生」的問題依舊無解。這也說明,四分鐘論證真正的殺傷力從來不在儀器,而在定義。

(五)這條線有多牢靠?

1. 占星只是動機之一。 Kelly 與 Ó Gráda 說 Melanchthon 的數學改革「源於」提升占星的需要,這是 Westman 一派的讀法。但 Melanchthon 也把數學視為人文主義教育的一環,以及閱讀神意秩序的途徑。Tycho 與 Kepler 的動力,則還包括宇宙論、神學與宮廷贊助。說占星是燃料之一,站得住;說它是引擎,就說過頭了。

2. 「天主教用數學反占星」並不乾淨。 時間誤差的論證是古代遺產,不是耶穌會的發明。天主教反對占星的主要理由其實是神學的,例如自由意志與魔鬼介入,數學論證只是輔助。天主教世界也有 Placidus、Morin 這樣的占星數學家,新教世界也有 Briggs,以及後來對占星冷淡的皇家學會。教派分界只能算傾向,這與論文結論的精神一致。

3. 差別可能在管道,不在教義。 如果要說兩條路線的工業轉譯有什麼不同,我認為關鍵在於數學住在哪裡。英格蘭的占星數學住在市場裡:年鑑、星曆、私人教師與儀器店,和測量、航海共用同一群作者與讀者。耶穌會的數學住在學院與宮廷裡,品質極高,但就像論文描述的法國儀器業一樣,偏向高端、規模小。時機也很要命。耶穌會在 1759 年被逐出葡萄牙,里斯本那所專教航海的「天球學堂」(Aula da Esfera)隨之關閉。1764 年它被逐出法國,1767 年被逐出西班牙,1773 年全面解散,恰好落在工業革命起跑的年代。一條管道,在最需要它的時候被切斷了。

4. 倖存者偏誤再一次。 我們注意到占星數學,是因為它通往了 Kepler 與對數。但絕大多數的占星計算,那成千上萬張命盤與推運,除了訓練出一批會算的人,沒有留下任何可轉移的技術。正如前文談 Edlyn 的「命中」時必須考慮基率,談占星對數學的「貢獻」時,也要記得那些沉默的大多數。

結語

Pfeffer 說,在流行病學家之前,先有占星家。Kelly 與 Ó Gráda 則說,在工具機之前,先有天文學家的螺桿。把兩篇放在一起,我會這樣說:在某些車床的族譜裡,確實找得到一張星盤。這不是因為占星是對的,而是因為無論想讓它更準,還是想證明它不準,兩邊的人都不得不把天空量得更細。論文結尾引了 Maxwell 的話:整個文明可以用一把尺、一組砝碼和一座鐘來象徵。那座鐘,曾經是占星家最大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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