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問道 — 第十四章 九十七年的事
清晨,凌霄台的「天空」從深灰色緩緩轉為淡白。
胡閔琪睜開眼睛。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睡著過——打坐的邊界有時候模糊,半夢半醒之間,意識漂浮在靈氣的流動裡,像是水草。
老人還在原來的位置。
他的坐姿和昨天一模一樣,背脊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木簪把白髮束得整齊,灰袍的褶皺甚至沒有變。
閔琪懷疑他根本沒動過。
「醒了。」老人沒有轉頭,像是感應到了她。
「嗯。」
「修煉進度。」
這不是問句,是要她報告。閔琪在心裡確認了一下:「比昨天又推進了四個百分比,現在是四十五。」
老人嗯了一聲,沒有評論。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小段時間。
凌霄台的靈氣安靜地流動,像是完全不在意時間的流逝。
「昨天說有話要說。」閔琪先開口了。
她不是個愛等待的人。996 的工作習慣讓她對「把話說清楚」有一種執念——不說明白的事情,往往最後會變成最糟的結果。
老人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我在這裡待了九十七年。」
閔琪沒說話,等他繼續。
「凌霄台封閉。沒有人進來,我也沒有出去。」老人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最開始三十年,我是主動不出去的。後來的六十七年,是出不去。」
「出不去是什麼意思?」
「凌霄台在第三十一年的時候,有過一次變故。」老人停了一下,像是在選擇措辭,「我在修煉的時候觸碰到了一樣東西,它把我留在這裡了。出口對我來說是封閉的。」
閔琪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感覺到某種冷意——不是驚嚇,是一種理性的警覺:這個老人是被凌霄台困住的。
「凌霄台的人不知道嗎?」
「知道。」老人說,「初代宗主知道。他在我觸碰到那樣東西的時候就知道了。但他什麼都沒做。」
「為什麼?」
「因為那件事,需要一個觸媒。」老人終於轉過頭,第一次直接看著閔琪,「初代宗主等的,是那個觸媒出現。」
閔琪對上老人的眼睛。
清透的,深不見底的,像是在看你同時也在看穿你身後的某個遠方。
她沒有迴避,也沒有把問題說出口——因為問題的答案她已經隱隱猜到了。
「你說的觸媒,」她說,「是我。」
老人看著她,沉默。
不是否認,是某種確認的沉默。
「你怎麼確定的?」他問。
「昨天你問我靈草的事,」閔琪說,「你不需要那個資訊——那塊三年靈草不是你第一次見到,你吃了九十七年了吧?你問我只是在驗證什麼。加上你說認識藥園老頭,但你出不去,所以你認識他是在九十七年前的事。說明你至少在凌霄台建成初期就在了,或者比那更早。」
她停了一下。
「再加上你說初代宗主在等那個觸媒。凌霄派開宗到現在超過兩百年,宗主換了幾任,沒有人繼承這件事,說明這件事本身有條件限制。能進凌霄台的弟子不算少,但你在等了很久之後才跟我說話。」
老人沉默地聽她說完。
他的表情有一種很細微的變化——不是驚訝,是某種接近「果然如此」的東西。
「你在藥園學了多久?」
「兩個月。」
「駝背老頭教你什麼?」
「基礎藥理,靈草培育,萃取術。」閔琪說,「他說我的靈識感應不像普通煉氣期弟子,問我從哪裡學的。」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確認進自己的某個判斷系統裡。
「我需要跟你解釋那件事是什麼,」他說,「然後由你決定要不要做。」
「先說。」
老人從袖口取出那個陶罐,但這次他沒有打開,只是把它放在地上,兩個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九十七年前,我在凌霄台第三十一年的修煉中,感應到了台內靈氣脈絡的核心,」他說,「不是偶然,是我刻意尋找的。我那個時候在研究靈氣流動的本質,想知道凌霄台的靈氣為什麼能自我循環而不消散。」
「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一條縫。」老人說,「凌霄台的靈氣循環有一個源頭,不是法陣,不是靈石——是一條接入外部天地靈氣的通道,非常細,細到正常的靈識掃描掃不到。我把它感應到之後,試著擴展它,想看清楚它的結構。」
他停了一下。
「那條通道感應到了我的靈識,它把我的一部分靈識留住了。換句話說,我的靈識有一小部分永久錨定在那個位置,因此我無法離開——離開的範圍由那個錨定點決定,最遠到凌霄台出口,出口之外,無法踏入。」
閔琪把這個機制在心裡過了一遍。
「那條通道為什麼要留住你的靈識?」
「初代宗主說,那條通道有意識,」老人說,「它在等一個完成某件事的人。我的靈識被留住,是因為我找到了它,但我不是那個完成那件事的人。」
「那件事是什麼?」
老人看著她。
「通道的另一端,封著一個東西,」他說,「我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但初代宗主說,它不能一直封著——封的時間越長,靈氣循環效率就越低,凌霄台的品質也在緩慢衰退。它需要一個人,去另一端,把那個封印解除,或者換一種方式封存。」
閔琪沉默了片刻。
「去另一端——你是說,沿著那條通道進去?」
「是。」
「那是一條多細的通道。」
「以意識進入,以靈識為引。不需要身體。」老人說,「這也是為什麼需要一個特定的人——普通弟子的靈識感應不到那條通道,找不到入口。能感應到的,都被它留住過一次,代價是一部分靈識錨定。我就是這樣。」
「所以你找到了我,但如果我去,我的靈識也會有一部分錨定?」
「不一定,」老人說,「初代宗主的推斷是:觸媒不同於探索者。探索者是主動去找通道的,被留住的是因為意志介入過多。觸媒是被通道選中的,進入時靈識不會抵抗,所以不會被錨定。」
「但這只是推斷。」
「是推斷。」
閔琪沉默了很久。
凌霄台的靈氣繼續流動,無聲,安靜,不在乎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這是一個信息不完整的決策。
通道的另一端是什麼,不知道。進去之後有什麼風險,不確定。老人說靈識不會被錨定,依據是初代宗主的推斷——一個已經不在世的人的推斷。
她在 996 的時候做過無數次這種決策——資訊不足、時間緊迫、代價不明。
那個時候她的標準是:能不能接受最壞的結果。
最壞的結果是什麼?靈識一部分被錨定,困在凌霄台。那……
「如果我的靈識真的被錨定,」她問,「會發生什麼?」
「你會像我一樣,無法離開凌霄台。」
「修為會受影響嗎?」
「靈識錨定不影響靈力運轉,修煉可以繼續推進,」老人說,「但出入自由受限。」
閔琪點了點頭,繼續問:「如果我進去,把封印解除了,你的靈識會脫錨嗎?」
老人停頓了一下,說:「初代宗主說,會。」
「又是初代宗主說。」
「是。」老人的聲音沒有任何為自己辯解的意思,「我沒有辦法給你更多確定的東西。我等了九十七年,有三十七個弟子進過凌霄台,我跟其中十一個人說過話,沒有一個人能感應到那條通道。你是第十二個。」
「前十一個都拒絕了?」
「前十一個都感應不到通道,所以我跟他們說的不是這件事,」老人說,「你是第一個我真正提出請求的人。」
閔琪看著老人的眼睛。
那裡面有某種東西,不是期待,也不是焦慮,是一種長時間等待之後的靜——靜到已經不再確認會不會等到了,只是繼續等著。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
這不是他預期的問題。
閔琪說:「你說了九十七年、觸媒、靈識錨定,沒有說你叫什麼。」
老人沉默片刻。
「凌虛。」
「凌霄派的凌,虛空的虛。」
「是。」
「好,」閔琪說,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凌虛前輩,帶我去看那條通道。」
老人——凌虛——站起來的動作沉穩,沒有絲毫九十七年困居一地的僵硬。
他帶著閔琪往凌霄台更深處走。
深處的植物更密,靈氣流動的主幹在這裡匯聚,可以清楚感受到靈氣的方向性,像是站在河邊。
走了大概一百步,凌虛停下。
他指向前方的地面——那裡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有什麼不同,棕色的鬆軟土地,幾根低矮的不知名植物。
「在那裡,」他說,「用靈識往下探,深到你覺得已經超出建築結構的位置,繼續往更深處感應。」
閔琪把靈識往下沉。
煉氣三層的靈識範圍有限,但在凌霄台的高濃度環境下,感應的清晰度高了很多。她往下穿過地面,穿過她判斷中凌霄台地基的位置,繼續往深——
然後她感應到了。
一條細線。
不,說細線不對。是一種方向,一種輕微的引力,像是在水裡感覺到一個極遠的漩渦存在,因為水流的方向在那個位置有細微的偏轉。
「我感應到了,」她說。
凌虛沒說話,她感覺到他轉頭看了她一眼。
「往那個方向,你能看到什麼?」
閔琪繼續把靈識沿著那個引力的方向延伸。
越來越深,越來越細,到某個位置,她感覺到了邊界——不是阻礙,是一種邀請。
一道非常細的縫,像是一扇門沒有關緊,從縫隙裡透出一絲光。
「我看到了,」她說,「像是一道縫,有光從裡面透出來。」
凌虛的呼吸輕輕停頓了一下。
「那就是入口,」他說,「光是好跡象——意味著通道在等你。」
閔琪收回靈識,轉頭看他。
「需要我現在就進去嗎?」
「不急,」凌虛說,他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一點,「等你感覺準備好了再說。」
閔琪點了點頭。
她重新看向地面,那個感應過的位置,表面上什麼痕跡都沒有。
九十七年。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停留了一下。
這個老人在這裡等了九十七年,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等著一個能感應到那條通道的人出現。
她不確定如果是她,她能不能等九十七年不崩潰。
但他等了。
「凌虛前輩,」她說,「我下午修煉結束後,去試試。」
凌虛看著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好,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一種非常剋制的點頭,像是九十七年的等待壓縮成了一個動作。
然後他轉回身,往他的位置走回去。
閔琪看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到藥園老頭說的那句話:「進去之後,人會變的。」
大概不只是說她。
下午,修煉推進到四十八。
傍晚,凌霄台的光線開始減弱。
閔琪盤膝坐在那個位置,把靈識慢慢往下送。
入口還在。
光從那道縫隙裡透出來,細,但穩定。
她深呼吸一次,把意識沉進靈識,跟著引力的方向,往那個光裡去。
世界安靜了。
然後,縫隙在她面前,緩緩擴大。
第十四章 完
下一章預告:通道內部——不是閔琪預期的樣子。封印的另一端,有某種東西在等著她,它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讓她完全沒有預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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