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問道 第十二章 — 暗河邊的無名靈草
作者：閔琪
靈力測試的結果，沿著執事的聲音擴散開來。
「五靈雜根，煉氣三層。」
這兩句話落地無聲，沒有人特別在意。外門兩百三十七名弟子，煉氣三層不算稀奇，五靈雜根更是廢物的代名詞——修煉界從來如此，五靈雜根者，一靈貫通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閔琪收回手，正準備走向旁邊等候區的時候，那個執事忽然皺了眉頭，多看了靈石柱一眼。
「等一下。」
閔琪停步，回頭。
執事盯著靈石柱，表情有點奇怪。靈石柱在她的手移開之後，按道理應該恢復空白，等候下一個弟子測試。但這一次，靈石柱的表面還殘留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光暈——五種顏色依然混在一起，但排列的方式不像一般的五靈雜根那樣雜亂無章，而是以某種難以形容的方式微微共振，像是……
像是什麼，那個執事說不上來。
「你——」他想再問，但後面已經有十幾個弟子在排隊，他終究只是在冊子上多記了一個問號，揮手讓閔琪離開，「通過，去等候區。」
閔琪走過去，在角落找了個位置站定。
她沒有回頭看那塊靈石柱。
她心裡知道是怎麼回事。
混沌分流術運作的時候，五靈靈力在她的經脈裡不是亂竄的，而是被她有意識地分流到五條不同路徑同步循環。對靈石柱來說，探測到的靈力密度確實不符合一般煉氣三層的模式——那是五層路徑同步輸出的總量，但每一路都只有普通弟子的五分之一強度。
靈石柱大概沒碰過這種情況。
五靈雜根，煉氣三層，靈力密度異常。
閔琪在心裡把這句話記下來，然後把它放到腦後。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靈力數據，是後山採集。
第二輪陣法破解，排在下午。
外門的陣法破解考場設在凌霄派東側的陣院，考場裡擺放了三十六座小型陣法，每人抽一座，在規定時間內找到破解路徑，計時計分。
閔琪抽到的是一座五行感應陣。
她把靈識稍稍展開，陣法的走向立刻在她腦海裡變得清晰起來——五行感應陣的難點在於五路靈力節點互相制衡，普通弟子必須一個個節點試探，容易在中途被陣法反噬打亂思路。
但閔琪的靈識是混沌視界加持後的版本，她能同時感知五個節點的狀態。
她花了七分半鐘。
周圍大部分弟子還在試探的時候，她已經站起來，示意陣院執事記錄完成時間。
那個執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確認了她抽到的陣法編號——五行感應陣，難度屬於中等，快的弟子要十一到十二分鐘，能在七到八分鐘完成的，陣院裡不超過五個人。
「胡閔琪，五行感應陣，完成時間七分二十三秒，陣法破解準確率——」他掃了一眼評分水晶，「九十七分。」
旁邊幾個弟子的目光飄了過來。
閔琪沒有解釋，點頭離開。
第三輪後山採集，從傍晚日落之後開始，持續到第三天正午。
這一段時間，是真正的戰場。
後山入口有執事登記入場，每個弟子領到一個儲物袋和一份任務清單——清單上列了宗門需要的靈草種類和對應分值，採到的靈草品質越高、數量越多，分值越高。此外，如果採到清單上沒有但具有靈草價值的物種，可以交執事評估額外加分。
閔琪接過儲物袋，掃了一眼任務清單，把高分值的靈草位置在腦海裡和她記下的後山地圖對照了一遍。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旁邊弟子看起來很奇怪的決定——她沒有跟著大部隊往東坡方向走，而是轉頭向北。
北麓冷溼，靈草生長週期慢，品質相對穩定，但大家都知道危險生物多、地形複雜，通常是實力較強的弟子才會去。
一個煉氣三層的五靈雜根往北麓走？
有人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沒說話。
閔琪不在乎。
她知道她去北麓不是為了搶高難度靈草，而是因為任務清單的高分值項目第三條：寒露花（上品），二十分/朵。
北麓暗河附近，是她在《圖鑑》裡記下的寒露花密度最高的地點。
北麓的林子比東坡暗得多，地面的枯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無聲無息。
閔琪行走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穩，靈識始終維持在兩丈範圍內緩慢掃描。
她第一個停下來的地方，是一塊長滿青苔的崖壁下。
崖壁上有水痕，水痕的邊緣有細小的藍色植株——寒露花，但都是下品，花蕾還沒開，分值只有五分。
她用採草刀沿著根系切開，小心收入儲物袋。
然後繼續往深處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林子裡的溼氣明顯加重，防潮靈符開始微微發熱——表示附近有地下水流。
是暗河。
閔琪沿著靈符的溫度方向調整路線，走了不到二十步，前方的地形忽然低陷，一條隱藏在枯葉和藤蔓之下的水道出現在她面前。
水流不急，帶著微微的藍色螢光。
她把靈識下探，感知到水流下方有靈氣聚集點——果然，沿著暗河邊緣，有幾叢寒露花。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另一樣東西吸引過去。
暗河的最深處，靠近一塊半沒入水中的黑色岩石，有一株她完全沒見過的植物。
那株植物高約一尺，莖幹是深紫色，表面有細密的絨毛，在螢光水流的照耀下反射出淡淡的銀色光澤。葉片只有三片，形狀接近月牙，葉脈清晰得像是用白絲線刺上去的。頂端有一個尚未開放的花苞，顏色是比寒露花更深的靛藍，帶著隱隱的脈動。
不是《宗門後山靈草圖鑑》裡記載的任何一種。
閔琪蹲下來，沒有立刻伸手。
她展開靈識，細細探測那株植物的靈氣構成。
探測的結果讓她微微睜大眼睛。
這株植物周圍的靈氣流動，和普通靈草完全不一樣——普通靈草是被動吸收地脈靈氣，存在自身葉片和根系裡。但這株紫莖月葉的植物，它的靈氣是流動的，而且流動的方向不是從地面到葉片，而是反過來，從葉片向地面，又從地面反射回來，形成一個微小的循環。
它在主動運轉靈氣。
這不是靈草的行為。
閔琪的心跳加速了一下。
她在現代世界讀過一些道家典籍，裡面有提到一個概念——「有靈之物」。普通靈草是靈氣的容器，而有靈之物，是靈氣的使用者，介於植物和靈獸之間，非常罕見，價值難以估量。
但那是典籍裡的說法，她以為只是神話。
眼前這株植物在做的事，和典籍裡描述的「有靈之物」的特徵……高度吻合。
她猶豫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挖走那株植物。
她取出陣盤，在那株植物周圍三尺的範圍，用靈氣輕輕鋪開一個最簡單的靈氣護持陣，讓周圍的靈氣更穩定地流向那塊黑色岩石和暗河。
她只記下了位置，在自己的儲物袋裡摸索了一下，找出考前老長老塞給她的一小塊空白靈符。
她在靈符上用靈氣刻下幾個字：暗河黑石，紫莖月葉，有靈之物，待辨。
然後把靈符收好。
這件事，超出了她現在的能力範圍。
但她不想讓別人先找到它。
採集繼續進行。
她沿著暗河取了十七朵上品寒露花，三叢中品青靈芝，在返程的路上又碰到了兩株孤生的赤焰草。
快到後山出口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泛白，第一個夜晚就這樣結束了。
登記處的執事正在記錄各弟子的採集情況，閔琪排在隊伍裡等待的時候，她掃了一圈周圍的人。
大部分人的儲物袋鼓鼓的，但臉色也各有好看和難看。
她注意到，韓越站在她前方三個人的位置，儲物袋比她的更豐盛——但他的右手握著袋子的時候，有細微的抖動，經脈的問題還在影響他。
輪到閔琪的時候，執事打開儲物袋逐一清點：
「上品寒露花，十七朵……」停頓，「中品青靈芝，三叢……赤焰草，兩株……」
最後的計算出來之後，執事在冊子上記下了一個讓附近幾個弟子都悄悄轉頭的數字。
第一夜採集分值排行：
閔琪，暫列第三。
第二天，宗門的消息以奇怪的速度傳開。
有執事在私下說，昨天靈力測試的靈石柱，有人留下了「異樣數據」，五靈雜根的靈力密度超出煉氣三層理論上限，宗門長老室已經請了一位陣器長老去重新校準儀器——因為大家的第一個反應，是儀器本身出了問題。
沒有人聯想到一個五靈雜根的外門弟子。
這個消息在閔琪的耳邊飄過去的時候，她正坐在北麓山腳的一塊石頭上，把昨夜採集的靈草重新整理一遍。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靈石柱出問題了。
也好。
讓他們去校準吧。
第二個夜晚，她再次入山。
這一次，她選了不同的路線，繞到了後山東坡和北麓之間的交界地帶——這片區域地形複雜，大部分弟子不願意花時間找路，但閔琪在《圖鑑》裡看到過一條標注：「交界帶靈氣交匯，偶有奇種。」
奇種，是藥園老長老親筆加的注。
她走了大約兩刻鐘，在一個山坳裡發現了半坡的火靈草——不是任務清單上的赤焰果，而是更稀少的赤焰心（中品），任務清單標注三十分/株。
她採了七株，小心用防潮靈符隔開，放入儲物袋。
然後她又想起了那株紫莖月葉的植物。
暗河邊，黑石旁。
它現在怎麼樣了？
她沒有再去那裡。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她知道——
有些東西，不能在考試期間帶走。
她已經記下了它的位置，用靈識記憶法把那片地形刻進了記憶深處。
等大考結束，等她進了前十，等她有了足夠的資格……
那時候，她再去。
第三天正午，採集結束的鑼聲響起。
外門弟子陸續從各個方向撤出後山，在演武場重新匯集。
三輪大考的綜合分值計算需要一個時辰，弟子們在演武場等待，氣氛比早上測試的時候沉默得多。
閔琪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閉上眼睛，把這三天的情況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靈力測試，中下游。
陣法破解，前五。
後山採集，目前暫列第三，但最終數據要等彙總。
三輪加總，她有機會。
但「有機會」和「確定前十」之間，還隔著一個她不知道答案的數字。
「你的採草刀借我用一下？」
聲音從旁邊傳來。
閔琪睜眼，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師妹，臉上有幾條被樹枝劃過的抓痕，手上握著一個只裝了一半的儲物袋，表情有點狼狽。
「切割工具在大考結束後統一歸還。」閔琪說，「但你現在不需要了，採集時間已經結束。」
那個師妹愣了一下，然後苦笑，「對，結束了，我忘了。」
她在閔琪旁邊坐下，仰頭看著天空，「三年了，每次大考我都是墊底……這次也差不多。」
閔琪沒有說「不一定」這種無意義的安慰話。
她想了一下，說：「三年前你是什麼水準，現在是什麼水準？」
「煉氣二層……」那個師妹頓了頓，「現在煉氣三層。」
「那就是進步了。」
「但前十還差得很遠——」
「今年的前十不是你的目標，」閔琪說，「你的目標是三年後的前十。」
那個師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有點不確定地說：「你是那個五靈雜根的胡師姐？」
「是。」
「……大考第一夜採集暫列第三的那個？」
「應該是。」
又是一段沉默。
最後那個師妹說：「我叫呂苗苗，煉氣三層，木靈根，記下了，師姐。」
「胡閔琪，」閔琪說，「記下了。」
鑼聲再次響起，執事長老魏青山走上高台。
演武場重新安靜下來。
「三輪大考，綜合計分，名次如下。」
他展開名冊，開始念名字。
第十名——沈逸風，煉氣五層，金靈根。
第九名——周曉燕，煉氣四層，水靈根。
第八名——……
名字一個個落下來，閔琪靜靜站著，沒有動作，也沒有表情。
第三名——韓越，煉氣五層，火靈根。
韓越從人群中走出，臉色仍然蒼白，但步伐穩定。
第二名——程玉書，煉氣六層，金靈根。
最後，魏長老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人群。
「第一名——」
「胡閔琪，煉氣三層，五靈雜根。」
演武場安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嘩然聲從四面八方涌來。
閔琪走出人群，走到高台前，向魏長老微微躬身。
旁邊有人還在低聲說：「五靈雜根？怎麼可能……」
「採集分值超出所有人，陣法破解第四，靈力測試就算最低分，三輪加總也是……」
「她的靈力測試儀器出問題那件事你知道嗎？」
「所以說儀器沒問題——」
閔琪站在高台邊緣，沒有回頭。
她看著演武場的弟子，看著那些驚訝的、困惑的、懷疑的臉。
她沒有解釋，沒有說話。
混沌空間在她意識的邊緣浮出面板——
【主線任務完成：外門年度大考前十】
【獎勵：解鎖 · 凌霄台入場資格】
【混沌點 +50，目前：286】
【新技能解鎖條件：凌霄台】
她把視線收回來。
凌霄台。
宗門的核心禁地，連大部分內門弟子都沒有資格踏足的地方。
她終於要進去了。
傍晚，宗門頒發了凌霄台的入場令牌，十枚薄薄的銀色牌子，刻著每個人的名字，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閔琪把令牌握在手心，往藥園方向走去。
老頭還在研磨那塊黑色礦石，頭也沒抬，「結果怎麼樣？」
「第一。」
採草刀、防潮靈符、陣盤一一放回桌上。
駝背老頭這才放下研磨石，抬起頭，打量她。
沉默了一會兒。
「老頭我積德積對了。」
閔琪微微欠身，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老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凌霄台——那地方，不是你想的那樣。」
閔琪停步，回頭。
老頭的表情頭一次變得有點複雜——不是那種慣常的漠然，而是某種說不清楚的沉重。
「進去之前，想清楚，你要找的是什麼。」他說，「進去之後，人會變的。」
他沒有繼續解釋，又低下頭，重新研磨那塊礦石。
閔琪站在原地，把老頭的話在心裡默了一遍。
進去之後，人會變的。
她沒有問「怎麼變」。
她只是想了一下，然後走出了藥園的門。
外面天色已暗，凌霄台的輪廓在宗門的最深處，黑色的塔形建築頂端，有一盞不知何時點起的燈火，橘紅色的，在夜風裡穩穩燃著。
閔琪把手心的令牌握緊了一下。
她在心裡想：那株暗河邊的紫莖月葉植物，她回去找的時候，希望它還在。
然後她轉身，回了靜室。
明天，凌霄台。
第十二章 完
下一章預告：凌霄台的大門第一次向這個外門弟子開啟。閔琪踏入這個宗門最核心的禁地，發現它遠比傳聞中的任何描述都要奇異——不是功法密室，也不是武庫，而是一個她完全無法用已知概念解釋的空間。在那裡，她遇見了一個已經在凌霄台裡坐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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