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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仕群
鄭仕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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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rology, plague, and prognostication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A forgotten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public health

Michelle Pfeffer (University of Oxford)
Past & Present, Volume 263, Issue 1, May 2024, Pages 81–124, https://doi.org/10.1093/pastj/gtac044


一、這篇論文在做什麼

這份期刊是英語世界最具聲望的綜合性史學期刊之一,而且這篇文章的 Altmetric 分數位居所有研究產出的前 5%,後續作者也上了「Infectious Historians」播客談這項研究,並於 2023 年在牛津 Magdalen 學院策劃了一場名為「Plague!」的展覽。換句話說,這不是一篇冷門的技術性論文,而是刻意面向廣大讀者的一次「翻案」。

開場故事:1663 年 10 月,倫敦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占星家 Richard Edlyn 在新出版的天文表中發現,土星與木星即將在射手座(火象三宮)合相,火星又在上升的獅子座,水星落在天蠍座。依他所學,這種配置預示重大災禍;因為天文表是以倫敦子午線計算的,受害者就是倫敦人。他於 1664 年出版《Prae-Nuncius Sydereus》(書名戲仿伽利略的《星際信使》),警告倫敦「在 1665 年結束前將有一場極大的瘟疫」——甚至在附註裡預言火災會延燒到 1666 年底。1665 年大瘟疫與 1666 年倫敦大火隨後發生,Edlyn 一夕成名。

作者拿這個故事開場,不是要說占星「準」,而是要指出一件史家長期忽略的事:Edlyn 預測的對象不是某個客戶的命運,而是「倫敦人這個整體」的健康。這正是全文的核心命題——用她自己的話說,「在流行病學家之前,先有占星家」。

她要挑戰的三個學界常識

  1. 前現代醫學只關心個別病人,從不看群體(流行病學史家 Alfredo Morabia 的立場)。
  2. 公共衛生是現代國家的產物。Brockington 1956 年的經典公衛史把古代到十八世紀稱為「荒野」;2008 年的《Public Health: The Development of a Discipline》從希波克拉底直接跳到 1662 年的 Graunt,中間兩千年是空白。
  3. 人口學史家 Philip Kreager 認為,早期近代的「人口」思維並不標準化人群、也不假裝平等對待所有人。

二、論證怎麼走:四節導讀

第一節:占星醫學的理論,與年鑑這個媒介

作者先提醒讀者:占星在當時不是「魔法」,而是與數學、醫學並列的大學課程。托勒密《四書》區分兩種預測:針對個人的,以及針對「種族、城市、國家」的。有趣的是,後者(所謂「一般占星」)反而較少爭議,因為它不涉及個人自由意志的問題;培根本人就認為預測旱災、饑荒、疫病是占星可以合法做的事。

核心技術是「年運盤」(revolution horoscope):太陽進入白羊座那一刻(春分)的天象圖,再考慮年主星、合相、日月食與彗星。每顆行星、每個星座、每個宮位都對應特定疾病,例如 1452 年 Richard Trewythian 看到土星落在第六宮(健康宮),就預測該年多冷、乾性疾病:瘋狂、癲癇、痲瘋。

傳播的載體是年鑑(almanac)。這裡有個關鍵數字:1660 年代英格蘭年鑑年銷 35 至 40 萬冊,超過所有其他書籍——這是最早的大眾媒體之一。年鑑裡除了曆法,還有「Zodiac Man」圖像(各星座主管的身體部位)、蓋倫式的六非自然(飲食、運動、睡眠、排泄、空氣、情緒)養生指南,以及本文關注的重點:對本地社群來年健康狀況與疫情風險的預報。

作者引了一連串例子:1545 年 Brothyel 預測火星與土星位置會帶來「燒熱病」;1655 年 Andrews 預言「猛烈的瘟疫性疾病」將奪走數千人;但 1647 年 Lilly 也會說該年「沒有瘟疫或普遍疫病」——占星家不是只會唱衰。預報之外還有對策:祈禱、調整養生、預先備藥(Culpeper 1653 年提醒讀者趁早買好 Amara dulcis,「需要時未必買得到」),以及——不無利益考量地——建議讀者去找專家,例如去 Gadbury 位於 Westminster 的診間,或買他的「萬能丸」。作者也坦承,讀者實際怎麼反應,證據極少;能看到的是 1652 年「黑色星期一」日食預言引發倫敦人罷工、富人出城,還有大量批註在年鑑上的私人健康日記與寄給占星家的信件。

第二節:占星家心中的「人口」

這一節是全文概念上最有野心的部分。作者先承認一個看似不利的事實:年鑑的建議全部針對個人,而不是政府。她給了兩個解釋:一是許多占星家(Forman、Gadbury)明確反對隔離與逃離城市,認為那只會製造恐懼、擾亂體液,甚至是「妄圖躲避天意」;二是印刷把一般占星從宮廷帶到街頭,受眾變了,建議的形式自然也變。

但她接著翻轉:Culpeper 說自己預報疾病是「為了公眾之善」(for the publique good)。個人層次的建議,其目標是集體的健康——這與任何公衛計畫都需要個人配合並無二致。更重要的是,占星家操作了一套「人口」的分類:他們把城市居民按年齡、性別、氣質、職業、宗教分群做預測(1652 年 Culpeper 說疫病將特別襲擊「神職與律師」);但一般占星也能「壓平」階層——William Ramesey 說,地上的權貴再驕傲,也「不過是人」,同樣逃不過天象。阿布·馬謝爾的《Flores》早就區分:富人(dives)與庶民(vulgus)命運不同,但瘟疫、饑荒、地震這類集體事件作用於「所有居住其中的人」(homo)。

於是作者提出她的定位:占星家的人口觀,介於中世紀「有等級的身體政治」與 Kreager 所謂現代「任何被枚舉的居民聚合體」之間,是一個「中間物」。她進一步指出,政治算術的奠基者 William Petty 在 1648 年設想的學院裡就要聘一位占星家來「計算疾病的事件」,1674 年在皇家學會、1680 年代的手稿中仍念念不忘用天象「計算瘟疫的效應」。

第三節:占星家的經驗研究——全文最精彩的部分

作者強調,對多數占星家而言天象不是「徵兆」而是「原因」:天象腐敗空氣,空氣腐敗身體(「influenza」一詞正源於「星辰的影響」)。既然是原因,就可以用歷史來驗證。她梳理了一條「歷史比對法」的傳統:德國的 Origanus 統計法蘭克福約每十年一疫(1506 土星在獅子、1516 射手、1526 白羊——全是火象);Peucer 發現威登堡的瘟疫多在土星落獅子或水瓶時;英格蘭的 Camden 說土星入摩羯則倫敦有疫;Wharton 用黑死病、1593、1603、1625 四次疫情論證土星在火象星座致疫,並比 Edlyn 更早預測了 1665。Edlyn 自己也說,可靠理論要「比較昔日的歷史」與天象。作者指出這正是培根為改革占星開出的處方——英格蘭的占星改革者自視為培根派。

1660 年代加入了新材料:死亡率數字。倫敦的《死亡週報》(Bills of Mortality)自十七世紀初定期印行,1662 年 Graunt 據此寫出開創性的《自然與政治觀察》,1676 年前出了五版。就在這股熱潮中,Gadbury 於大瘟疫進行中寫了《London's Deliverance Predicted》(1665)。他列出 1593、1603、1625、1636 四次疫情的每週瘟疫死亡表(作者在註釋指出數字其實抄自一本匿名小冊),然後逐月對照行星相位(合、六分、刑、三分、衝):1593 年六月土星衝上升點時死亡開始上升,七月火星刑月亮時惡化,九月金星三分日月時「不再那麼暴虐」,十到十二月「逐漸消失」。歸納結論是:火星啟動瘟疫、土星維持它、金星與木星減緩它。作者直言「這當然是相關與因果的混淆」,但也指出 Gadbury 因此有了可以拿來「模擬」疫情起伏的模式。他把模式套到 1665 年:預測八月會有緩解、九月中最危險、十一、十二月「非常和善」。事後對照:九月高峰與年底急降命中(作者提醒這本來就是常見模式),八月的緩解則沒有發生。

作者還舉了 John Goad 用死亡週報研究自殺率與精神疾病與土木相位的關係,並對照同時代其他人的嘗試(Flower 對比天氣、Locke 未完成的氣候研究、John Bell 用《舊約》模式解釋瘟疫),指出沒有一個像 Gadbury 那樣系統。

接受史是這節的關鍵轉折。1665 年 9 月 Oldenburg 寫信要 Boyle 看看 Gadbury 的書,承認裡面有些自然觀察「值回票價」,但嘲笑他對行星相位的依賴是「斜眼瞪視」。之後皇家學會轉而推崇 Breslau 的牧師 Neumann——他用同樣的方法(比對出生死亡登記與天象)卻得出月相對死亡率沒有影響,並為 Halley 1690 年代的生命表鋪路。作者的警句是:占星家用來精進預報的技術,反過來否定了占星預報的可能性。她的結論是,占星式群體健康研究不是被科學「擊敗」,而是被邊緣化、遺忘——而「皇家學會的偏見成了現代史家的偏見」。她甚至說,如果 Gadbury 當年選擇的相關變項是「冬天的來去」而非行星相位,他可能會被寫進流行病學史。

第四節:結論——占星家該進公衛史嗎?

作者把自己放進一個正在興起的修正主義潮流:Geltner、Rawcliffe、Coomans 等人已證明中世紀城市有大量「由下而上」的公衛實踐,主張把公衛定義從十九世紀的衛生工程與現代流行病學擴大。她援引 WHO 對公共衛生的定義——促進、保護、恢復「人口」的健康——主張以此標準,占星家的預測與監測活動應被納入。她的收尾很有態度:認真對待過去的公衛,就必須接納「徹底無法辨識」的形式,而不只是我們認得出來的那些。


三、作者立論的特色

1. 功能取向而非真偽取向。 作者從不問「占星準不準」,而是問「占星在當時的社會裡做了什麼工作」。這是科學史上處理「失敗知識」的成熟做法,但她把它推得更遠:即使方法錯誤,占星家所回答的問題(哪裡、何時、誰會生病、該怎麼辦)與今天流行病學所回答的問題同構。

2. 把「預測」本身當作公衛實踐。 既有的前現代公衛史多談衛生措施(清潔街道、隔離、醫院);作者把「預報+公眾指引」這種現代公衛(疫情簡報、流感季預測)習以為常的活動,追溯到年鑑。她的「WHO 新聞稿」類比就是為此而設。

3. 用「人口」概念史作為理論槓桿。 她不只說「占星家關心群體」,而是進一步論證他們的分類方式(分群 vs 壓平)如何介於中世紀與現代之間,並直接與 Kreager、以及暗中與傅柯的「生命政治」對話——後者把人口健康與國家治理綁在一起,她則提供一個非國家的反例。

4. 檔案深度。 Edlyn 的星盤、Gadbury 的表格、Goad 與 Ashmole 的通信、Petty 的手稿、Oldenburg 的信——這些是第一手材料的細讀,而不是二手綜述。她甚至指出 Gadbury 的死亡數字有抄襲來源,這種細節顯示對材料的掌握。

5. 持續拆解「科學革命打敗占星」的敘事。 這與她同年和 Jan Machielsen 合寫的〈A Work Out of Time: Religion and the Decline of Magic at Fifty〉(Past & Present 261, 2023)一脈相承:Keith Thomas 的「魔法衰退」框架已用了五十年,該重新檢視。本文是這個計畫在醫學史上的一個案例。

6. 修辭上的分寸感。 她多次主動設限:讀者反應證據薄弱、Gadbury 混淆相關與因果、九月高峰本來就常見、皇家學會沒有「擊敗」占星。這種自我設限讓她的強主張更可信。

7. 當代語境。 論文的先期版本在疫情期間於昆士蘭與牛津發表,正式上線於 2023 年初;「WHO 新聞稿」的類比、對預報與個人行為指引的關注,很難不讀成 COVID-19 經驗的折射。作者沒有明說,這是我的推測,但它解釋了為什麼這篇文章的公共反響遠超一般史學論文。


四、作者沒提、但值得對照的材料

作者自己承認研究「以英格蘭為中心」,並預期這是泛歐現象。我認為更有意思的對照在歐洲之外,以及在現代。

1. 中國的運氣學說與吳有性——一個幾乎同步的平行案例

中醫的「五運六氣」(運氣學說)出自《素問》七篇大論,用天干地支推算每年的歲運與司天、在泉之氣,預測該年氣候偏向與易發疾病,《素問遺篇》更有「三年化疫」的疫病預測論述。宋代官方極為重視,《聖濟總錄》卷首即列運氣,醫學考試也考它。這與 Pfeffer 描述的年運盤有驚人的結構相似:都是年度、區域層次的預報;都以「氣/空氣」作為天與身體之間的中介(相當於歐洲的瘴氣論);都附帶順時養生的個人建議;而且都活到今天——近年就有不少研究用五運六氣與氣象因素預測新冠肺炎的發生發展,其特點、優勢與局限性引起關注,台灣的中醫師也仍在新年時解析當年的五運六氣,主張每年的流行病是可以預測的,並把數千年的文獻病案視為中醫流行病學的大型資料庫。

更精彩的是時間點。明末崇禎辛巳(1641)年南北直隸、山東、浙江大疫,醫者以傷寒法治之無效,吳有性推究病源,著《瘟疫論》;他提出「異氣致病」說,認為瘟疫並非風、寒、暑、濕所致,而是由一種不可見的「異氣」(又稱癘氣、戾氣、雜氣)由口鼻侵入。這意味著 1642 年的江南與 1690 年代的皇家學會,幾乎同時出現「疫病有其獨立病因、不能從天象與氣運推得」的主張。兩邊的差異也很有啟發性:中國的運氣預報嵌在國家醫政體系裡,與 Pfeffer 強調的「非國家行動者、由下而上」恰成對比;而中國沒有《死亡週報》這種每週量化資料,因此不可能出現 Gadbury 式的相關分析。這反過來提醒我們:英格蘭案例的特殊性,可能不在占星本身,而在資料。

2. 伊斯蘭世界的另一條線

Pfeffer 提到 1348 年巴黎醫學院把黑死病歸因於土星、火星、木星合相,也指出阿布·馬謝爾等阿拉伯占星家是歐洲理論的來源。但同一場黑死病中,格拉納達的 Ibn al-Khaṭīb 已根據經驗主張傳染說。這顯示「天象 vs. 傳染」的爭論並非十七世紀才出現,而是每次大疫都會重演的老問題;占星解釋的長壽不在於沒有對手,而在於它同時滿足了解釋、預測與慰藉三種需求。

3. 現代重演:太陽黑子與流感、Google Flu Trends

Gadbury 的問題在二十世紀原封不動地重演了一次。自 Hope-Simpson(1978)與 Hoyle 和 Wickramasinghe(1990)首次提出以來,就一直有關於太陽週期與大流行關係的研究,後者甚至在《英國皇家醫學會期刊》發表題為〈流感——反對傳染的證據〉的討論論文。論者指出,1700 年以來 8 次流感大流行中有 6 次發生在太陽黑子極大或極小值一年內,這看起來比例很高;但過去 264 年有 56 個極值點,落在極值附近的年份占了 168 年,純粹隨機也有 0.64 的機率命中。這正是 Edlyn 與 Gadbury 從未面對的基率問題:土木合相每二十年一次,倫敦大疫每十到三十年一次,兩者「同時發生」本來就不難。Pfeffer 說 Gadbury 混淆了相關與因果,但更根本的是他缺乏「隨機的話會怎樣」這個反事實工具——而這個工具(機率論)恰好也在 1660 年代萌芽(Pascal、Huygens),只是還沒進入占星家的工具箱。

更近的例子是 Google Flu Trends(2008–2015):用搜尋量與流感就診率的相關性做預報,起初準確,後來系統性高估,2014 年 Science 上的檢討稱之為「大數據的傲慢」。這幾乎是 Gadbury 的翻版——在沒有機制理解的情況下擬合歷史相關性,然後外推。差別只在於現代人有工具可以發現自己錯了。

4. 從 Bills 到 Farr:被剪掉的枝條

Pfeffer 的統計譜系停在 Halley。若再往下走,十九世紀 William Farr 在英國戶籍總署做的就是 Gadbury 想做的事:從死亡登記中找出流行病起伏的規律(所謂「Farr 定律」的鐘形曲線),並用它預測疫情何時消退。差別在於 Farr 找的是疫情自身的內在動態,而不是外部的天象。這讓作者「若 Gadbury 選擇冬天作為相關變項就會被記住」的反事實變得更具體:真正讓分析活下來的,是變項的選擇,不是方法。

5. 跨文化預測研究的現成平台

作者引用的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ivination and Prognostication 源自德國埃爾朗根的「命運、自由與預測」研究群,該計畫十多年來系統比較歐洲與東亞的預測文化。這表示本文的英格蘭個案已經有一個現成的比較框架可以嫁接——尤其是中國運氣學說與歐洲年運盤的平行,值得有人正式寫出來。


五、學術價值與意義

對公衛史:這是把「預測」納入前現代公衛的第一篇系統論述。Geltner 等人擴大了公衛的定義,但主要談的是衛生措施;Pfeffer 補上了「監測與預報」這塊,並提供一個非國家、由市場驅動的案例,直接挑戰傅柯式的國家中心敘事。

對占星史/科學史:Thomas、Capp、Curry、Curth 已經研究過年鑑與占星醫學,但焦點在個人醫療或政治宣傳;本文把焦點轉到群體,並把 Gadbury 的著作從一則 1998 年的統計史短註(Bellhouse)提升為完整個案,讓「占星改革者作為 Graunt 的第一批使用者」這個觀察站穩。

對人口概念史:她給 Kreager 的敘事加了一個中間環節,並提出「標準化」可能早於「枚舉」發生——這是可以繼續辯論的命題。

對方法論:她示範了如何處理「失敗的科學」而不落入輝格史觀,也不落入相對主義:明確指出占星的推論錯在哪裡,同時說明它為何在當時看來合理、且產生了什麼實際效果。


六、這些價值站得住嗎?逐項檢驗

1. 「被遺忘的一章」真的被遺忘了嗎? 部分成立。Bellhouse 1998 已注意到 Gadbury,Capp 與 Curth 已研究年鑑的醫療內容,Curry 也談過占星改革。「遺忘」有標題修辭的成分。但「群體層次的疾病預報」作為主題確實沒有人系統處理過,這個框架是新的。

2. 「公共衛生」的定義是否被拉得太寬? 這是最大的爭點。作者用 WHO 的目標式定義(促進、保護、恢復人口健康),這種定義只問目的、不問手段,依此則佈道、祈禱也算公衛——作者確實接受 Horden 把宗教納入公衛史的主張。反方(Morabia)會說,流行病學的核心不是「關心群體」,而是可檢驗的群體比較方法;占星家做了比較,但沒有檢驗。作者自己的證據(Gadbury 混淆相關因果、Neumann 用同法否定占星)其實支持反方的定義。我的判斷是:「占星家屬於公衛史」作為實踐史與觀念史的主張成立;但摘要中「曾是一種有前景的方法論」(a promising methodology)較弱——它的「前景」只存在於當時人的期待中,而作者自己已證明這期待在 1690 年代就被同一套方法收回了。

3. 「人口」論證的強度。 「壓平階層」的證據是幾段引文(Ramesey、《London Almanack》「全體居民」),而且這種壓平來自理論需要(全城受同一天象影響),不等於有意識的統計標準化。Kreager 說的「標準化」指的是可枚舉的聚合體,占星的「同質居民」並非枚舉。作者說 Kreager 的說法「需要重新思考」,力道稍過;但「中間物」的描述本身是合理且有用的。

4. 讀者接受史的空洞。 作者坦承這點。年鑑銷量證明的是市場,不是依從。1652 年黑色星期一是特殊事件,不能推及年度預報。這是史料限制,不是論證缺陷,但它讓「占星預報實際改變了群體行為」這一層始終停在「presumably」。

5. Edlyn「正確預測」的框架效應。 開場故事有倖存者偏誤的風險:同時代還有多少預言沒中?作者其實有回應(預測失準不影響銷售;Wharton 更早預測),但沒有量化基率——如前所述,合相與大疫的週期使得「命中」並不罕見,而且 1665 年時倫敦已 29 年沒有大疫,「該來了」的直覺不需要占星。好在她的核心論證不依賴 Edlyn 是否準確。

6. 反事實的推測性。 「若 Gadbury 選冬天就會被記住」無法檢驗,但作為對史學偏見的提醒是有效的修辭,而非論證。

7. 範圍與比較。 英格蘭中心是自承的限制。我上面補的中國案例顯示,這個題目的真正潛力在跨文化比較——而比較會凸顯:英格蘭案例的獨特性來自《死亡週報》這種量化資料的可得性,而不是占星本身。這其實會加強作者關於「數學與醫學交會」的論點,但也會削弱「占星家是流行病學先驅」的普遍性主張——沒有資料的地方,占星家只能停留在預報,走不到分析。

8. 小瑕疵。 圖版說明有兩處年代錯誤:圖 1 把 Edlyn 的書標為 1644 年(應為 1664),圖 3 把 Gadbury 的書標為 1655 年(應為 1665)。正文無誤,屬編校疏漏,不影響論證。

總評:核心主張——早期近代占星家在群體層次工作、其預報與分析活動應被公衛史看見——站得住,而且有扎實的第一手材料支撐,Gadbury 個案尤其有貢獻。較強的措辭(「被遺忘」、「有前景的方法論」、「Kreager 需重估」)需要打折。它最持久的價值可能不是結論,而是提供了一個「預測作為公衛」的分析框架,讓後人可以拿去做兩件事:跨文化比較(中國、伊斯蘭世界),以及用現代統計重新檢驗 Gadbury 的表——看看在他的資料裡,行星相位到底解釋了多少變異。我猜答案接近零,但那正是這篇論文邀請我們去確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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