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問道 — 第十三章 凌霄台
凌霄問道 · 第十三章
凌霄台的門，比閔琪想像的要小得多。
她原本以為是那種宏偉的雙扇石門，刻著宗門徽記，正面對著廣場，兩側站著執事弟子。
實際上是一扇普通的木門。
矮矮的，窄窄的，嵌在石壁上，看起來隨時要朽掉。
凌霄台的外牆高聳，黑石砌成，攀爬到視線盡頭，但這扇門小到讓人幾乎懷疑走錯了地方。
魏長老昨晚說得很清楚：辰時正，凌霄台前集合。
閔琪是第二個到的，第一個是韓越。
兩個人都沒說話，在木門前站著，等其他人。
十個名額，陸續到齊，最後一個是排名第十的沈逸風——他跑著來，衣服還有些亂，顯然睡過頭了。
魏長老掃了一眼眾人，什麼都沒說，直接用令牌接觸木門上的一個凹槽。
咔。
一聲輕響。
木門推開了。
裡面是黑暗。
不是那種普通的沒有光線的黑暗，而是一種有質地的黑暗，像是一塊布料懸在門後，帶著輕微的阻力。
閔琪的靈識往裡面探了一下。
沒有回應。
不是空曠的回應——靈識在入口處就消失了，像一根針插進棉花，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把這個訊息記在心裡，跟著眾人走了進去。
腳踏上去的瞬間，那片黑暗完全消失。
閔琪站在一個空曠的空間裡，花了幾秒鐘辨認自己看到的東西。
不是武庫。
不是功法密室。
也不是她聽說過的任何一種說法。
是一座園子。
但這個「園子」兩個字並不準確——它的頭頂沒有天空，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雲霧凝固在某個地方，又像是某種材質的天花板。地面是深棕色的土，鬆軟，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
到處是植物。
不是藥園那種整齊種植的靈草，而是漫無章法地生長，有的已經高過人頭，有的只是地面上一小片綠，有的開著閔琪完全叫不出名字的花。靈氣濃度遠高於宗門外門的任何地方，吸一口氣，嗅覺幾乎要被衝擊到麻木。
幾個弟子在閔琪身後低聲驚嘆。
「這是什麼地方……」
「我以為是藏功閣的說法才對……」
「靈氣這麼濃，是我感覺錯了嗎？」
魏長老站在眾人背後，聲音平靜：「凌霄台內，七日。七日後，令牌會自動引你們回到門口。在此期間，你們各自修行，互不干擾。」
「有問題嗎？」
沒有人開口。
「進去吧。」
人群很快散開。
各自往不同方向走去，有人迫不及待往深處跑，有人謹慎地原地打量。
閔琪站在原地，先把眼前的環境掃了一遍。
凌霄台的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大。她走出去大約三十步，回頭看，入口已經縮成一個小點。植物越往裡越密，靈氣濃度也越往裡越高，到了某個程度，她感覺皮膚表面都開始有輕微的刺感，是靈氣濃度飽和後對身體的微弱衝擊。
這對修煉有利。
但「有利」這個詞本身也帶著風險——濃度過高的靈氣環境，對靈根品質差的弟子不一定是好事，吸收速度跟不上環境補充速度，容易紊亂。
五靈雜根，五種靈根同時吸收，比單靈根弟子更難掌控。
閔琪在一棵高度及胸的植物旁邊蹲下來，把手放在土上，嘗試感應。
混沌空間在意識深處有輕微的震動。
【環境感應：凌霄台靈氣密度 ×8.3（外門標準）】
【多靈根適應警告：高濃度靈氣環境中，五靈同時吸收存在擾動風險】
【建議：分流吸收，控制單次吸收量，避免靈力衝突】
閔琪把這個資訊存下來。
她需要一個地方，在完全鬧明白凌霄台的規律之前，先找個安靜的位置，測試吸收速度。
她往更深處走去。
大約走了一刻鐘，植物的密度忽然降下來，出現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
有一塊大石頭，灰色的，表面平整，像是被人打磨過。
石頭上坐著一個老人。
閔琪停步。
老人沒有回頭，繼續坐著。
他的背對著閔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發全白，梳得很整齊，用一根木簪固定。背脊筆直。
閔琪的靈識往他的方向探過去。
沒有任何感應。
不是對方刻意遮蔽——是靈識碰到他的範圍之前就自然消散了，像是雨水碰到乾燥的石頭，沒有任何迴響。
她把靈識收回來，站在原地，沒有繼續走。
沉默了幾息。
老人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
「你的靈識不錯。」
「謝過前輩。」
「但你剛才收回去的動作比探出去慢了半息。」
閔琪沉默了一下，承認：「是。」
老人這才緩緩轉過來。
他的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清透，不像是一個垂老的人應有的眼神。
「坐。」他指了指石頭旁邊的地面，「你是今年大考的第一名？」
「是。」
「五靈雜根？」
「是。」
老人打量了她一會兒，用一種不帶評價的語氣說：「奇怪。」
閔琪沒有問「奇怪什麼」，只是等著。
老人說：「五靈雜根的弟子，我見過幾個。他們進凌霄台，第一件事要麼是找隱蔽的地方躲起來，要麼是跟著別人走。你是第一個往深處走，又主動停下來的。」
「我不知道這裡的規則，」閔琪說，「碰到不清楚的事物，先停下來觀察，比繼續走更合理。」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你在靈氣密度這麼高的地方站了有一刻鐘了，靈力紊亂了沒有？」
閔琪把注意力往丹田方向一沉。
靈力是穩的，五種屬性各自維持在各自的通道裡，沒有相互滲透的跡象。比她預期的要穩定。
「暫時沒有。」
「為什麼沒有？」
閔琪想了一下，如實說：「我不確定。可能是我平常修煉的方式讓五種靈力維持了相對獨立的通道，高濃度環境下補充速度加快，但各通道沒有交叉，所以……暫時穩定。」
老人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麼名字？」
「胡閔琪。」
「胡閔琪，」老人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你今年幾歲？」
「二十三。」
「在宗門多久了？」
「四年。」
老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快到閔琪幾乎沒有捕捉到。
他說：「凌霄台裡七天，你打算做什麼？」
閔琪回答：「修煉。觀察這個環境的規律。如果可以，研究一下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老人說：「沒有別的？」
閔琪想了一下，說：「凌霄台在外面名聲很響，但進來之後發現它跟傳言完全不同，這本身就值得研究。我想搞清楚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
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但表情鬆動了一點點。
「你第一個走到這裡，說明你的方向感不錯，或者說，你的本能在引導你。」他指了指四周，「這片空曠的區域，靈氣密度比凌霄台其他地方低一些，但品質反而更純。適合靜修。」
「其他弟子一般不往這個方向走，他們走的都是靈氣最濃的地方，以為越濃越好。」
閔琪把這個資訊記下來：「謝過前輩告知。」
「不用謝，」老人說，「我只是在說話。」
他重新轉過身，背對著閔琪。
「你去找個地方坐下，不要急著吸收。先感應三個時辰，等你的身體摸清楚這裡的靈氣脈絡，再開始修煉。」
「是。」
閔琪在老人背後站了一下。
她想問老人是誰，在凌霄台待了多久，為什麼坐在這裡。
但她沒有問。
她選了老人右前方大約七步的一塊空地，坐下來，盤膝，閉上眼睛。
凌霄台的靈氣從四面八方緩緩漫進來，像水漫過乾燥的地面，無聲無息。
閔琪把注意力沉進去，開始感應。
三個時辰後，閔琪睜開眼睛。
她摸到了一些東西。
凌霄台的靈氣不是均質的，它有某種細微的流動方向，像是水流，有主幹，有支流，在整個空間裡緩慢循環。她所在的這片空曠地帶，恰好在一條主幹流動的邊緣，靈氣密度相對低，但流速均勻，補充穩定，不會出現局部過飽和。
老人說得對。
她轉頭——老人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修煉，無法分辨。
閔琪把目光移回來，開始試著吸收。
她使用混沌分流術，把五種靈氣分別引入對應的通道，控制速度，讓吸收量維持在安全邊界以內。
靈力的充盈比外面快了不止一倍。
她感覺到煉氣三層的瓶頸有一點點鬆動的跡象，像是長時間緊繃的繩子忽然有人幫你推了一下，還沒斷，但可以感覺到張力的變化。
【修煉進度：煉氣三層 → 41%（+6%）】
【混沌點：+3，目前 289】
六個百分比。
外面一天的修煉，大概是一到兩個百分比。
凌霄台的效率是外面的三到六倍。
七天下來——
閔琪把這個數字在心裡推算了一下，暫時壓住那個預期，因為她知道修煉的邊際效率會遞減，越接近瓶頸越難推進。
但至少，這七天不會是白費的。
傍晚，凌霄台的灰白色「天空」緩緩轉暗。
老人還在那裡，這時候終於動了——他緩緩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陶罐，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塊東西，放進嘴裡，咀嚼。
看起來像是乾燥的靈草。
閔琪的目光落在那個陶罐上，停了一下。
老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轉頭看她。
「認識這個？」他把陶罐朝她的方向傾了一傾。
閔琪看了看，說：「不確定。能看近一點嗎？」
老人沉默了一下，把陶罐放到他和閔琪之間的地面上。
閔琪挪過去，蹲在陶罐前，往裡面仔細看。
暗棕色的小塊，皺縮，乾燥，有細微的紋路，帶著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淡香。
她想了一下。
「三年靈草？藥典記載的用途是安定靈脈，防止靈力逆行。」
老人的表情動了一下。
「你從哪裡學的？」
「藥園的藥典，」閔琪說，「後來自己在後山也找到過一些，記下來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問：「你在藥園待過？」
「待了一段時間，不算長。」
「是駝背老頭那個地方？」
閔琪抬頭，看了老人一眼。
「你認識他？」
老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繼續你的修煉，明天我有話跟你說。」
然後他把陶罐收回去，重新轉過身，不再說話。
閔琪在原地停了片刻，回到自己的位置，盤膝坐下。
夜晚的凌霄台有一種奇特的靜，不是空曠的靜，是那種積累了很久的靜，像圖書館或者寺廟的靜，有密度的。
她把注意力放回修煉上，同時在意識的邊緣保留一部分在思考：
這個老人是誰。
他在凌霄台待了多久。
他認識藥園的駝背老頭。
老頭說「進去之後，人會變的」，說「想清楚你要找什麼」。
閔琪握了一下手裡的令牌——銀色的，刻著她的名字，在凌霄台偏暗的光線裡有一點冷光。
她在心裡暫時把這些問題放在一邊。
明天，再說。
入夜，凌霄台的靈氣流動比白天更加平穩緩慢，像是深夜的河流，少了白天的浮動。
閔琪在打坐的間隙，把今天的資訊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
凌霄台不是功法密室，是一個有靈氣流動的封閉生態。靈氣密度是外門標準的八倍以上，但分佈不均。老人坐的這片區域，靈氣品質優於密度。老人本身，靈識感應為零，但他說話的方式顯示他對凌霄台極為熟悉。
她在凌霄台的第一天，修煉進度推進了百分之六。
她發現了一個不知名的老人。
老人認識藥園的老頭。
老人說明天有話要說。
閔琪閉上眼睛，繼續修煉。
凌霄台的第一個夜晚緩緩流過，靜謐，帶著某種她說不清楚的厚重感。
她不知道這個地方的秘密是什麼，但她確定——
它的秘密，比她最初以為的，要深得多。
第十三章 完
下一章預告：老人說他在凌霄台待了九十七年，他有一件未完成的事，需要一個「特定的人」來幫忙完成。胡閔琪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個讓老人愣住的問題。
Top comments (0)